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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航行 船在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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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海上走了九天。
沈知微已经能熟练地使用星盘了。安德烈说她学得快,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她知道不是自己学得快,是母亲教过她。那些星图、那些角度、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小时候就在母亲的笔记里见过。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
陆惊澜还是每天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枚罗盘。沈知微有时候会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海。程小满说她们俩“像两根木头桩子”,被程铁衣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跑了。
素荷已经不晕船了,开始在厨房里研究新菜式。她发现用海水煮鱼不用放盐,咸淡正好。程铁衣吃了两碗,她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素荷嘴上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
顾云铮靠在桅杆上,折扇摇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
他的目光从素荷和程铁衣身上移开,落在船头。陆惊澜正站在那里,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他看了她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摇扇子。这样的瞬间,他有过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天午后,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影。
“有岛!”程小满在桅杆上喊,“前面有岛!”
众人涌到船头。果然,海面上出现了一片陆地,远远的,像一块墨绿色的石头浮在水面上。船靠近了,才发现岛不小。沙滩、礁石、椰子树,还有一条小溪从岛上流下来,汇进海里。
“靠岸。”陆惊澜说。
顾云铮掌舵,折扇别在腰间,难得没有摇。他的目光掠过陆惊澜的侧脸——她正望着那座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计算什么。他看了她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掌舵。船缓缓驶入一片浅湾。
水清见底,能看见海底的沙子和贝壳。程小满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沙滩上,软绵绵的。她蹲下来摸沙子,又站起来跑了两步,回头喊:“好软的沙子!你们快来!”
素荷扶着船舷,小心翼翼地踩上沙滩。她从来没踩过海边的沙子,脚陷进去,身子晃了一下,程铁衣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他立刻松开,转身去系缆绳了。素荷低下头,耳朵红了。
沈知微踩着跳板下来,脚落在沙滩上,软软的,热热的。她蹲下来,摸了一把沙子,细得像面粉。她想起母亲笔记里写过:“海边的沙,白如雪,细如粉。”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陆惊澜站在她身边,看着这片沙滩,看着那些椰子树,看着远处那片更深的绿色。“补给淡水。”她说,“天黑前走。”
岛上很安静。只有鸟叫,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程铁衣带人去取水,顾云铮检查船底有没有被礁石刮伤。他蹲在船边,手摸着船底的木板,检查有没有裂缝。陆惊澜从他身边走过,去沙滩那边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检查。
程小满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大捧,兜在衣襟里。素荷跟在她后面,帮她拿着。
沈知微沿着沙滩慢慢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走一走。陆惊澜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隔了几步。
顾云铮检查完船底,站起来,正好看见这一幕。陆惊澜走在沈知微身后,不远不近,像是在护着她,又像是在陪着她。他从来没见过她对别人这样。他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
他转过身,去帮程铁衣搬淡水了。
沙滩尽头是一片礁石。礁石缝里长着一些绿色的植物,开着小小的白花。沈知微蹲下来,想摘一朵,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礁石后面,躺着两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海水泡了很久。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用一片大叶子给他扇风。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皮肤晒成浅浅的小麦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一点儿也不怕生。
“哇,好大的船!”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是你们的船吗?”
陆惊澜点头。
那女子蹲回去,继续给她爹扇风,嘴里念叨着:“爹,有人来了。好大的船。比咱们以前坐过的都大。”
她爹没应。她也不恼,抬头冲陆惊澜笑了笑。“我爹发烧了,昏着呢。你们有水吗?给一口就行。”
沈知微蹲下去,探了探老人的额头,烫得吓人。“有。素荷,拿水来。”
那女子接过水碗,小心翼翼地喂她爹喝了几口。老人咳了两声,没醒。她也不急,把碗放下,冲沈知微笑了笑。“谢谢啊。我叫方小鱼,那是我爹,方大椿。跑船的,大家都叫他方叔。”
“你们怎么在这儿?”沈知微问。
方小鱼挠了挠头。“船翻了,漂到这儿的。我也不知道漂了几天,反正醒来就在这岛上了。我爹比我惨,撞了脑袋,一直没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佩服。
程铁衣带人把老人抬到了船上。素荷烧了热水,沈知微给他清洗伤口、换药。方小鱼跟在后面,一会儿帮忙递布,一会儿帮忙倒水,嘴也没闲着。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往南?南边好玩吗?我跟我爹跑了好多年船,最远只到过吕宋。你们去过吕宋吗?那边的椰子可大了——”
她说话快,声音脆,像炒豆子似的。程小满蹲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插嘴问:“吕宋在哪儿?远吗?”
“远!坐船要好久好久!不过那边的鱼可好吃了,还有一种果子,红红的,甜甜的——”
两个小姑娘很快就聊到一块儿去了,叽叽喳喳的,船舱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方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船舱的木顶,愣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见陆惊澜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腰间那枚玉佩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是你们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
陆惊澜点头。
方叔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茫茫的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惊澜。
“姑娘,我求您一件事。”
陆惊澜看着他。
方叔低下头。“我这把老骨头,不值什么。但我闺女还小,她才十七。”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座岛,不知道多久才有一艘船来。我们漂到这里,是命大。但再等下去……”他没说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惊澜,眼眶红了。“您带她走。求您了。我跑了一辈子船,还能干点活。烧水、补网、掌舵,什么都行。我求您,别让她死在这岛上。”
方小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愣住了。“爹……”她小声叫了一声。
方叔没看她。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船舱里安静极了。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和方小鱼压抑的呼吸声。
陆惊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方叔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方小鱼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那碗水在轻轻晃。
“好。”她说。
方叔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但船上规矩多,得听我的。”陆惊澜说。
方叔拼命点头。“听,都听。”
方小鱼端着那碗水,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敢擦,怕爹看见。
沈知微走过来,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碗。“别哭了。你爹是怕你受苦。”
方小鱼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去煮鱼汤!”说完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陆惊澜鞠了一躬,然后跑没影了。
方叔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低下头,手揣进怀里,攥着那枚铜钱。
夜里,船又开了。
方小鱼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趴在船舷上看月亮,一会儿凑到安德烈旁边看他那本厚厚的书,一会儿又蹲到程小满旁边,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她已经不像傍晚时那样哭了,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顾云铮靠在桅杆上,折扇摇着,望着远处的海面。方小鱼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顾大哥,我爹说,你是这艘船的副船主?”
顾云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算是。”
“那你很厉害喽?”
顾云铮没说话。
方小鱼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去帮素荷姐姐烧水!”说完就跑,不纠缠,不扭捏。
顾云铮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摇扇子。
方叔坐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面,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怀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灯还亮着。那两个姑娘,应该还没睡。
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月亮升到天中。海面上铺满银色的光。沈知微坐在船头翻笔记,陆惊澜站在船舷边看罗盘。两个人,隔了几步远。
“那个方叔,”沈知微忽然开口,“你看他了吗?”
陆惊澜点头。
“他求我们带他走的时候,你心软了。”
陆惊澜没有否认。
沈知微合上笔记,看着陆惊澜。“你信他吗?”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一个父亲。为了女儿,什么都能做。”
沈知微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翻笔记。但她知道,陆惊澜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所以我才信他。”
远处,方叔还坐在船头,一动不动。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也没有理。他望着南边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