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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往事   天刚亮 ...

  •   天刚亮,沈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舱里,听着船身轻轻晃动的声音,听着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听着远处码头上隐约的人声。昨夜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老人——他颤抖的手、浑浊的泪、那句“你们不该来”。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船舱。

      甲板上,陆惊澜已经在了。她站在船头,望着码头西边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淡金色的边。

      沈知微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你也睡不着?”

      陆惊澜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程铁衣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馒头,递了一个给陆惊澜,又递了一个给沈知微。

      “小满呢?”陆惊澜问。

      “还在睡。”程铁衣顿了顿,“让她睡吧。小孩子,别跟着掺和。”

      陆惊澜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程铁衣又看了沈知微一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沈知微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体温。

      “素荷让我带的。”程铁衣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码头西边,果然有座土地庙。

      很小,只有一间屋,门楣上的漆都掉了,露出一块斑驳的木头。庙前的香炉冷冷清清,看不出香火的样子。

      老人已经在了。

      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身边放着一个旧木匣,正望着远处的河面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们,慢慢地站起来。

      “来了?”

      沈知微点头。

      老人看了她们一会儿,转身推开庙门。

      “进来吧。”

      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在风里摇摇晃晃。老人把木匣放在供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一叠泛黄的信件。一张旧画。

      他先把画展开,递给她们。

      沈知微接过来,手微微一颤。

      画上画着两个年轻女子,并肩站在船头。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另一个穿着劲装,眉目深邃,英气逼人。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身后是茫茫的大海。

      “这是……”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娘。”老人指着那个素衣女子,“和陆蘅。”

      沈知微看着画上的人,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嘴角的弧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母亲年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她们站在一起,是这个样子的。

      陆惊澜也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眉眼深邃的女子,看了很久。她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您……跟她们很熟?”她的声音有些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在供桌旁坐下,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熟。”他说,“那年我十八,在船上当伙计。林姑娘——那时候还是林姑娘——是领航,陆蘅是护船。她们两个,一个看星,一个看海,谁也离不开谁。”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

      老人讲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想清楚才说出口。

      他说,林姑娘是从北方来南方跑船的,家里原是读书人,后来跟着父兄做生意。她来泉州那年,才十七岁。

      沈知微听着,心里微微一怔。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福建人,原来……还去过北方?

      她想起父亲偶尔提起的那些往事:母亲嫁到沈家时,带来了一船的书和笔记;她总说海上的风比陆上的大,南方的天比北方的低。原来那些话,都是她走过的路。

      还有表哥林慕舟——他是福建林家的旁支,母亲确实是林家的女儿。但林家是跑海的世家,族中子弟走南闯北,母亲跟着父兄去过北方,一点也不奇怪。

      沈知微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人继续说,陆蘅是从海上来的,眼睛比中原人深,鼻梁比中原人高,刚上船的时候,谁都不敢跟她说话。

      “后来呢?”沈知微问。

      “后来?”老人笑了笑,“后来你娘跟她说话了。林姑娘那个人,对谁都和气。她教陆蘅说中原话,陆蘅教她看星星。一来二去,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说,那几年,船队走南闯北,从泉州到南洋,从南洋到更远的地方。船上装着书、装着图、装着种子,也装着那些被朝廷不许传的学问。

      “璇玑会?”陆惊澜问。

      老人点头。“璇玑会。”他说,“她们想把那些东西带回中原,让更多人看见。”

      “后来呢?”

      老人的笑容慢慢淡了。

      “后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有人告了密。”

      沈知微的心一紧。

      “船队出海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可那一次,船刚出海,就被人盯上了。一路追,一路堵,追到外海——”

      他停住了。

      “船难。”陆惊澜替他说完。

      老人点头。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知微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您知道是谁告的密吗?”沈知微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个人就在船上。”

      ---

      庙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

      沈知微看着手里的画,看着那两个年轻女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们那么年轻,那么相信这条路能走下去。

      可路断了。

      陆惊澜忽然开口:“您说的‘不该来’,是什么意思?”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走的这条路,和当年她们走的路,是一样的。”他说,“追你们的人,和当年追她们的人,也是一样的。”

      他看着沈知微,又看着陆惊澜。

      “我老了,查不动了。但我知道,那个人还在。那些东西,还有人想要。”

      他从木匣里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沈知微。

      “这是当年船上留下的。我一直留着,不知道该给谁。”

      沈知微接过信,纸已经泛黄,边角都脆了。她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船上有内鬼。若我等遇难,后来者慎之。小心身边人。”

      沈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把信递给陆惊澜。陆惊澜看完,沉默了很久。

      “您查了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她问。

      老人摇头。

      “没有。”他说,“那个人藏得太深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

      “当年出卖她们的人,和现在追你们的人,是同一个人。”

      沈知微的呼吸一滞。

      陆惊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裴炎?”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天不早了。”

      沈知微想再问什么,但陆惊澜按住了她的手。

      “谢谢您。”陆惊澜说。

      老人摆摆手,没有回头。

      两人走出土地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

      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若有人寻来,告诉她,不要回头。”

      她转过头,没有再回头。

      ---

      回船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沈知微的手里攥着那幅画,攥得紧紧的。陆惊澜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沈知微看见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上船的时候,程小满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沈知微笑了笑,说没什么。

      程小满不信,还要再问,被程铁衣拎走了。

      素荷从舱里探出头,看见沈知微的脸色,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端了一碗热茶过来。

      “小姐,喝口茶。”

      沈知微接过,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靠着舱壁,闭上眼睛。

      耳边是船工们的号子声,是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她好像又听见母亲在说话,在讲那些星星、那些海、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把画展开,看着那两个并肩站着的女子。

      那时候,她们都还没有成家。那时候,她们以为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她轻轻把画合上,收进怀里。

      娘,您后来嫁给我爹,是不是也想过,如果当年船没沉,您会不会走另一条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是那场船难,就不会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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