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故人   船行十 ...

  •   船行十余日,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阔野换成南方的丘陵,田里的稻子比北方的麦子更绿,也更密。沈知微坐在船头,看着这些,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母亲当年,看的也是这些吗?

      笔记里那些潦草的字迹,突然有了颜色、有了声音、有了气味。她好像能看见母亲站在船头,也是这样望着两岸,也是这样在心里记下每一处渡口、每一片田野。

      “看什么呢?”

      陆惊澜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看田。”沈知微说,“南方的田,和北方不一样。”

      陆惊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程小满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嘴里还嚼着什么。她跑过来,往沈知微手里塞了一个,又往陆惊澜手里塞了一个。

      “素荷姐姐做的,还热乎着!”

      沈知微低头一看,是两块桂花糕,做得不算精致,但香气扑鼻。她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心里那点恍惚被这甜味冲淡了些。

      “好吃吗?”程小满眼巴巴地问。

      “好吃。”

      程小满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了。

      沈知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这孩子,总能把沉闷的气氛搅活。

      陆惊澜咬了一口桂花糕,忽然说:“前面有个镇子,船要停靠补给。你要不要上去走走?”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

      镇子不大,码头却热闹。

      几条货船泊在岸边,船工们搬上搬下,号子声此起彼伏。岸上有茶棚、面摊、杂货铺,还有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围着几个孩童叫卖。

      素荷晕船还没缓过来,留在船上。程铁衣陪着她,说是“看着东西”,但眼睛一直往岸上瞟。素荷在舱里喊:“你要去就去,我又不会跑!”程铁衣没动,但耳根红了。

      程小满早就跑没影了,说是去“侦查地形”。

      陆惊澜和沈知微并肩走在码头上。

      沈知微看着那些货船,忽然说:“母亲笔记里写过,泉州码头比这里大十倍,船也多十倍。她说那里的人,说话带着海风的味道。”

      陆惊澜看了她一眼。

      “想去看看?”

      沈知微点头。

      “那就去看。”陆惊澜说,“反正也是要去的。”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码头慢慢走。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沈知微的衣袖被吹起一角,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瓷。

      陆惊澜移开目光。

      ---

      码头尽头,有个老旧的茶棚。

      棚子不大,几张桌椅,一个灶台。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个老人坐在灶边,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正低头补渔网,手指粗大,动作却灵巧得很。

      沈知微从茶棚前走过,脚步忽然顿住。

      那老人抬起头,手里的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看着沈知微,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林……林夫人?”

      沈知微愣住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眼眶忽然红了。

      “林夫人……您回来了?”

      陆惊澜上前半步,挡在沈知微身前。

      “老人家,您认错人了。她不是林夫人。”

      老人怔怔地看着沈知微,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又移回来。

      “不是……不是林夫人……”他喃喃道,忽然看见沈知微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瞳孔猛地一缩,“那……那是……”

      沈知微下意识按住玉佩。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是……林夫人的女儿?”

      沈知微点头。

      老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看了看沈知微,又看向她身后的陆惊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是陆蘅的女儿?”

      陆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认识我娘?”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头捡起地上的梭子,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拿稳。沈知微上前一步,想帮他,他却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

      “你们不该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该来……”

      陆惊澜上前,轻轻拨开他的手,把沈知微护在身后。

      “老人家,您到底是谁?”

      老人看着她们,看着两张年轻的脸,眼睛里忽然涌出浑浊的泪。

      “我是谁……”他喃喃道,“我是当年跟她们一起跑船的人。林夫人、陆蘅、还有……还有那些人……”

      他闭上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都死了。都死了……”

      沈知微心里一紧,往前走了半步。

      “您说的‘不该来’,是什么意思?”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沈知微分不清。

      “你们不该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这条路……走不得。”

      陆惊澜还要再问,老人忽然推开她,往后退了两步。

      “明日。”他说,“明日你们到码头西边的土地庙来。”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又看了陆惊澜一眼。

      “我带了些东西……给你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沈知微想追,被陆惊澜拉住。

      “别追。”

      “可他……”

      “明日再去。”陆惊澜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很稳,但沈知微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收紧,“他说了明日,就会在。”

      ---

      回船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暮色四合,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远处有人在唱渔歌,曲调婉转,听不清词,但听着心里发酸。

      沈知微忽然停下脚步。

      “陆惊澜。”

      “嗯?”

      “他说的‘不该来’,是什么意思?”

      陆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明天就知道了。”

      沈知微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往回走。沈知微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摸到那冰凉的玉面,心里才踏实了些。

      母亲,您当年走这条路的时候,也有人对您说过“不该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渔歌还在唱,一声比一声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