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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三章 舒晚的“退 ...

  •   舒晚的“退休”计划,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晚上提出的。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品牌合作解约声明,没有“舒晚老师宣布退出娱乐圈”的营销号标题。她只是在机房沙发上盘腿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对着正在给素材打标记的宋见微说了句:“我跟沈总聊过了。商业约到期之后不续。”

      宋见微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转过头,看着舒晚。舒晚的表情和平时讨论下一期拍什么选题差不多,松弛,笃定,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木耳炒山药没放葱——不,比那更轻。因为木耳不放葱是她的习惯,而“不续约”是一件她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事。舒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何也的辣条包装袋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陶瓷碰撞塑料的声响。她说沈一洲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问她是因为钱吗。她说不是。又问她是有了别的平台要签吗。她说也不是。沈一洲靠在他那把坐了多年的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说:“是因为那个纪录片导演?”她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自己。但沈一洲点了点头,说他知道,如果是因为别人,她反而不会走。正是因为“为自己”,他拦不住。

      宋见微把电脑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她没有问“那你以后做什么”,也没有问“你真的想好了吗”。她只是把茶几上何也的辣条包装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空位,然后把自己那杯还没喝的茶推过去,和舒晚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两个杯子的杯沿隔着一点点距离,但杯身上都映着机房的灯光,是同一个色温。

      “你上次说想拍机房。”宋见微说,“等你的商业约正式到期,刚好赶上春天。机房窗外的银杏叶子正好长出来。”

      四月初,舒晚的商业合约正式到期。最后一场商业活动是某个时尚媒体的年度盛典,品牌方给她安排了一条镶满碎钻的长裙,裙摆拖在红毯上大概有一米长,造型团队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跟她对妆容和首饰方案。舒晚站在红毯尽头的签名墙前面,闪光灯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问她接下来的计划,她说休息一段时间。主持人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太满意,又追问“休息之后呢”。舒晚想了想,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营业笑,是她最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了好多次的那种,眉毛会动的。她说做自己想做的事。

      活动结束之后,舒晚在保姆车里卸了妆,把那条碎钻长裙叠好放进防尘袋里,换上一件灰色卫衣。她对着车窗玻璃拍了一张自己的脸——卸妆后的皮肤有一点泛红,眼尾那条细纹在车顶阅读灯的映照下比平时深了一些,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唇膏,嘴角是放松的。她把这张照片发给宋见微,附了一句:“眉毛动了。”宋见微秒回:“看到了。动了。”

      四月中旬,《生活场》最后一期“机房”正式开拍。拍摄地点就是宋见微待了将近八年的那间新闻系机房。没有布景,没有灯光组,没有造型师。宋见微提前一天跟后勤处报备过拍摄许可,然后给机房的每个人发了条消息——“明天拍机房。你们平时怎样就怎样,不用收拾。”何也回复说他本来就没收拾。丁橙问那盆分株的多肉要不要搬到显眼的位置。周姨在群里用语音说她明天正好要给机房送新换的窗帘,上学期那幅被何也的辣条油溅过洗不掉,后勤刚批下来的新窗帘她在库房放了将近一个月,就等这一天。舒晚在群里回了一长串表情,全是鼓掌的,从普通鼓掌到热泪盈眶到放烟花,把何也的表格消息冲到了三屏之外。

      拍摄当天早上,宋见微第一个到机房。她把机器架在角落,调好白平衡,然后坐在自己那个老位置上——靠窗第二台电脑前面,沙发扶手的左边。她摸了摸鼠标,鼠标垫还是大学那块,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印着褪色的“城市影像计划”logo。她大一那年用学校发的胶棒把这四个角粘在桌上,现在四个角都翘起来了,但没人撕掉。

      周姨第二个到。她抱着新窗帘,用胳膊肘推开门,窗帘叠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和原来那幅颜色一样。她还拎着一壶刚泡好的速溶奶茶,壶嘴冒着热气。她看见宋见微坐在老位置上,叫了声“闺女”,说这新窗帘她特意挑了好久——这个蓝色比原来那幅深一点,洗的时候不容易褪色。说完把窗帘放在沙发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宋见微,里面是王师傅托她带的酱牛肉。上个月王师傅说食堂灶台换了新的,旧的在他家阳台上,明年开春回来炒一顿——现在正是开春。

      何也第三个到。背着他那个万年不换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辣条和薄荷糖。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正中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宋见微看到他的桌面壁纸换了——以前是纯黑色带一张食堂菜单数据透视表,现在是一张航拍照片,画面里是一条窄窄的老街,街口有棵歪脖子树,树下蹲着两只猫,一只是橘色的,一只是黑白花。那是他和丁橙即将在老家那条街开的工作室,门前还没挂牌,但猫已经先到了。

      丁橙是跟着何也进来的。她脖子上挂着微单,手里拎着两盆新的小多肉——一盆给宋见微,一盆给舒晚。多肉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盆底垫着何也剪的塑料片,这次剪得比上次圆了很多。丁橙把多肉放在窗台上那排蒜苗旁边,蒜苗已经分了四盆,加上这两盆多肉,窗台终于快摆满了。

      舒晚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看着这间不大的机房——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扶手上被何也坐出来的凹坑还在,丁橙上次说要用填充棉补一下,何也说不用补,那个凹坑和他的坐骨结节形状正好匹配。茶几还是那张旧茶几,桌面贴着丁橙几年前的动漫贴纸。窗台上是一排蒜苗和多肉,窗外的银杏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叶片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墙上还贴着那几张老海报——一张是丁橙的《屋檐》首映通知,打印纸已经泛黄,四个角都卷起来了;一张是何也手绘的“食堂窗口排队效率优化示意图”,画满了箭头和标注,右下角有周姨多年前用圆珠笔签的“已阅”;一张是王师傅用食堂点菜单背面写的“灶台使用须知”,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条是“关火后把锅放回原处”。

      还有那张手写纸条,贴在她的老电脑显示器边框上,七年了,墨迹褪成浅灰色,但字迹还是清晰的——“拍完不准发出去。舒晚。”那是大一那年,舒晚在图书馆答应让她拍摄时写的“合同”。宋见微用透明胶把它贴在显示器边框上,透明胶换过好几次,从磨砂变成高透,纸条本身从来没撕下来过。

      舒晚走到宋见微旁边,在那个老位置上坐下——沙发扶手右边,和宋见微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看着那张七年前自己写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有点歪,那时候她的字比现在更潦草,拍完的“完”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条不知道怎么收尾的尾巴。她伸出手指,隔着透明胶轻轻摸了一下那张纸条。

      “你还留着。”

      “你说不准发出去。我确实没发。所以不算违约。”宋见微把机器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取景器亮着,舒晚的侧脸被窗外的自然光打亮,和七年前在图书馆拍她时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光线。舒晚转过脸来,隔着取景器看着宋见微,然后伸出手,把她的镜头轻轻往下压了一点——和跨年夜在机房里一样的动作。

      “今天不拍我。拍这里。”

      宋见微没有反驳。她把机器重新架回三脚架上,把镜头从舒晚身上移开,转向整间机房。她把机器设置为固定机位,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前面,挨着舒晚坐下。

      “你自己不进去。”舒晚说。

      “什么。”

      “你拍了八年,拍了所有人。你自己从来不在画面里。”舒晚站起来,走到三脚架前面。她看了看取景框里的画面——沙发,茶几,窗台,墙上的海报,门后王师傅的旧围裙。何也坐在沙发中间,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新表格的雏形,标题栏暂时写着“工作室开张筹备进度”;丁橙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在擦镜头,红绳镜头盖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周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新窗帘,正要往窗子上挂。画面里什么都有,唯独缺了宋见微。

      舒晚没有叫别人帮忙。她自己走到三脚架后面,调了一下取景框的角度,把沙发左边的空位——那个宋见微坐了八年的老位置——框进画面正中央。然后她设定了定时拍摄。定时灯开始闪烁,红色的光点一明一暗,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正在倒计时的心跳。

      舒晚走到沙发前面,在宋见微旁边坐下来。宋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舒晚按住了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坚定,和跨年夜帮她系围裙带子时一样的力道。“这也是你的位置。”她说。

      定时灯停止闪烁的一瞬,宋见微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舒晚。快门声很轻,像一声迟到了八年的对焦。她没有看镜头——她在看舒晚。取景框里,宋见微的侧脸是模糊的,因为她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转了头。但舒晚的脸是清晰的。舒晚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宋见微。

      拍完之后舒晚走到机器前面回放刚才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这张照片设为了机房的共享桌面壁纸,替换掉何也之前那张航拍街景。何也推推眼镜说分辨率不是最佳,但他的手指没有点向修改设置。

      周姨挂完新窗帘,招呼大家喝奶茶,她站在窗口看着下面那棵银杏树,忽然说这棵树长高了很多。何也说净增高约一点五米,树冠投影面积扩大不少。丁橙说阳光照在树叶上的颜色比从前嫩。舒晚说树叶刚长出来的时候是嫩绿的,长到夏天就变深了。宋见微在旁边慢慢喝茶,把“自己不在取景框里”的焦虑暂时放在一边,然后说:“每年都一样。每年都新的。”

      五月中旬,《对焦》定剪。

      宋见微把成片导出那天,在机房待到很晚。硬盘发出细微的读写声,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茶色玻璃上铺成一层流动的光河。舒晚发来消息问片子导出进度,她回复“还剩十几分钟”,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导出完成之后,她把成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动一个剪切点。她只是在片尾字幕最后加了几行字。

      “本片拍摄历时四年。拍摄对象:舒晚。摄影师:宋见微。特别鸣谢:新闻系机房、食堂三号窗口、城中村阿婆、王德厚师傅、周姨、何也、丁橙、沈一洲、陈经纪、叶敏和她的面包店。最后,感谢那个大一在图书馆让我拍的人。你说拍完不准发出去。这部发了——但每一帧都经过你同意。”

      她把成片文件拖进硬盘里,然后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机房群像”。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定时拍的那张,所有人都入镜的那张。宋见微的侧脸是模糊的,因为她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转了头。但舒晚的侧脸是清晰的。舒晚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宋见微。

      隔天下午,丁橙把那张定时合影调出来做了一组对比图,发在机房小群里。她把八年前大一元旦在机房用手机随手拍的一张模糊合影放在左边,右边是这次定时拍的新合影。八年前的合影里只有四个人——宋见微、舒晚、何也、周姨。丁橙自己站在画面外,因为那张照片就是她按下快门的。她写道:“上次合影是八年前。那次我站在画面外按快门。这次舒晚姐站在画面外按快门。下次——”她故意没把话说完。何也秒回了她的ID,只有一个问号。丁橙在群里说你不是应该先看分辨率吗。何也说分辨率合格,但构图偏了零点几度,左边多留了空。宋见微看着那句“左边多留了空”,没有解释那个空位是舒晚特意框给她的——她只是把这张照片存进机房群共享文件夹,命名为“全家福”。

      五月底,舒晚受邀参加了一个女性纪实影像论坛,主办方请她做主题演讲——不是作为“前MCN艺人”,不是“前颜值博主”,是作为《生活场》系列的发起人和制片人。她站在演讲台上,背后的巨幅屏幕正播放《生活场》最后一期“机房”的片段。画面里,旧沙发上坐着所有人,窗台上的蒜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周姨正往窗子上挂新窗帘,何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说“辣条消耗量超标了”,丁橙在镜头边缘低头调相机参数,王师傅托人捎来的干辣椒搁在茶几上。而宋见微站在画面最边缘——离所有人不远,正弯腰给窗台的花盆浇水。

      舒晚指了指画面边缘那个弯腰浇水的背影,说这间机房她去的第一天,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话——“我想拍你不笑的时候。”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个人拍的不是她不笑的样子,是她不用再对任何人笑的样子。屏幕上,画面定格在宋见微浇水的背影上。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舒晚在掌声中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的无名指上早就没有了戒指压痕,此刻那只手正轻轻搭在讲台的边缘,指尖贴着演讲台冰凉的不锈钢面板,无名指的指根只有一点被话筒蹭到的红痕。她低头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没有转动手指,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讲台上。

      六月初,何也和丁橙在老家的街口工作室正式开业。开业那天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挂牌仪式——何也说剪彩的数据模型不稳定,还是先试运营。丁橙把门口的招牌挂上去,木头的,自己手写的店名,字迹不算好看,但笔画很认真。名字叫“对焦工作室”,旁边画了一只歪耳朵熊猫和一只嘴歪的鸭子,熊猫是宋见微口袋里的冰棍棒图案,鸭子是叶敏家小宝捏的面人。

      宋见微和舒晚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去参加开业。宋见微带了一台旧机器当礼物——她大学那台老款DV,放在工作室最里面的架子上,贴着“非卖品”的标签。舒晚带了一台新的小型录音机,和宋见微手腕上挂了多年的那个同款,送给丁橙时说这个录音机防震防摔防猫踩,上次菜市场那条鱼打挺的声音都收进去了。

      何也接过礼物,推推眼镜,把这两件设备分别录入了工作室资产清单,备注栏写着:“旧DV一台,来源宋见微,已贴‘非卖品’标签”;“录音设备一台,来源舒晚,防震防摔防猫踩,已通过样本测试”。丁橙在旁边逗街口那只每天准时来等开门的流浪猫,猫蹭着她的脚踝,尾巴竖得笔直。舒晚蹲下来挠了挠猫耳朵,说它比上次胖了一点。丁橙说何也上个月就给它建档了,体脂率每周测一次,已经回到正常区间。

      宋见微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老街。街上有一家生鲜超市,一家早餐店,一棵歪脖子树,树下蹲着两只猫。和多年前城中村的巷子不一样——这里的电线没那么密,石板路没那么旧,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方式和城中村一模一样。她想起毕业前夕和阿婆坐在巷子里择菜的那个下午,阿婆说“这日头还是那个日头”。是的,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只是照在不同的地方,照着不同的人。

      工作室开业的第二天,舒晚更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简介。她把所有平台的头衔都删掉,只留了一行字:“《生活场》系列发起人。前颜值博主。现任自己。”然后发了一张照片——不是精修的宣传照,是那张定时拍的机房群像,宋见微的侧脸模糊在转头那一瞬间的余光里,她的脸被窗外的银杏新叶打上一层柔和的绿意,何也在最左边对着镜头推眼镜,丁橙趴在沙发扶手上比了个耶,周姨端着奶茶壶站在门口回头对着镜头喊了什么。这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图,角落里还有何也的辣条包装袋和丁橙的多肉掉下来的叶子。照片配了一句话——“这是《生活场》最后一期。也是我的第一期。”

      评论区第一条是周姨的语音,被何也转成了文字:“闺女这照片拍得好!就是沙发上辣条袋没收!”第二条是何也的表格截图,详细标注了照片中所有人所在位置的坐标参数,最后一行备注写着:“宋见微在快门按下时转头看舒晚,角速度约为每秒十五度。属于合理的观测误差。”第三条是丁橙的留言,只有三个字加一个符号:“下次我按快门!”

      宋见微没有留言。她只是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命名为“全家福”。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是大一元旦在机房拍的旧合影,第二张是王师傅欢送会上所有人的背影,第三张是这张新合影。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继续剪下一期《生活场》的预告片。

      舒晚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拖动时间线。屏幕上正是机房那张合影的最后一帧。宋见微说这张照片构图不太完美。舒晚说我知道。宋见微说她转头的速度太快了,快门没跟上。舒晚又说我知道。宋见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她唯一一张在取景框里的照片,焦点还是虚的。

      舒晚把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走到她旁边,拿起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焦点是虚的,但你在里面。”

      宋见微看着那个杯盖上几乎已经看不见的划痕。她伸手把杯子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鼠标旁边。窗外,银杏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翻动,每一片叶子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但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时,它们都是透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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