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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四章 纪录片基金 ...

  •   纪录片基金的首笔款项到账那天,宋见微在机房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急着开机,也没有打开任何工程文件,只是把那张银行到账的短信通知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对焦》后期”。然后她给何也发了一条消息:“有钱了。够做后期。”

      何也秒回了三张表格。第一张是后期制作预算分配方案,精确到每一个环节——调色、音效、混录、字幕、海报设计,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市场均价、他询过的报价区间和推荐供应商。第二张是时间规划表,从定剪到出片到送审到首映,全部用甘特图标注,关键节点标红。第三张是风险评估表,列出了可能出现的延期因素——“调色师档期冲突(概率中等,已预留备选)”“硬件故障(概率较低,机房上周刚换新电源)”“舒晚忽然觉得某段素材不想公开(概率极低,但根据她的历史行为轨迹,建议预留一次补拍窗口)”。

      宋见微把三张表格从头看到尾,然后在“风险评估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条备注:“宋见微本人可能因为追求完美而无限拖延(概率较高,建议何也设置强制截稿日期)。”何也秒回了她的备注,只有一个日期,加粗,红色字体,三号宋体:“今年纪录片影展的报名截止时间。”

      宋见微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三秒,然后关掉表格,打开工程文件,开始工作。

      后期制作的第一周,宋见微把自己关在机房里,每天从早上七点待到凌晨。舒晚没有打扰她——她太了解这个人的工作习惯。宋见微在剪片子的时候会进入一种近乎闭关的状态,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鼠标垫旁边,偶尔拿起来只是为了给何也发素材参数确认,三餐缩减为两餐,两餐里有一餐是何也从食堂打包放在机房门口的红烧肉盖饭。何也送饭的时候会在塑料袋上贴一张便签,写着当天的营养成分分析和建议食用时间,便签右下角永远画着一只表情不变的熊猫。

      但舒晚还是每天来一趟。不是在机房坐着——她知道宋见微在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她只是在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推开机房的门,把一杯热茶放在宋见微的鼠标旁边,把茶几上堆积的零食包装袋收进垃圾桶里,检查一下窗台上那排蒜苗和多肉有没有浇水,然后安静地离开。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宋见微有时候会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不会。但每次舒晚关上门之后,她都会伸手去摸一下那个保温杯——杯壁是热的,杯盖上那道被舒晚反复蹭过的划痕还在,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她的拇指知道在哪里。

      有一天傍晚,舒晚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不是买的花店玫瑰,是从叶敏面包店门口的公共花坛里摘的几支洋甘菊——叶敏说花坛里洋甘菊长得太密了,不摘掉一些反而影响其他花,她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朵用麻绳扎成一小束,附了张字条——“机房需要光合作用。”舒晚把洋甘菊插进宋见微放在窗台上的旧搪瓷杯里,杯子是多年前从城中村阿婆那里带回来的,磕掉了几块瓷,杯底还有一圈洗不掉的红糖渍。洋甘菊细细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和旁边的蒜苗、多肉排成一排。

      何也隔天在他的工作日志上专门为这束洋甘菊建了一个观测条目——“窗台生态圈新增物种:洋甘菊,提供者舒晚。预计花期一周。光合作用速率待测。”丁橙在后面用红笔补了一句:“何也,那是花,不是数据。”

      后期第二周的周三深夜,宋见微在机房崩溃了一次。

      不是电脑崩溃,是她自己。她盯着时间线上那帧画面——跨年夜机房里,舒晚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烟花在取景框边缘炸开——已经超过一个小时没有动过任何参数。这一个小时里她试着调整画面的色温、把高光往下压、补一轨环境音、在烟花炸开那一帧和舒晚闭眼那一帧之间插入半格叠化,然后又全部撤销。她还是觉得不对。不是参数不对,是她自己不肯放下这个画面。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掌根压住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后脑勺隐隐发胀,但她的手指还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不是在工作,是在反复看同一段素材,像怎么也合不上一个打开的抽屉。

      凌晨一点,机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舒晚穿着睡衣和拖鞋走进来,外面套了一件宋见微挂在门后的备用外套,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已经睡了一觉又爬起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宋见微身后,把她的手指从键盘上轻轻拿开。然后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那个她看过无数遍的画面——她自己,靠在这个人肩膀上,窗外的烟花正在炸开。她看了一会儿,站直,把手轻轻放在宋见微的肩膀上。

      “你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片子里。有些画面只是给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给我的。”

      “闭着眼睛的那个。”

      宋见微睁开眼。她把舒晚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烟花还在炸开,舒晚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舒晚的手,重新握住鼠标,把那个画面从时间线上剪掉——不是删除,是移到另一个轨道上,标注为“备用素材-私存”。舒晚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宋见微说你不回去睡吗明天还要去叶敏那边开会。舒晚把椅子往她这边又挪了一点,膝盖碰到她的膝盖,说:“你上次帮我系围裙带子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不用管我。明天我在火车上睡。”宋见微没有再说话。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时间线上,呼吸比刚才稳了,手指不再反复按撤销键。

      后期第四周,何也带着一台校色仪来机房做色彩校准。宋见微的显示器偏色,暗部偏冷,导致剪出来的夜景素材在别的屏幕上看起来蒙了一层灰蓝调。何也把校色仪挂在屏幕上,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色域检测,然后推推眼镜,说偏色量大概是多少,累积色差值大概是多少,之前剪的夜景素材需要全部重新检查一遍。宋见微看着满屏的数据,说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很平,但何也注意到她把之前导出的一版备份直接拖进了回收站。

      丁橙在旁边帮宋见微重新对素材做色彩匹配。她把舒晚在菜市场的片段和城中村的片段放在同一个参考线上对比——菜市场那段的色调偏冷,是冬天的光;城中村那段的色调偏暖,是早秋的太阳穿过电线网漏下来的颜色。她说这两个场景的光温不同,但舒晚的表情温度是一样的。宋见微问她什么叫“表情温度”。丁橙想了想,说就是她在你镜头前面不用想“被拍”的时候,表情的温度。宋见微没有接话,但她在调色软件里新建了一个参数预设,命名为“舒晚-表情温度”。预设参数是在基础色温上偏移了几百K,把饱和度略微降了两格,对比度微微加了一点——不是固定的数值,是丁橙做色彩匹配时采样的平均值。但她把这个预设单独保存在自己的私设文件夹里,没有上传到云端。

      何也路过看到这个文件名,推推眼镜,在自己的观测记录里加了一行备注:“宋见微自建调色预设,命名含特定人物标识。样本量不足,暂不纳入统计模型。”丁橙在旁边瞄了一眼他的屏幕,抽走键盘,在备注下面替他加了一个表情符号。

      五月中旬,何也和丁橙的工作室接下第一单商业拍摄。

      客户是街口那家生鲜超市的老板,想拍一组宣传照用在社区团购群和外卖平台的店铺装修上。老板姓郭,四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说话语速极快,喜欢在每句话后面加“我跟你说”。他跟何也谈需求的时候,何也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做需求分析矩阵,郭老板伸手把屏幕按下去说不用搞那么复杂,就拍几张照片嘛——重点是把草莓拍大一点,把芹菜叶子拍绿一点,还有他家那只猫,每天蹲在超市门口迎客,必须入镜。丁橙在旁边点头说草莓拍大、芹菜拍绿、猫入镜,记住了。何也说等一下,猫入镜需要考虑动线——猫的运动轨迹不可控,拍摄计划必须有备选方案。郭老板说不用方案,那猫你拿个罐头它就跟你走。

      拍摄当天,丁橙用一个金枪鱼罐头成功把猫引到了超市门口的草莓堆旁边。猫吃了一口罐头,舔了舔嘴,然后在草莓堆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一盒草莓上。丁橙趴在地上,用微单拍了整整一组——草莓很大,芹菜很绿,猫的尾巴像一根毛茸茸的指针搁在最红的那盒草莓上。何也站在旁边负责记录猫的实际运动轨迹和预估轨迹之间的偏差值,丁橙把内存卡导进电脑时他扫了一眼屏幕——所有偏差都落在可接受范围内,备用方案没有启动。何也推推眼镜,没有提交偏差分析报告。

      郭老板看了成片非常满意,说草莓确实拍得大,猫比平时看起来胖一点但是没关系胖了更招财。他用微信转账的时候多转了不少,说这是给猫的模特费。何也开了一张正式发票,抬头写了“生鲜超市郭老板”,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含猫罐头成本及猫的模特费,个税已代扣”。丁橙看着那张发票笑了半天,说这大概是国内第一张给猫开模特费的正式发票。何也认真纠正她,说不是——之前拍三花的时候丁橙自己买过猫零食,那个也算“模特费”,只不过没开票。

      五月下旬,何也把那张猫模特费发票的照片发在机房小群里。周姨第一个回复,语音条长达将近一分钟,背景音是食堂的锅勺声和排风扇的嗡鸣。她说何也你真给猫开票了,王师傅上次听到你那个发票的事,在灶台旁边笑了好久——他平时不笑的,你把他逗笑了。王师傅的干辣椒前两天刚托人捎来新的一袋,搁在食堂备菜台上,等你们下次回来拿。她还说四号窗口那个新徒弟现在颠勺跟王师傅越来越像,往左两下往右一下,但放盐还是有点重,她跟他说了好几回了。说完这些她又补了一句,说宋见微的片子什么时候放,食堂也可以当放映厅——反正晚上没人,窗口的灯一关,幕布挂在三号窗口前面,音响接打菜区的喇叭,她试过了,音质还可以。

      舒晚看到这条语音,把手机转向宋见微。宋见微正蹲在窗台边给新分出来的蒜苗换盆,手指上沾满了泥土。她听完语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了想,说食堂放映可以作为一个备选场地,但正式首映还是应该放在有专业放映设备的影院。舒晚说那不冲突——影院首映是给外面的观众看的,食堂放映是给机房的人看的。宋见微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进了手机备忘录。

      六月初,成片进入终混阶段。

      宋见微把终混棚约在一个周末的深夜——深夜时段租金便宜,而且声学环境最稳定。那家录音棚在城西一座旧厂房改建的文创园区里,混音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方,戴一副窄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耳朵极准。方老师第一次看《对焦》粗剪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混音备忘录里只写了简单的一句话作为整部片子的声音设计方向——“同期声保留百分之九十以上。配乐只在片尾字幕处出现。这部片子的声音已经足够了。”

      宋见微把这句话截图发给舒晚。舒晚说这位老师和她大一的表演课方老师同姓——都是方老师,都会说“足够了”。

      终混做到凌晨三点。方老师困得不行,说先去隔壁躺一会儿,让他们自己听一遍。调音台上只剩下宋见微、舒晚和何也三个人。何也在旁边开着笔记本电脑记录每一轨的分贝值和动态范围,但戴着降噪耳机,听不到她们说话。

      宋见微把音量推到一个合适的响度,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录音棚的音响比她听过的任何设备都更真实——舒晚在厨房煎鸡蛋时忘开火的轻笑声、菜市场鱼摊前退后半步时鞋底蹭过积水的摩擦声、城中村阿婆掰豇豆时指甲在豆筋上轻轻划过的脆响、王师傅颠勺时铁锅撞击灶台的闷响——这些声音她听了无数遍,但在这个专业的声场里重新响起时,她眼眶酸了。她用手指轻轻按住眼角,不动声色地压住那片潮意。

      舒晚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她知道宋见微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红眼眶的样子,所以她把视线固定在调音台上某个无关紧要的旋钮上。但她伸出手,在调音台下面的黑暗里,轻轻握住了宋见微的手指。宋见微没有挣开。她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舒晚的食指放在自己的掌纹上。

      何也在降噪耳机里察觉到某个频率的底噪突然消失了——那是机房里一直存在的硬盘嗡鸣声,在录音棚的声学环境里不存在。他在表格上记录了一笔,然后把降噪耳机摘下来。他看到那两只交叠的手,没有推眼镜,也没有打字。他只是拿起手机,给丁橙发了一条消息:“终混快结束了。情绪数据不在我的采样范围内。”丁橙秒回:“你终于学会不采样了。值得祝贺。”何也想了想,把这条回复截图存进了他新建的文件夹——“个人成长里程碑”。

      片尾配乐进棚录制那天,宋见微请了一位大提琴手。是一个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女孩,姓林,扎一条很低的马尾,琴盒上贴满了各种音乐节和乐团的贴纸,有一张贴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进棚之前问宋见微配乐的风格参考是什么。宋见微想了想,说不需要复杂的旋律,只要一个延音就够了——在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轻轻拉一下,让它自己慢慢消散,和那些不需要再回头的时光一样。林小姐想了想,架好琴,试了几个音,然后拉了一下C弦。琴声从琴箱里溢出来,慢慢充满整个录音棚,然后又慢慢消失。音波收拢成若有若无的余韵时,控台上的波形图从峰值归零,跳了最后一下,然后静止。

      舒晚坐在调音台旁边,闭着眼睛,直到最后一丝琴声完全被录音棚的吸音墙吞噬,才慢慢睁开。宋见微在她的备用硬盘里,给这轨母带文件留了两个备份——一个存入“终混母版”,另一个存入“舒晚-表情温度”。

      六月第三个周日,《对焦》完成了全部后期制作。宋见微把最终的成片文件拷进一个黑色硬盘里,硬盘标签上写着“《对焦》成片-终版”。她把硬盘放在机房窗台上,挨着那杯已经枯萎但还没有扔的洋甘菊。洋甘菊花瓣已经掉了一大半,干枯的茎秆垂在搪瓷杯沿,和杯底那块洗不掉的红糖渍互相抵着。

      宋见微站在窗前,舒晚站在她旁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从嫩绿变成浓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她想起去年夏天,在同一个窗台前面,她还在用那台老DV拍舒晚;而此刻硬盘里躺着她们的四年、机房所有人的容颜、无数个厨房与菜市场、城中村与食堂后厨的晨昏——全都被压进一个几寸大小的黑色硬盘,标签上的字迹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何也、丁橙、周姨,还有从食堂赶来的王师傅,挤在机房的旧沙发上。何也把成片接上投影仪,幕布是周姨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白布,边缘有点褶皱,但投上去的画面依然是清晰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片子开始播放。

      播放结束之后,何也第一个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了擦镜片。丁橙把手里的微单轻轻放在茶几上,红绳镜头盖在机身侧面慢慢晃了几下。周姨没有擦眼泪——她只是站起来,走去窗台前,把宋见微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重新倒满水,拧紧盖子,放回鼠标旁边。王师傅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起身把带来的一大袋干辣椒、酱萝卜和新换的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保温杯是深蓝色的,杯盖和壶身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划痕。

      周姨指着茶几上那只崭新的深蓝色保温杯,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上次你说旧的趁手。我这个壶配了好几个盖子,都没原来合适。后来想明白了——不是盖子的问题,是壶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用指关节敲敲自己那个壶盖颜色不搭的旧保温壶,又指指王师傅刚放下的那只新杯子,“这个新的不漏水。你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以后还给谁。”

      舒晚在沙发上,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宋见微的手。宋见微的手很凉,但很稳。她低头看着那只新保温杯杯盖上没有一丝划痕的弧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松开舒晚的手,从自己那个深灰色杯子上拧下用了许久的杯盖,轻轻放在新杯子旁边。然后她握住舒晚的手,把新的杯盖和旧的杯身旋在一起,指腹贴着杯身转了一圈检查密合度。

      “这样。杯子用旧的,盖子换新的。”她说。

      舒晚低下头,把那个新组合的保温杯拿起来仔细端详。杯身是深灰色的,杯盖是深蓝色的,两种颜色不一样,但旋紧之后严丝合缝。她握着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机房的茶几上,和所有人的杯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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