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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一章 元旦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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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宋见微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自报家门,是纪录片基金复审委员会的秘书,姓林。林秘书说话很客气,语速均匀,像念一段已经被反复打磨过的官方通知。她说宋导,您的选题《被看见的人》通过了初审,复审安排在二月下旬,需要您本人到场做现场陈述,时长二十分钟,之后有十分钟的评委提问环节。场地在城西那家纪录片影院的小放映厅,就是去年办过独立影展的那家。
宋见微站在机房窗前接完这个电话。窗外银杏树的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窗台上那盆分出来的蒜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盆沿垂下来,在暖气片的热流里轻轻晃动。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杯盖上那道被舒晚反复蹭过的划痕,已经浅到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拇指还是会在拧杯盖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一下那个位置,像摸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密码的锁。
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舒晚。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需要先把这件事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遍——这是她的习惯,和剪片子时一样,素材得先在时间线上排好,确认每一个剪切点都在对的位置上,才能导出给别人看。她把复审通知邮件转发给何也,请他帮忙看看现场陈述环节需要准备哪些材料。何也秒回了三张表格,包括答辩时间分配模型、评委近年提问偏好词频分析、以及一份详尽的设备清单——上面连备用电池型号和演讲台电源插口的兼容接口都标好了。宋见微回了个“谢”,何也秒回:“丁橙让我加的。”
接下来的几周,宋见微把《被看见的人》的粗剪片段重新整理了一遍。她翻出了大一的素材——舒晚在图书馆咬指甲、在排练厅对着镜子悬停的手指、在操场上跑到第四圈时笑容维持不住的瞬间。大二的素材——舒晚拍洗发水广告到凌晨、在食堂窗口挑葱花、在城中村蹲在阿婆面前择豇豆。大三大四的素材——舒晚在机房沙发上睡着、在天台上用手给她比取景框、毕业典礼上把帽穗放进她掌心。《符号》和《生活场》的素材——舒晚在晨跑时跑过自己的巨幅海报、在厨房煎鸡蛋忘了开火、在菜市场被鱼溅到水退后半步、在阿婆门口择菜择了一整个上午。
她没有把这些素材按时间顺序排列。她按另一个逻辑排列——按舒晚什么时候在看别人、什么时候在被看、什么时候不再区分这两者。时间线上最后一个镜头,是跨年夜机房里,舒晚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烟花在取景框边缘炸开,画面微微过曝,焦点不太实,像拍糊了,但舒晚闭着眼睛的侧脸是清晰的——睫毛轻轻贴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合拢,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这个镜头不能剪进去。这是我自己要存的。”然后她把工程文件保存,关闭,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舒晚发来的消息,问她在不在机房。她刚要回,舒晚又发了一条,说《生活场》今天拍完了叶敏面包店的收工时刻,叶敏在清点面粉库存时忽然停下来看着货架上的标签纸,说了一句让她差点没忍住的话。正说着,舒晚的消息中断了几分钟,然后变成一段语音。背景音是面包店后厨烤箱风扇冷却下来的嗡嗡声。舒晚的声音比平时轻,说叶敏的原话是——“以前在广告公司熬夜赶方案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面粉的蛋白质含量跟供应商吵嘴。以前觉得那些是小事,现在觉得,那些才是大事。你那个拍纪录片的朋友,她拍的不就是这些吗。”
宋见微没有回这条消息。她只是把手机放在鼠标旁边,屏幕朝上,让那句话在黑暗里亮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铺开,她忽然想起《被看见的人》选题阐述里的第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在大四那个闷热的暑假,趴在老家阳台上一遍遍删改,最后在天快亮时敲下来的——“我第一次想拍一个人,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
她关掉电脑屏幕,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黑色卫衣,马尾松了,几根碎发翘在头顶。她的眼睛在茶色玻璃的反光里看着自己。以前她不敢看这个画面,觉得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她还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她愿意站在这儿,让这个画面留在玻璃上。
一月底,《生活场》第二期“后厨”粗剪完成。宋见微把成片发到工作群,片尾按舒晚的要求用了王师傅说“旧的趁手”那句同期声,随后画面渐暗,但音频多延了四秒——只有油锅的嗞嗞声和远处新徒弟喊了一声“师傅”的尾音。沈一洲和陈经纪分别在群里说了“收到”。何也把粗剪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回复了详细的设备兼容性测试结果,指出第三场灶台特写那段,宋见微的机器收音和丁橙的外接麦克风存在零点几秒的延迟,但最后他补充说这个延迟反而让现场感更强——因为王师傅颠勺的动作本身就有自己的节奏,音画不完全同步,倒像是锅铲翻动时带起的延迟混响。周姨不会打字,发了一条语音。语音背景音是食堂后厨的锅勺声,周姨的声音压过了抽油烟机,说王师傅看了一遍没说话,看到第二遍忽然站起来去阳台抽烟,回来之后说灶台那个镜头拍得好——“锅底那层油光,和我每天早上开火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舒晚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她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生活场》接下来的备选选题列表——旧书店、社区健身房、一个在胡同口修了几十年自行车的大爷、一个在菜市场卖手工红糖的阿姨。每一个选题旁边都有何也标注的数据支持,有丁橙拍的现场预采照片,有宋见微写的拍摄建议——宋见微的建议永远只有几行字,字迹极省,但每一行都落在实处。她忽然发现,她们一起做了这么多事——拍了这么多片子,去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但她们从来没有拍过自己。不是宋见微和舒晚,是何也和丁橙、是周姨和王师傅、是沈一洲和陈经纪、是所有在机房沙发上坐过的人。
她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生活场》最后一期,拍什么。”
宋见微的回消息来得很快:“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拍机房。”
手机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舒晚以为她是不是断网了。然后宋见微的回复来了:“机房有什么好拍的。沙发旧了,茶几上都是何也的辣条渣,窗台上的蒜苗该分盆了。”
舒晚看着这几行字,低头笑了一下。她太了解宋见微了——这个人从来不肯把镜头对准自己,从来觉得“没什么好拍的”,从来只在取景器后面待着。但舒晚知道,这间机房里的每一件旧东西、每一个来过的人、每一包何也忘了收的辣条、每一盆丁橙分株的多肉、周姨的速溶奶茶空盒子堆在角落里忘了扔、王师傅的旧围裙挂在门后——这些都是这个人拍的。她拍了所有人,只是没有拍自己。
“就是因为沙发旧了、蒜苗该分盆了、辣条渣还在茶几上——才要拍。”舒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宋见微不会反驳的东西。不是不容反驳,是不需要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宋见微没有再回消息。舒晚也没有追问。她知道宋见微需要时间——这个人需要把“拍自己”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好几圈,反复确认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距离、每一个留白,然后才敢把镜头转过来。但舒晚不急。她们认识七年多了,她有的是时间。
二月中旬,宋见微的纪录片基金复审日期临近。陈述安排在下午,地点是城西纪录片影院的小放映厅。舒晚那天原本有一个商务拍摄,她让陈经纪把拍摄时间往前提了三个小时,没有取消,也没有让团队为难。陈经纪现在已经不问“为什么”了——她只是在群里回了条“收到”,然后默默把舒晚下午的行程备注从“商务拍摄(待确认)”改成了“宋导纪录片的复审陈述。观众席。不在现场。”写完她把“不在现场”删掉,改成“在现场但不露面”,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句号。
复审当天,宋见微把U盘放进帆布袋最外层带拉链的兜里。这个U盘是新的,和之前送王师傅那个同款,黑色,小小一个,标签纸上写了“复审-被看见的人”。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不是上次去国贸开会那件,是另一件,颜色更深,领口更软,是何也陪她去选的。何也选衣服的方式和他做数据分析一样:先在网上爬了近年纪录片基金入围导演的答辩着装画像,提取高频关键词——“深色、简约、不反光、有口袋能装U盘”,然后在购物车里放了六个候选链接,最后让丁橙做盲评。丁橙全部pass掉,把她拉去了实体店,因为她觉得何也漏了一个关键变量:穿着它的时候,能不能让你在评委面前放松肩膀。宋见微最终选了这件,因为领口不会蹭到耳机线。
舒晚在放映厅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她这天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防晒,穿着一件藏蓝色卫衣,和上周去菜市场时那件颜色相近。她把热美式递给宋见微,说少糖的。宋见微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舒晚看着她皱眉的表情,伸手把咖啡杯从她手里拿回来,把自己那杯还没喝的红茶换给她。
“这杯无糖。你的。”
宋见微接过红茶,又喝了一口。不苦。她端着杯子站在放映厅外面,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放映时间表的玻璃门。门里面大概坐着几个评委,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会看到舒晚——不是舒晚的脸,是舒晚这七年被她拍下来的所有样子。跑第四圈时笑不出来的样子,煎鸡蛋忘开火的样子,蹲在阿婆面前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的样子。她突然不紧张了。
“舒晚。”
“嗯。”
“我的陈述里有一段,会提到你为什么不再戴戒指。”宋见微没有看舒晚,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红茶,声音和平时汇报拍摄进度时一样平稳,但端着杯子的手指悄悄捏紧了杯沿,“不是提戒指本身。是提你那天在会议室里,手指上那道印子。当时室内只有我和你的手,我从取景器里看到,你转动手指时印子被桌面的反光打得很淡——但我的镜头焦距没有推上去。你无名指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桌面,然后你在那场会议里再也没有把手放回桌上。”
“我没有别的要求。”舒晚接过她没说完的话,用刚刚握过咖啡杯的温热掌心,轻轻覆住宋见微捏紧杯沿的手背,“你拍到的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宋见微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杯沿上的手指。那只手刚才被舒晚握住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现在不抖了。
下午两点,宋见微走进放映厅。陈述很顺利——何也的数据支持帮她精准地预测了几个关键提问,她按照事先准备好的逻辑一一作答,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答辩环节快结束时,坐在后排的一位女评委——大概六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安静——一直看着宋见微没有提问。直到最后主持人说还有没有问题,那位女评委才摘下眼镜慢慢开口。她没有问拍摄经费,没有问技术参数。她只是看着宋见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放映厅的最后一排。
“宋导,我看完了你提交的所有片段。其中有一段——舒晚在菜市场鱼摊前,被鱼溅到水,退后半步,然后你和她同时笑了。那段笑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你把它放在整部片子的倒数第三个镜头。”
“是。”
“为什么是倒数第三个。”
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面前桌上那台正在播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定格在菜市场鱼摊前的那个画面——舒晚的鞋面上还沾着水珠,她的录音机挂在手腕上,两个人半张着嘴,笑得模糊而真实,鱼摊老板在旁边翻着白眼。这个画面是她自己拍的,但她每次看到这里都会有一瞬的恍神——因为这个笑容不是对着镜头的,是拍给彼此的。
“因为在那段笑声之后,还有两个镜头。倒数第二个是舒晚在阿婆门口择菜,她的手和四年前一样,还是会把豇豆择得一截长一截短。最后一个镜头是她站在巷口等我,回头看我的那一瞬。”宋见微抬起头,声音平稳,但坐在后排的舒晚知道,这个人正在用她全部的力气让自己不要避开评委的目光,“笑声不是终点。笑声之后她继续择菜,继续走路,继续在菜市场跟老板讨价还价。纪录片不能停在笑声里——纪录片应该停在笑声之后,人还在继续生活的画面里。”
女评委戴上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对宋见微轻轻点了点头。舒晚坐在最后一排,在黑暗里无声地弯起嘴角。她想起在图书馆第一次让宋见微拍她的那个下午,她看完回放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说“这个女的,是我”。那时候的舒晚,还在“被拍”和“不想被拍”之间反复挣扎。而现在的舒晚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背影——站在菜市场鱼摊前,鞋面还沾着水珠,回头对着镜头外面的某个人笑。她知道这个画面会被很多人看到——评委、观众、路人、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拍这个画面的人,在这个画面之后又拍了两个镜头才肯放下机器。
二月下旬,复审结果出来。《被看见的人》获得了纪录片基金的年度创作资助。宋见微收到正式通知那天下午,把邮件转发给机房的每个人。何也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注释,说这个结果“与答辩前模型预估的成功概率高度相符”。丁橙在旁边看到,把何也的眼镜摘下来用镜头布仔细擦了一遍,然后又戴回去。何也推推眼镜说镜片干净了。周姨在食堂后厨听到这个消息,放下手里的打菜勺,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拿起计算器算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算钱,是算她认识宋见微的年头。舒晚收到转发的时候正在《生活场》拍摄现场,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坐在她对面的叶敏。叶敏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舒晚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红糖麻薯,一个递给舒晚,一个放在旁边那杯还没人喝的茶前面。
三月初,舒晚的MCN续约谈判正式完成。沈一洲把最终版合同发给她的时候,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段话。他说他翻出了三年前舒晚刚签约时拍的第一组形象照——那时候她的笑是标准的,角度、弧度、眼神都像从流水线上校准过的。上个月她给《生活场》拍宣传照,摄影师让她随便找个位置站着,她靠在机房沙发扶手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形象照里的弧度不一样——他专门量了,差了将近三度。
“你以前的标签是‘无死角’,现在你的标签是‘不像被拍的’。一个不像被拍的人,在这个行业里是稀缺资源。这是我这几年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舒晚收到那封邮件时刚收工,她靠在机房的旧沙发扶手上读完这段话,然后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屏幕上的人没有化妆,眼尾有一条极细的干纹,嘴唇有点干,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她对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她发现,她现在连对自己笑的时候,眉毛也会动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机房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茶几上有何也刚拆开的辣条包装袋和丁橙留下的镜头盖。窗台上的蒜苗已经分了第三盆,新分出来的那一小盆搁在她常坐的沙发扶手旁边,盆底垫着何也剪的塑料片,塑料片边缘的毛边还是没剪齐。窗外那棵银杏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尖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出来,很小,很密,像一排还没对齐的焦点。
她重新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机房窗外的银杏发芽了。”
宋见微秒回了一张照片。是刚才拍的——银杏新芽的微距特写,焦点稳稳地落在芽尖上,背景虚化成一片暖灰色的天光,能隐约看到窗台上那排蒜苗盆的剪影。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拍了。等你回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