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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章 跨年那天下 ...

  •   跨年那天下午,舒晚让宋见微陪她去做一件事。不是拍摄,不是出席活动,不是任何需要带机器和化妆师的场合。是去买菜。

      “冰箱又空了。”舒晚在电话里的语气,和她说“今天木耳不放葱”时差不多,平淡,但底下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她知道宋见微会来。宋见微确实来了。她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围巾是舒晚去年送的那条米色羊绒的,边缘有一点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机器没带,但手腕上挂着那台小型录音机。舒晚看到录音机,没说“今天不用拍”,也没有说“你到哪都带着它”。她只是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一条备用围巾,递过去说今天风大,你那条太薄。宋见微接过去,把两条围巾叠在一起绕在脖子上,下巴埋进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安静的眼睛。

      她们去了城东的菜市场。不是拍摄踩点,不是纪录片调研,是舒晚真的需要买菜——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下两个,青菜吃完了,土豆也快没了。上次何也说十三号摊位的花椒好,她还没机会试过。年底了,她想去看看叶敏上次提到的那家卖红糖的铺子,如果还开着,就带一袋给阿婆。

      年前的菜市场比平时热闹得多。红色灯笼挂在铁皮顶棚下面,卖年货的摊位摆出一排排糖果和瓜子,春联摊前围满了人,有个老爷子现场手写春联,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溅到旁边的福字上,他拿手指抹了一下说“这叫福到了”。卖鱼的老板还是那个大嗓门,泡沫箱里的鲫鱼活蹦乱跳,水溅到路过的每一个顾客鞋面上。卖菜的摊位上,青菜的叶子上还带着早上的露水,韭菜和葱的香气混在一起,被冷风一吹,钻进鼻腔里。

      舒晚走在前头,羽绒服的帽子没有戴,手缩在袖子里,但眼睛很忙——看春联摊上的福字,看干货铺门口挂的红辣椒串,看卖糖葫芦的大爷把刚裹好糖浆的山楂串往泡沫板上插。她的表情和那些年坐在食堂里吃木耳时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食堂窗口上方滚动着菜单价格牌,她也是一个人,也是只看不说话。但那时候她的安静是“不太想被人注意到”;今天她站在年前嘈杂的菜市场里,在一个硬要把卖贵的摊主跟前笑着还了两块钱,然后回头看宋见微。

      “他家的菜比别家贵五毛,但确实新鲜。”舒晚把装着青菜的塑料袋放进帆布袋里,拍了拍手上沾的菜叶屑。宋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袋青菜接过去拎在自己手里。舒晚没有推辞,因为她的手已经伸向旁边的土豆摊,正在挑土豆。她拿起一个土豆,轻轻捏了捏两端,放在电子秤上,然后又拿起一个。挑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下了——对着手里那个形状不太规则的土豆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宋见微问笑什么。舒晚把土豆放进塑料袋里,说这个长得像何也。

      宋见微低头看了看那个土豆。确实有点像——圆滚滚的,表皮上有个凸起的疙瘩,角度合适的话,像一颗戴着眼镜的脑袋。她没有笑出声,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个土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单独放进帆布袋侧面的小兜里。

      “干嘛。”

      “这个不炒。留着。”

      “留着干嘛。”

      “何也生日快到了。送他。”宋见微的声音很平,和她分析素材时汇报参数差不多。舒晚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理由——何也的生日还远,而那个土豆放在帆布袋侧兜里,大概只会被遗忘在机房的某个角落,直到发芽。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电子秤上剩下的土豆装好,付了钱,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红糖的铺子时,舒晚停下来。铺子很小,在干货区角落,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低头用石臼捣红糖块。红糖块在石臼里被捣得咔嚓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焦糖香。舒晚蹲下来,问老板这个红糖是不是手工的。老板说手工的,自家熬的,不掺白糖。舒晚说那来两斤。老板称了两斤,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递给她。她付了钱,把那包红糖放进帆布袋里,和阿婆的橘子皮搁在同一个夹层。

      “阿婆上次说要做红糖姜茶。一直没机会带去。”舒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今天正好。明天元旦,去看看她。”宋见微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从帆布袋里拿出录音机,对着红糖铺子按了一下录音键——石臼捣红糖的咔嚓声、老太太跟舒晚说“姑娘这糖好得很你闻闻”的嗓音、旁边春联摊上有人喊“再来一张福字”的吆喝,全部收进了小小的存储卡里。

      买完菜,两个人回到舒晚的公寓。厨房的灯亮起来,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舒晚系上围裙——还是那条系反过一次的围裙,现在带子已经系得很熟练了,不会再把结打在腰侧。她把刚买的小青菜放进水槽里冲洗,水花溅到围裙上,她用手指抹掉,然后继续洗。宋见微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枚在喉间滚了半圈又咽回去的音节。

      舒晚从冰箱里拿出之前剩下的两个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她的动作还是不太熟练——蛋液从碗沿溅出来几滴,她用手指擦掉,然后在围裙上抹了一下。宋见微看到这个动作,忽然说:“你以前煎鸡蛋忘了开火。后来忘了倒油。再后来鸡蛋壳掉进锅里。”

      “你怎么老记这些。”舒晚没有回头,只是把打好的蛋液放在一边,开始切青菜。刀工比以前好了一些,青菜被切成差不多长短的段,和城中村那次择豇豆一样,不是完全一样长,但差距比当年小太多了。

      “因为每次你做饭,都有一个东西被你忘在灶台上。”宋见微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刚好能被舒晚听到,“第一次是锅铲,第二次是盐罐,第三次是你自己的手机——你把它放在备菜台边上,差点掉进水槽里。”

      舒晚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着宋见微。“你今天忽然记录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机器在客厅。我现在没有拍。”宋见微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餐桌上,然后抬起头,直视舒晚的眼睛,“但我就是记得。你每次做饭忘了什么,我都记得。不是因为我在拍——是因为我一直在看。”

      舒晚没有接话。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轰隆隆的转动声,和灶台上那锅水烧开之前越来越密集的冒泡声。她手里还捏着半棵没切完的青菜,菜叶上的水珠沿着她的手腕滑下来,滴在围裙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菜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宋见微面前。

      “你不用备份所有东西。我不是你的拍摄对象。”她伸出手,把宋见微羽绒服上蹭到的一根菜叶拿掉,手指顺势停在她的领口——就是那条她刚才亲手围上去的备用围巾,正被两条交叠的织物和体温捂得温热,“我就是你的……”

      她停了一下。那个词还没找好,但她的手已经开始替嘴巴说话——她把那条自己送出去的备用围巾往上提了一点,遮住宋见微下巴上被冷风吹红的皮肤,然后在覆着柔软羊绒的锁骨中央轻轻按了一下。

      “我不拍了。今天不拍了。”宋见微的呼吸轻轻发颤,这句话从她唇间落下,没有经过取景器,没有变成时间线上的标记,只是落在舒晚按过的地方。七年里她说过很多次“不拍了”,但这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是因为腾不出手。因为她的手已经从门框上松开,绕过舒晚还在滴水的围裙系带,掌心轻轻贴住她的后背。围裙带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松开了,宋见微摸到那个松开的结,手指穿过柔软的布料,重新把它系紧。

      舒晚在被带子轻轻收紧的瞬间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宋见微的颈侧。围巾上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机房沙发上的味道一样,和城中村阿婆门槛上的味道不一样,但都是让她安心的味道。不一样的是今天这味道离她更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宋见微每一次呼吸时胸腔轻轻的起伏。

      跨年夜的城市灯火在落地窗外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舒晚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何也的数据平板翻看叶敏发来的跨年面包预定清单,手指从屏幕上划过时带起一小片静电。她说下次《生活场》的选题也许可以拍叶敏——拍她在节日凌晨独自烤面包的样子,拍烤箱灯光打在沾满面粉的围裙上,拍她在所有面包都出炉之后给自己冲一杯速溶咖啡、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看天亮的那个瞬间。宋见微把机器放在茶几上,屏幕翻转朝上,拍着天花板上映出的城市灯火。她问为什么不是拍跨年当天的忙碌。舒晚想了想,说忙碌谁都拍得到,但忙碌之后的安静不是谁都注意得到。宋见微没有回答,只是把机器拿起来,对着舒晚的侧脸推了一个近景。取景框里,舒晚的睫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轻轻抖动,和大学时在图书馆看书时一模一样。

      十点,何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加一张截图:“机房跨年传统不能断。我买了辣条,丁橙买了橘子,周姨带了奶茶。你们来不来。”

      舒晚把手机屏幕转向宋见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

      十一点半,舒晚和宋见微推开了机房的门。机房还是老样子——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扶手上被何也坐出来的凹坑还在,茶几上散落着何也的数据表格和丁橙的镜头盖。窗台上的蒜苗已经分了盆,新分出来的那一小盆搁在窗台最右边。何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新表格,标题是“跨年夜机房零食消耗量预测”。丁橙坐在沙发扶手上,正在剥橘子,橘子皮的清苦味和辣条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暖气的空气里。周姨坐在那把从行政楼搬来的旧藤椅上,保温壶搁在脚边,壶嘴还冒着热气——红枣奶茶,不用打开盖子就知道。她手里打着毛线,两根针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嗒嗒”声,旁边放着一张字条,是王师傅今天让人捎来的,上面压着他自己晒的一小袋干辣椒。字条上写了一行字:“灶台换了新的,旧的在我家阳台上。明年开春,给你们炒一顿。”

      “就等你们了。”何也头也不抬,“根据我的数据模型,你们应该在十一点二十八分到——误差两分钟。”

      “堵车。”宋见微把羽绒服挂在门后,走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下。舒晚挨着她坐下,膝盖和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屏幕上,跨年晚会的倒计时正好跳到倒数三十秒。丁橙把剥好的橘子掰成好几瓣,递给每个人一瓣。何也接过橘子的同时推了推眼镜说橘子含糖量超过今晚零食健康摄入标准,但跨年可以豁免。周姨停下毛线针,端起保温壶往每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一小口奶茶。舒晚接过杯子,杯沿是热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红枣味的,和大学时第一次在周姨值班室喝到的一模一样。她的无名指上已经没有了那道戒指压痕,但宋见微还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曾经压痕最深的位置,指腹下有她脉搏的温度。

      倒计时归零。窗外,远处城市的烟花升起来,第一朵在天际炸开,金光和银光交织着落向楼群。机房里没有人欢呼——何也在记录烟花分贝值与去年数据的对比,丁橙举起微单拍窗外的烟火,周姨放下奶茶站起来,说要给王师傅打个电话。舒晚微微往宋见微那边靠了一点,肩膀贴上她的肩膀。那层“准备好被看见”的光泽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不是今天才消失的,是这七年里,被一个人、被一群人、被一个机房、被一个城中村的巷子和食堂后厨的蒸汽,一点一点轻轻擦掉的。

      零点过五分,何也放下耳机,忽然站起来宣布了一个决定。他和丁橙春天打算在老家那条街盘下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接拍活动跟拍、做本地老店档案影像,附带一个猫粮中转站。丁橙补充说不是一时冲动,上个月他们回老家试运营了一阵子,发现街口那家生鲜超市门口有只流浪猫每天准时来等开门。何也已经做了连续好几周的数据追踪,连猫的进食时间分布图都画好了。宋见微看着何也那张画满标注的分布图,想起大学时他在食堂用Excel统计菜品趋势的日子。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说话的时候丁橙在旁边点头。

      舒晚从那张被红笔圈出“流浪猫进食高峰”的分布图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宋见微。她的眼睛在机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不是泪水,是某种被点燃的、还没找到出口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见微没有等她说完。她把相机放在旁边的沙发上,伸出手,轻轻覆住舒晚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整个城市亮了一瞬。光影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落在何也的表格上,落在丁橙的镜头盖上,落在周姨刚挂掉电话、还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周姨放下手机,王师傅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明年开春回来,给你们炒一顿”。她把这句话转述给所有人,然后重新拿起毛线针。何也推推眼镜,在表格里加了新的一行备注:“王师傅明年开春返场——红烧肉麻度暂定中等,可根据新徒弟的进步程度酌情调整。”丁橙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改了个括号:周姨监督,她说微辣就微辣。

      舒晚在那朵烟花爆开的余韵里抬起头,和宋见微对视。她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嘴角是弯的。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只有宋见微能听见。

      “你说跨过去需要几步。”

      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拿起保温杯,拧开,递给舒晚,然后说——像她每次在剪片时推算素材走向那样慎重而平静:“不需要几步。第一步你已经走了——你自己跨进来的。第二步,这里所有人都在。”

      舒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奶茶还是热的,红枣味。她咽下去,把杯子还给宋见微。宋见微接过去,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用同一个杯盖,杯盖上那道划痕被舒晚的大拇指反复蹭过,已经浅得几乎看不见了。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来。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二天是元旦。下午的阳光透过机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那两盆蒜苗上。宋见微趁着午休把昨晚没来得及导出的素材整理归档,新建了一个“跨年”文件夹。子文件夹“声音”里放着菜市场的石臼捣红糖声、春联摊的吆喝、舒晚在厨房说“我不是你的拍摄对象”那句话,再往后是一段长达几十分钟的静默波形——那是她自己关掉机器之后两个人的呼吸。她没有删掉那段静默,只是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备注——“关着机拍的。不能用。但留着。”

      舒晚发来消息,说在准备去城中村的东西——阿婆的红糖、叶敏给阿婆留的软面包、周姨塞给她的酱萝卜。她还特意多带了一把新灯泡,上次宋见微换的那个还亮着,但多备一个总没错。宋见微回了一条“好”,然后把保温杯装满热水,背上帆布袋出门。

      一个多小时后,舒晚和宋见微一前一后走进城中村的巷口。阿婆还是老地方——楼下,门口,小马扎,红色塑料盆。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洒在巷子里,没有夏天那么浓烈,但照在青石板上依然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巷口小卖部的冰柜已经搬进屋里过冬了,她们买了两根老冰棍,卖冰棍的大叔从屋里把冰棍拿出来,说冬天买冰棍的人少,你们是今年最后两个。舒晚掰开一根递给宋见微,冰渣在低温的空气里不容易融化,但咬下去还是咯吱咯吱的。宋见微含着冰棍,从帆布袋侧兜里摸出那个被遗忘了好几天的土豆——表皮有点皱了,但顶端悄悄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芽尖。丁橙在群里说过,发了芽的土豆只要埋进土里,就能长出新的。舒晚看了看那个芽尖,说下次来我们带个盆。两个人握着这根土豆和一袋红糖,走到阿婆门前。身后,冰棍棒上那只歪耳朵熊猫在冬日的薄阳里泛着褪色的光,和她们七年前第一次在老冰棍包装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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