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勋章 “这是你的 ...
-
我叫周行野。
自我介绍还能说些什么？
周行野绞着衣角，抱着一个小书包，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他想起院长奶奶送他离开时晶莹的眼睛，眼睛泛起一层水雾。
洛成山注意到小孩的低落情绪，他搂住周行野的肩膀，安慰道，“小野，不用怕，你就当以后多了个哥哥。”
洛成山的手依旧干燥又温暖，可周行野再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觉，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瘦弱的肩膀像受到惊吓一样颤了一下，。
这栋房子像电视里的城堡一样漂亮，古典又低调的沙发，到处点缀的花瓶里插着娇嫩的花朵，带有岁月温润痕迹的高大柜壁，这儿与福利院简直像两个世界。就连空气也和外边不一样，清润又沉郁，仿佛时时刻刻点着熏香似的。
周行野情低头望着书包带上抽丝的线头，他仿佛要把书包藏进身体里，抱得更紧了。
太阳穿过大大的落地窗照亮他们，周行野盯着干净得仿佛能映出人影的瓷砖，不自觉蜷起穿着灰扑扑鞋子的脚。
这时，突然的一道亮光刺进他的眼中，周行野抬头，寻着被折射过来的光线望过去。
那是一个高大庄严的木柜，红得发黑的木头上雕刻着精细花纹，瞧着像是个老物件，几张黑白相片摆在里边，周行野看了一眼，就仿佛被烫了一样，飞快移开目光，他有点害怕相片上的男人，洛成山先前领他经过连廊的时候，也看见过照片上的男人。
洛成山说那是他的父亲。
除开相片，就是满柜的勋章。
大多数的勋章仿佛文物一般，泛着淡淡的铜色光芒，它们像星星簇拥月亮一样簇拥在几个相框身边。
闪到周行野眼睛的是最上层的那枚勋章，它泛着金光，比那些铜色的看上去年轻不少，和周行野见过的勋章形制也最为相似。
仿佛是主人刻意将他束之高阁一样，它只一枚，却单独占了一层。
周行野隔着布料，不自觉地捏了捏书包肚，摸到几个棱角分明的盒子后，安心不少。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奶奶把所有周谨的东西都交给了他，包括她之前说的，那些再大一些才能拿到的属于他的权利。
几张轻飘飘的存折，几个沉甸甸的装着勋章的盒子，这就是周谨的一生。
周行野走得很匆忙，他的领养手续是院长奶奶任职期间经手的最后一例。
院长奶奶被调走了。Omega联合协会的主席，这个职务拗口又难记。
周行野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omega是什么？院长奶奶是omega吗？小孩分不清这些的，周行野只知道院长奶奶只是院长奶奶，她既严厉又慈祥，会给他糖也会让他罚站。
周行野觉得这应该是好事，因为院长奶奶恢复了以往的精神烁烁，她沉寂许久的眼睛，又像火焰一样发亮了。
院长奶奶要走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周行野的去处。
他年纪比较大，申请的领养人几近于无，院长奶奶愁得舌头发苦。她坐在办公室平生第一次拿出了母亲的尊严，拨出了一通电话。
于是，周行野见到了那个相册里抱着他的alpha。alpha英俊得像造物主拿标尺雕刻出来的一样，他显然继承了这种作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西服平整得找不出一个褶皱。
如果他早点出现，周行野或许会幻想这是他的父亲，但是经过一系列的事情，周行野对父亲失去了兴趣。
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用挤出来的温柔仓促地和周行野打招呼，办完手续后，又风尘仆仆地赶回去了。
院长奶奶以为一切该尘埃落定了，可是领养手续却被市omega联合协会以alpha工作忙碌，不利于孩子成长发育给驳回了。
院长奶奶显然没想到这个结果。
年轻的alpha明明听从她的安排找了熟悉的omega走程序去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甚至omega还是知名大学的教授，怎么看都应该是万无一失。
这种情况很少见，可也不是不可能发生，院长奶奶只好放弃暗度陈仓的法子了。
然后一对完美的夫妻出现了，omega开了一家甜品店， alpha经营着江市本地的一家食品公司，这家公司长期给福利院供应小孩餐点。
最重要的是，这家公司是当初是经由周谨介绍给福利院的，他含糊地和院长奶奶说过，这家公司的老板可以信任。
院长奶奶把这一切都给他讲了，周行野就点了点头，不愿再给院长奶奶添麻烦。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手续批得很快，那对夫妻陪着他去警察局办了新的户口，答应他等院长奶奶卸任的那天——也就是今天，再接他去新家。
在福利院门口，院长奶奶把周行野的小书包交给他，她不舍地同周行野拥抱，亲吻，做完这一切后院长奶奶上了一辆等候她许久的红旗黑车，前往新的工作单位。
周行野也上了他新的爸爸妈妈的车，他安静地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吃着omega给他带的柠檬糖。
然后他看见了洛成山。
alpha带着他来到这栋房子里，然后他看见了洛成山。alpha亲热地喊着洛成山哥，omega抱歉地揉揉他的脑袋，又从钩织包里抓出一大把柠檬糖塞进他手心。
周行野含着糖，安静地看着他的爸爸妈妈离开。
这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院长奶奶走前和他说，如果遇见什么事情，就给她打电话，周行野觉得他现在应该给她打电话，电话拨通后，院长奶奶一定会像母鸡一样把他抢回去。
柠檬糖酸得周行野舌头发僵，他咽下柠檬糖，想，我不能再给院长奶奶添麻烦了。
洛成山显然把小孩的沉默理解成了同意，他温柔地笑着，用周行野最喜欢的他和他讲话的方式，半跪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的神情仿佛在向死去的人承诺，说：“小野，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我当作你的爸爸。”
然后，洛成山亮着眼睛，小心地观察着周行野的神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周行野像知道自己即将被领养的那天一样，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勋章又晃到了周行野的眼睛，洛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枚勋章，他起身快布走到柜子前，随着他打开柜子的动作，周行野瞧见了在阳光里纷飞的尘埃。
他回到周行野身边，将那枚躺在丝绒软垫上，又被外封塑膜保护着的勋章递给周行野，周行野不知所措地捧着盒子，洛成山的笑容雾蒙蒙的，脸上仿佛罩着一层郁色：
“第六个。”
他没骗我。
周行野心下轰然一声。
他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拉开书包拉链，将书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洛成山身上.
五颜六色的汽车模型，两张硬存折，还有盒子。
“……这些是？”
洛川山投降似的双手举起，手足无措地看着堆了自己满怀的零碎玩意。
“是第七个。”
洛成山不明就里，他一样一样捡起散落的玩意装回书包，周行野却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露出里面的勋章塞到洛成山手里。
“噢……”
洛成山佯装平静，颤抖的手拾起存折想把它塞回书包，可拉链口拉得太小，怎么也塞不进去。
动作间，一张纸从存折里掉了出来，它对折了好几次，夹在存折里，粗略翻阅的时候根本发现不了。
“你知道有这个吗？”
洛成山非常高兴有东西可以吸引小孩的注意，他如获至宝，匆匆掩盖眼底的情绪，问周行野。
周行野摇摇头，洛成山将他捞到怀中，就像他们以前一起看他手机里照片一样，洛成山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看吗？”
周行野同意了。
纸上的字龙飞凤舞，颇具美感，但认起来却有些费劲。洛成山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他毕竟是周行野人生中最接近父亲形象的男人，周行野很难抗拒他。
他挪了挪屁股，给自己在洛成山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纸张薄薄一张，边缘泛着黄，握着它的手修长白皙，瞧上去违和极了。突然纸张像蝉翼一样颤抖起来，似乎捏着它用尽了手的主人的全部力气。
“快念吧。”
周行野拍了拍洛成山手示意道。
“小野，明明你才两岁，我却还是忍不住想丧气事。只言片语不成信，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见我写下的这些文字，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没机会看见。”
周行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圈开始泛红。
“我拥有的东西并不多，不过我想军部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金钱，那些应该足够你长大成人。”
洛成山嗓音低沉如大提琴，周行野耳边莫名响起周谨冷淡的语调，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耳畔同时响起。
最后周谨的声音像雾一样消散了，只剩下洛成山的声音，他似乎尽量想让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从他口中吐出，可他的声音像被大雨浸透一样，湿润、黏稠、沉重。
“我不知道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对不起，可以预见我一定会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很抱歉我没办法站在你身边，为你解决往后生命中的所有困难，我相信你会比我优秀，不会畏惧任何挑战。”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一些事情实在无能为力，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告诉他我的名字，他会帮你的。不用担心，他答应过我这个号码永远不变。 18935……”
洛成山停住声音。
周行野盯着潦草字迹中最清楚的一串数字，轻声说：
“这是你的号码。”
“噢，是的……我们上楼去看看哥哥为什么还没下来好吗？等他这么久了，真不像话。”
洛成山狼狈地把纸对折，他想将它塞到自己衣兜里，却又想起来这是周谨给周行野的，他翻开存折，想把纸重新夹回去，手一抖，存折又掉到了地毯上。
周行野无声地看着他像小孩一样的慌乱动作，他蹲下帮洛成山捡起存折，站起来却发现洛成山在哭。
周行野假装没看见他的眼泪，他把存折塞回自己书包，问，“我可以把勋章摆在那个柜子上吗？摆完再上楼去找……”
他不确定地说，“哥哥？”
“……当然可以。”
洛成山很快又像大人了，他有些尴尬地拿着那张纸，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叔叔，”
周行野第一次这么喊洛成山，这种感觉奇怪极了，他抱着盒子跳下沙发，朝柜子走去，并不回头看洛成山，“我想要你帮我收着那些东西，存折什么的，我太小了，院长奶奶说我再大点才能自己做主。”
他来到柜子前，垫着脚尖想把勋章摆上去，可身高还是差了点，怎么也摸不到最上层，洛成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他接过周行野手中的勋章盒子，视若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摆在原本空荡荡的最上层。
一声冷笑突然响起，周行野回头，寻找笑声的主人。
盘旋着的楼梯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柳眉凤眼，挺鼻翘唇，双臂抱于胸前，正讽刺地看着他们。
洛成山低声向周行野介绍道：“他是我的伴侣，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叫他小爸。”
白修景优雅地从楼梯上走到他们面前，周行野没听洛成山的，只是颤颤地叫了声“白叔叔。
白修景精致的下巴傲慢地点了点，算是回应，他瞧上去没什么恶意，可他对周行野也并不热忱，那种态度像是看猫儿狗儿般无所谓。
“自己惹出来的乱摊子自己去收拾，”
白修景冷冷道，“洛成山，我可告诉你，小川这回没那么好糊弄了。”
没给洛成山回答的机会，他擦过他们身子朝大门走去，没一会，周行野就听见了重重的摔门声。
“别害怕，他脾气挺差的，但是人不坏。”
洛成山牵着周行野的手往楼梯上走，“你哥哥也是这样。”
哥哥吗？
周行野把这陌生的词汇在舌尖咀嚼了几遍，莫名有些紧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勋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