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汽车 “……这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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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死了。
周行野问院长奶奶，死了是什么？
院长奶奶说，死了就是他去另一个世界的意思，他去别的地方了。
周行野还是不明白，他坐在沙发上，不安的抠着手，问，就像我们春游一样吗？早上开车去另一个城市，玩一整天后再回福利院。
院长奶奶摇摇头，她温暖的手落在周行野的脑袋上，轻得像根羽毛，说，死了就是不会再回来的意思。
那可不行。周行野急得跳下沙发，说，周谨答应我了，他回来的时候要带我去看蜘蛛侠的。
院长奶奶突然一把搂住周行野，她的头压在周行野肩膀上，烫的卷卷的头发戳进周行野眼睛里，痒痒的，让人想流眼泪，她牢牢的抱住怀中的小孩，就像抱住宝物一样，周行野一开始还扭来扭去，然后他不动了。
院长奶奶，你怎么了？
周行野小心地问，小小的一张脸上只有茫然无措。
我没事。
院长奶奶松开他，用手飞快的揩了一下眼睛，又恢复往常中气十足的声音，说，明天奶奶带你去看蜘蛛侠。
周行野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第二天周行野起了个大早，给自己的小水杯接满了水，就等着院长奶奶来儿童房接他，可是等了好久也不见奶奶的身影，周行野背上小水杯，噔噔噔地跑进办公室前。
他没有敲门，一跑进去，发现一个穿着草绿色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周行野眼睛高兴地亮起来，他记得这种衣服，洛成山给他看的照片里，他和周谨就是穿成这样。
周行野想都没想，直接抱住那个男人，开心地问：“周谨，你是来带我去看蜘蛛侠的吗？”
男人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他面容憔悴，眼睛红的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周行野讪讪地松开手，站到一边去。
院长奶奶把他搂到自己身边，朝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的眼睛也红红的，说：“这是他小孩，上学早，过完暑假就六年级了。”
男人点点头，蹲下身想和周行野说话，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干巴巴的，周行野有些吓到了，他躲到院长奶奶身后，男人倒没有勉强，他重新站起身来，问：“那他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刚接到你们电话，就去办手续了。周谨留下的东西我也办好了，等他大些，我再仔细告诉他。”
院长奶奶声音沙哑，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印着密密麻麻黑字的纸，递给那个男人，“户口也落到福利院里了，他一直住在这，上学也是去院里的附属学校，这孩子心大，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男人点点头，他把文件放桌上，又从衣服中取出一个锦缎盒子，递给院长奶奶，院长奶奶接过打开，随意的看了一眼，哽咽道:“人都走了，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要看，我要看。”
周行野喊道，他向院长奶奶好奇地伸出小手，如愿以偿地拿到那个盒子。一枚勋章安静的躺在盒底，它因为崭新比展柜里的五枚都要闪闪发亮。
周行野短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勋章的棱角，顾不上害怕，抬头问男人，“是周谨的吗？”
“是的。”
男人低声回答。
“第六个！”
周行野惊喜极了，问，“周谨是不是很厉害？”
这次男人却没有回答，他沉默的看着小孩兴高采烈的脸蛋，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把脸扭向窗边。
院长奶奶突然用手捂住脸，她的喉咙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周行野着急的扯着院长奶奶的衣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行野花了一整个暑假的时间去理解来自小梅姐姐，保育员阿姨，门卫叔叔的同情目光，然后又用比假期更长的时间去理解死亡，终于他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再也收不到周谨送的礼物了。
周行野依旧喜欢蜘蛛侠，可他再也不会哭闹着要去看了，他还是讨厌午睡，却也不会偷偷跑出去给小梅姐姐添麻烦了，他正式成为了福利院的一员，开始和他曾经不理解的院里的大孩子一样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像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开心的事情。
周行野在某一天的下午，把视若珍宝的小弹弓和自己的一部分一起埋葬在那只野猫经常午憩的榕树下。
院长奶奶一下老了好多，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声音也不似往常洪亮。周行野趴在办公桌上写作业，院长奶奶时常用忧愁的目光望着他，仅管他也没再犯过错。
写完作业，院长奶奶总是把他叫到身边，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几张，让他瞧瞧，轻柔的问周行野喜不喜欢这个alpha，高不高兴和这个omega一起生活，周行野记不清那些领养人的脸，只记得他们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温暖笑容。
“我在福利院和您待一块挺好的。”周行野摇摇头，说。
院长奶奶眼底情绪复杂，好像有许多话想对周行野说，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摆手道：“你去儿童室玩去吧。”
这时候，周行野就会收拾好课本，乖巧的走出办公室，再坐三层电梯来到展览室前。很奇怪，他很少想到周谨，毕竟周谨一直不怎么出现在他生活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周行野比以前更频繁地来到这儿。
小的时候他得仰头才能勉强望见最上层的勋章，周谨走后，周行野的身体像竹子般开始抽条，圆圆的脸蛋也褪去婴儿肥，显露出一点周谨的模样。
用不了多少日子，我就可以平视它们了。
周行野想。
他靠着柜子缓缓坐下，微微弓起的背瞧上去像要被折断的样子，周行野坐了一会，就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走了。
周行野长得越来越像离去的故人，院长奶奶的头发也全白了，她眉心的疙瘩一点没消，却也不再拉着他看领养人的申请表。周行野心里明白，九岁对福利院的小孩来说是个坎，再大点，就差不多要一直在这儿待了。
一天傍晚，周行野放学回福利院，他们上的小学很近，过条马路就到了。院里一向让他们结伴上下学，十几个小孩排成队，大一点的站在排头领路，小一点的叽叽喳喳聊着天跟在后边。
周行野慢吞吞的跟着队伍最后边，入秋的江市风呼呼的刮着，周行野打了个喷嚏，决定停下脚步，在原地紧紧校服外套。
突然他被人用力的撞了一下，差点倒在前边的小孩身上，周行野站稳脚跟，转头看向罪魁祸首。
男孩瞧着比他大个两三岁，看上去是应该站在排头的年纪，他的脸已经逐渐显露出少年的清瘦线条，但神情却还没摆脱稚气，可这并不妨碍他的好看漂亮。
他贴着周行野，身上带着奔跑后的热气，微凉的天气里他满头大汗，像是为了跟上队伍气喘吁吁才不小心撞到周行野一样。
周行野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校服上，米黄色的校服像被熨斗熨过似的，没有丝毫褶皱，袖口也没有磨损的痕迹，就像是第一次穿一样。
其他人身上的校服，腰和后背都磨得发亮了。
男孩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人，他紧张的四处张望，好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周行野目光冷淡的说：“道歉。”
男孩转过头，诧异的问：“什么？”
“你撞到我了。”
门卫室早早打开了大栅栏门，一个又一个小学生鱼贯而入，男孩站在周行野后边，也钻了进来。
大门哗啦呼啦的关闭。
男孩长舒一口气，扭头理直气壮地对周行野说，“我才不道歉。”
“你不是这里的小孩吧。”
周行野话还没说完，男孩就捂住了他的嘴，温热的手掌把柔软的唇肉几乎压变形，周行野被他的举动气到了，不客气的咬了他一口。
“痛死了。”男孩松手，嘟囔道，“你吃什么长大的，跟狗一样。”
“道歉。”
男孩吹了吹手指，敷衍地说：“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行野转头就走，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
男孩却三步两步追上来，拉住他，说：“哎，你等等我。”
“松开，你再不松开我就告诉门卫。”
周行野企图挣脱，但是男孩力气比他大多了，周行野挣扎无果后，威胁道。
男孩不以为意，他笑起来，眼睛眯得像个小狐狸，“你告状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你前边知情不报也有错，肯定也会被大人罚的。”
周行野被唬住了，他想起院长奶奶花白的头发，不情不愿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你得帮我。”
男孩见周行野不再挣扎，就松开手，压低嗓音，说，“你得帮我找一个人。”
“你们两个站在池塘边干嘛？赶紧到食堂吃饭去！”
门卫朝他们喊完，竟有走过来的趋势。
男孩催促似的推了推周行野，周行野闭了闭眼睛，牵起男孩的手，飞快的朝食堂方向跑去。
“咳咳咳。”
男孩跟不上周行野的速度，咳嗽起来，周行野跑到没人的地方，停下看着他喘气：“你真没用。”
“你真要带我去吃饭呀？”
男孩望着不远处的食堂，说，“你傻呀，我又不能一直待在这，你先帮我找人。”
周行野的肚子咕咕的叫起来，他一把甩开男孩的手，“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哎，你这人脾气怎么比我还大。”
男孩跑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拦住周行野，两人你也不让我，我也不让你的就这么堵在路上，最后男孩退了一步，打开书包，取出一盒精美的小蛋糕，塞到周行野手上，“你吃这个吧，可好吃了，钱姨一周只让我吃一块。”
周行野一点也不关心钱姨是谁，他没客气，拆开包装拿着里边的勺子就开始吃。
甜滋滋的奶油融化在舌尖，他心情好了点，问：“你要找谁？”
“我不知道。”
男孩盯着周行野手上的蛋糕，吞了吞口水，丧气地说。
“别看我了。”
周行野舔了舔勺子，挖了一勺奶油，怼到他嘴里，男孩猝不及防咽下，眼睛瞪得溜圆，干呕道：“好恶心，我吃到了你的口水。”
“爱吃不吃，你饿死活该。”
周行野说，“不知道还来找人，肚子饿还嫌人恶心。”
“呃，他是个小男孩，应该长得挺好看的？我猜是这样，因为我长得挺好看的，我感觉他应该长得和我很像。”
周行野斜着眼睛睨男孩，男孩似乎意识这话有点蠢，又不确定地说，“他没有亲人？”
“这里所有小孩都没有亲人。”
周行野吃完蛋糕，安静地看着男孩。
男孩不知所措地望着周行野：“对不起。”
“你好笨呀。”
周行野说，“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在这里。”
男孩反驳道，“我爸爸和小爸吵架的时候说的，我爸爸想把他接回家，小爸同意了，但是他们还是吵架了。他们以前从来不吵架的。”
周行野沉默了几秒钟，“你也想把他接过去吗？”
男孩用力的摇了摇头，恶狠狠地说，“我不想！我不想多个弟弟。”
周行野问：“他是你弟弟的话，他为什么会在福利院？”
“他不是我弟弟的话，我爸爸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接回家？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男孩的眼底黯淡无光，泪珠在漂亮的眼睛里打转：“不止这个。你说的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周前我看见我小爸和别人亲嘴，爸爸知道这件事后，和他大吵一架，他说他不应该让我看见的，他就从来没让我看见过。”
“这和电视剧里一点都不一样，他们以前就像电视剧里一样相爱。”
或许因为和周行野不认识，男孩便什么都讲了。
“电视剧里都是假的。”周行野说。
“他们不可能是假的！”
男孩仿佛被踩痛了尾巴，尖声说。
“我没说他们是假的。”
周行野感觉再说下去男孩马上就要打他，便转移话题道，“你先跟我回房间吧，一直站在这被发现就完蛋了。”
男孩闷闷不乐道，“哦。”
周行野因为周谨的关系，他并不用和人挤宿舍，他住在和福利院连通的家属院里，在院长奶奶家旁边，独自拥有一个由职工宿舍改造而成的小房间，摆放他的书桌、小床和玩具。
男孩一进房间，一下就发现他书桌上摆着的汽车模型，他指着那几辆小车说，“我也有一套，不过红色的那辆丢了，有一天我趁爸爸不注意放他西装里了，可他下班的时候我却找不到了。”
周行野敷衍地应了两声，根本没仔细听他的话，他脱下鞋子，盘腿在地上坐下，问，“你要待多久？”
男孩回答：“待到我找到那个小孩为止。”
“我感觉你找到也没用，就算你威胁他不准去你家，”
周行野掰着手指分析道，“可是你前面说大人都同意把他接回去了。”
周行野突然抬起头，疑惑地问：“他们都同意了，为什么还会吵架？”
“我不知道。”
男孩寻找安慰似的把玩着红色的小汽车模型，“小爸说为了我的权利，他绝对不允许那个小孩待在我家户口上，但是我爸爸一定要让他真正成为我们家庭中的一员。”
“我有什么权利，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知道。”
周行野眼中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早熟，“钱，你们家一定有很多很多钱，院长奶奶和我说，我爸爸给我留了一些钱，她只是暂时替我保管，等我再大些，就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说这是我的权利。”
男孩眼睛一亮，问：“你说，我把那些钱都给那个小孩，他会不会愿意留在这里？”
“你爸爸不会同意的。”
周行野其实想说的是应该没有小孩会愿意留在这，可他想了想又没说。
男孩蜷着腿坐在椅子上，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着，整个人脆弱得像个水晶娃娃，周行野心头一软，学着院长奶奶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别难过了，说不定你会喜欢他呢。”
“我才不会呢，我恨死他了。”
男孩眼泪不听话地跑出来，他使劲眨着眼睛，似乎想把眼泪憋回去。
“你别哭呀。”
周行野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帮他擦眼泪，他拉开床头柜，翻找着什么。
“找到了。”
周行野说着，把一个冰凉的物件塞到男孩手心，“这个送你，你别哭了。”
男孩摊开手心，红色的小汽车模型安静地躺在那。
“谢谢你。”
男孩一把抱住周行野，整个人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我情愿带你回去，也不愿意带那个小孩回去。”
“小野？小野？你睡了吗？奶奶煨了鸡汤，你喝一碗再睡。”
门外传来院长奶奶的声音。
“别哭了，别哭了。”
周行野推了一把男孩，把他裹进被子里，被子鼓起一个大包，根本藏不住，他急的满头大汗，脸蛋红彤彤的，男孩却又钻了出来：“你搞什么呀？”
“小野，小野？奶奶进来了？”
咔哒一声，钥匙插进锁孔，奶奶出现在门口，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个推搡着小孩。
“……这简直是胡闹！”她说。
男孩像木头人一样，呆在床上。周行野情急生智，喊道：“奶奶我肚子好饿，我们还没吃晚饭呢！”
“去我那院，先把鸡汤喝了。”院长奶奶审视着男孩，转身走了。
周行野用胳膊怼了怼男孩僵硬的后备，低声说，“你迷路了，我把你带回来了，听见没？”
男孩如梦初醒，小鸡啄米般点头。
院长奶奶的家是间二居室，周行野没见过她的小孩，只听小梅姐姐说他是名alpha，和周谨一起在院里长大，后来去了国外搞科研，也不怎么回来。
周谨从来没见过他，但是院长奶奶的相册里有好几张年轻的alpha抱着还是婴儿时期的他的相片。
院长奶奶给他们俩一人各盛了碗鸡汤，周行野眼睛也不眨，草稿也不打的，编造了一个路边看见男孩蹲着还没人来接，他想着带他回福利院坐着等，两个人房间一玩就忘了时间的故事。
男孩吞虎咽地吃着，时不时附和着点头。
院长奶奶皱起眉，问男孩，“你记不记得家里人电话？”
男孩咽下一块鸡肉，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院长奶奶拨出去，几乎刚滴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您好，我这边是江市福利院……”
男孩抢在院长奶奶前边开口，说，“张叔，我在江市福利院，你今天不是有事情吗？我朋友怕我等太久无聊，就把我带到他那了。”
男孩调皮地朝周行野眨着眼睛，仿佛在说，你放心吧。
周行野瞪了瞪他，心悬得高高的，等着电话里的回答，幸运的是，这个张叔十分给力，就算院长奶奶接过手机，他也没多问，用略带歉意的礼貌口吻约好二十分钟后来接男孩，就把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院长奶奶批着睡衣，领着两个小男孩站在福利院大门，一辆纯黑色的车低调地停在他们面前，身穿黑西服，带着手套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向院长奶奶表示感谢，院长奶奶和男孩确认无误后，又留他的联系方式，才放男孩上车。
车灯闪了两下，发动机轰隆启动，周行野牵着院长奶奶的手，准备回去。
车门突然打开了，男孩像只猫一样轻巧地跳下车，他跑到周行野面前，嘴唇蹭着周行野的耳畔，仿佛在说只有两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一样：
“我叫洛川。”
周行野想告诉男孩自己的名字，可男孩又像燕子般飞回车上了。
车子吞吐着尾气扬长而去，将周行野的名字掩盖在尘土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汽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