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手掌 “我们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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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是你们小孩的地方，书房，游戏室什么都有，阿姨们对电子产品不大熟悉，你有不会用的可以去问哥哥，你的房间在他对面，说来也巧，那个房间本来就空着，你来了刚好。”
他们很快就到了二楼，洛成山领着周行野正要拐过玄关，一个身影却从玄关处的阴影中闪出来。
周行野被吓了一跳，躲到了洛成山身后。
洛成山讨好地向着那小孩笑道，“小川，开心点，爸爸给你找了个小伙伴呢。”
他一边放缓声音哄着，一边偷偷地推着周行野的肩膀，暗示他去打招呼。
周行野，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
周行野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他垂着眼睛，慢慢从洛成山身后走出来，“我是周行野……”
名字小声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周行野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望向那小孩。
只那一眼，周行野便浑身发凉，寒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将血液都冰冻。
他像块石头一样，无论洛成山怎么推，脚都跟被胶水黏住般，一步也不肯往前走。
洛川细眯起眼，他穿着一身做工精巧的小西服，别着枚漂亮的红宝石胸针，高贵，精致，像童话书里住在城堡里的王子一样。
可他似乎对这身欢迎人的衣服十分不满意，衬衫口被他使劲抓挠出皱痕，领口的黑色蝴蝶结也不知所踪。
“原来是你。”
洛川冷冷地说。
像被蛇鳞细细蹭过皮肉似的，周行野不禁打了个寒颤。
洛成山轻声细语，还在撮合着他们两个，他俯下身，帮洛川整理衣领：“小野很像你，他也喜欢汽车模型，你们会有许多共同话题的。”
西服里消失的玩具，周行野抽屉里的红色小汽车，它们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凑出一个小孩再也没办法接受的真相。
洛川粗鲁地扇开父亲的手，喉咙里撕吼着恶毒的咒骂，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朝周行野冲过去。
周行野跌在地上，刺痛席卷全身，小脸冷汗直流。
他不敢回手，双手勉强撑着地，身上的男孩手脚并用，仿佛恨不得长出利齿喝他的血吞他的肉。
周行野紧闭双眼，忍受痛苦的时候，几秒钟比几个世纪还要漫长。
有什么湿湿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它浸润周行野干燥起皮的嘴唇，又腥又咸，有点像眼泪，又有点像他小床发锈床柱的味道。
我没有想哭呀。
周行野上下眼皮死死地阖着，不让一丝光线能照进他的瞳孔，也不让一滴眼泪能流出眼眶。
“小野，小野？”
周行野忽然感觉身上一轻，洛成山的声音焦急而又不安，模模糊糊的。
周行野睁开双眼，发现洛川被洛成山单手拎着，他瞧见周行野的视线，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他本来雪白的衬衫莫名其妙的多出来几个红点，像番茄酱撒了一样，胸前针饰上的红宝石更鲜艳了，仿佛被血浇灌过一样。
周行野头有点晕，他想从摸摸自己的脸，手刚挨上脸颊，洛成山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别碰。”
他制止的动作让他不得不松开对洛川的钳制，洛川马上又不怀好意地向周行野冲过去，周行野的手下意识挡住脸。
“够了，我说够了！洛川，停下来！”
洛成山吼道，幻想中的拳打脚踢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自己手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周行野慢慢移开挡住脸的手。他咬着唇，将痛苦的呻吟牢牢锁在喉间，
洛成山因为发怒而暴起的青筋贯穿他的脸庞，本身被他用面具般的笑容压下去的戾气散逸出来。
这无疑是洛川第一次见父亲发火，他愣怔在那，似乎不相信疼爱他的爸爸会因为别人训斥他，愤怒、委屈、伤心在他眼中交织。
洛成山却顾不上这些，他抱起周行野，朝楼下走去，只留给洛川一个冷漠的背影，“小川，我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你今天的行为，如果晚饭还是这样的态度，你就不用下来了。”
洛成山轻柔抚摸着周行野的背，一边将他的头小心地倚托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和他道歉。
周行野什么也没听见，他趴在洛成山的肩膀上，大大的眼睛同站在楼梯口的洛川对视着，男孩瘪了瘪嘴唇，似乎马上要大哭起来。
下一秒，他消失在拐角，大约过了三秒，和白修景如出一辙的摔门声响起。
洛成山脚步一顿，还是没有回头。
下楼后，洛成山叫阿姨简单地帮周行野清洗了伤口。
周行野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洛成山给他找的绘本，快看完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像那些给他体检的医生一样的叔叔来了，洛成山低声问了他几个问题，医生摇了摇头。
“留疤这个事情说不准的，他父母什么体质？”
医生问，他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药膏，放在茶几上，对洛成山说，“一天三次，不要碰水。”
“生他的beta很容易留疤。”
洛成山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疲惫。
医生伸手捏住周行野的下巴，仔细地观察着伤口。
不舒服的姿势维持了还没一分钟，周行野就感觉涎水要从嘴巴里流出来，他刚想动动脖子，医生就松开手，对洛成山说，“做好留疤的准备。”
洛成山脸上神色更差了，他挥了挥手，说，“你抽血吧，他10岁了，快的话，没多少日子就分化了，跟小川以前的流程一样，拿去做个性别预测。”
周行野不怕打针，他任由医生用酒精棉片擦拭他的胳膊，没一会儿，血液就在玻璃管里晃荡了，红澄澄的颜色衬得廉价的玻璃像红宝石般昂贵。
周行野不由得想起那枚划破他脸颊的红宝石胸针。
不知道他最后哭了没有。
“再抽一管吧。”
洛成山盯着那管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吩咐道：
“到时候两份报告一起发我邮箱。”
医生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照做了。他把两管血收好，和洛成山开始讲些周行野听不懂的，腺体，分化期诸如此类的话。
洛川的名字经常在谈话里出现，周行野自己的名字偶尔穿插其中。
最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医生走了，几个阿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那边，忙活起来。
周行野听着阿姨的嘱咐去洗手，皂角摆在洗手池边，半透明的固体在手上揉搓出泡沫，擦干后掌心残留着淡淡的清新味道。
晚饭丰盛非凡，周行野呆呆地望着一盘盘被端上桌的饭，在福利院几乎只有过节的时候他才能吃到这么多道菜。洛成山叫他不用拘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自己却不动筷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看见楼梯口出现一个不情不愿的身影，洛成山才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菜，开始他的晚餐。
洛川一出现，周行野便放下筷子，他的手不安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肩膀垮塌得像一只软绵绵的小狗。
洛川趁洛成山不注意，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周行野，然后开口叫了一声洛成川：“爸爸。”
洛成山眼神严厉，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看着他，洛川瑟缩着，仿佛有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他朝着周行野烦躁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愤愤语气听上去仿佛在遗憾怎么没打死你一样。
可开口道歉对他已是难得，洛成山也就没要求太多，他朝身边的空位抬抬下巴，意思是同意洛川坐下吃饭了。
洛成山坐主位，两个小孩分别坐他的左右手，周行野不敢看对面的人，只好低着头扒饭，洛成山给他夹菜，洛川刀子般的目光就剜到他身上，周行野小声地说谢谢，头几乎要埋到碗里。
“小爸呢，他怎么不在？”
洛川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没什么胃口，又吐到碗里，落落寡欢地问。
洛成山说：“他有事情，今天不回来了。”
饭桌短暂的安静几秒钟，就像山雨欲来前诡谲的寂静。
哐当一声闷响，紧跟着的是哗啦的脆响，周行野低头看着迸碎到他脚间瓷碗的碎片，还是没忍住抬头偷看了。
“你骗我！你们有事不能回来吃饭都会提前和我说的，他根本没和我说今天有事情！”
洛川的眼睛像兔子一样红，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倔强，周行野下午没看见的眼泪现在跟不要钱一样，在脸上流淌。
他注意到周行野在偷看，马上把矛头移到周行野身上，“是不是因为他，小爸才不回来吃饭的，我不要看见他，把他赶走！”
洛川胡乱地把桌子上的菜推到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行野如坐针毡，膝盖上的手掌僵硬地蜷缩着，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洛成山这次没再凶洛川，他叫来阿姨收拾地面，自己取了纸巾，帮洛川擦着眼泪。
洛川躲开他的手，颠三倒四地说，“我不要你，我要小爸……不、不，我要你和小爸，像以前一样陪我吃饭，我不要他……”
洛川一边哭着，一边用泪眼朦胧的双眼偷瞄着洛成山的表情。
父亲的表情不似往常般和善，却也不是他犯错后常见的严肃，那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混合着斟酌与思考，最后它们融汇在洛成山薄情的嘴唇边，让他风流的脸少见的郑重。
洛川的哭泣声慢慢停住，泪水流过的皮肤发紧，像覆着一层薄塑料膜，正在挤压着他的脸蛋，仿佛下一秒就要剥夺他喉咙里赖以生存的空气。
“洛川。”
被洛成山连名带姓的喊着，洛川不由地坐直，像个小孩一样懵懵懂懂地看向父亲。
他本来就是个没分化的小孩。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吵大闹不是你的风格，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是你不用为此感到恐惧。我和你小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洛成山好看的眉心拧出一道浅勾，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
“我们很爱你，但是我们并不相爱，从来没有。”
洛川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洛成山不停开合的嘴唇，那双嘴唇从来没有对他讲过重话，此刻却一直吐出冰冷，他根本没办法理解的字句。
“你再长大点就会明白，大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我和你小爸还是会每天回到这张餐桌上吃饭，陪着你参加学校的运动会，带你去游乐园，去你想去的地方玩……”
“这一切都不会改变，小野来了也不会。”
洛成山看着洛川，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残忍，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却还是选择做一个恶人：“我希望你不要再迁怒小野。你心里其实清楚，这一切和他都没关系……”
“洛成山，你个王八蛋！我们不是说好了至少等他分化完，年纪再大点再告诉他吗？”
周行野扭头。
白修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走廊，目睹了这一切，他怒气冲冲地走到餐桌前，匆匆地亲了一口洛川的额头，把西服外套往椅背上一甩，喊道：“钱姨，把小孩们带走！”
钱姨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半大的男孩已经很难抱动了，她不敢用太大力拽不愿意离开的洛川，急得额头直冒汗。
白修景的优雅与端庄在洛成山不咸不淡的回复下荡然无存，餐桌上的大人剑拔弩张，仿佛随时会爆发一场战争。
过去十二年坚信的一切在眼前轰然崩塌，洛川怔愣地站在那，痴傻般望着餐厅里，仿佛没办法理解从刚刚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行野看着他困惑的神情，心头一颤，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起忽然的一天，他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突然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世界在他面前崩塌，镜子里的他形单影只，并且会永远孤独下去。
那个时候，他的表情和洛川此刻的茫然如出一辙。
周行野靠近洛川，呼出的热气不可避免地打在他细白的脖颈上，男孩无动于衷，仿佛失去了所有感觉。
一只瘦弱的手掌从他背后伸过来，它猛然遮住餐厅里闹剧般的情景，将崩塌的世界从眼前斩断，留在另一片地方。
洛川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盯着眼前掌心里的嫩肉，一言不发，任由周行野捂住他眼睛，将他转了个身。
“走吧。”
周行野推了推他肩膀，想让洛川离开，后者不为所动。
周行野犹豫片刻，怯懦又坚定地牵起洛川的手，低声说：
“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手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