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与私生》沥青油

13、同学 “回家。”

　　周行野很早就知道初中要打乱重新分班，他本以为这跟福利院的附小升附中没什么区别。

　　那些大孩子的毕业暑假和每一个夏天的假期差不多，等到九月，他们换上新的校服，和朋友一起来到新的教室就行了。当然，没有说一定会和朋友分到一个班，但总归同学都是同一批人。

　　没有一个熟悉面孔和周行野分到同一个班，虽然周行野本身和他们并不亲热，却也不免感到一丝吃惊。

　　他很快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能直升，学生像谷筛里的麦子，只有最大最饱满的才能留下。

　　在周行野记忆里，从未有过关于他们学业能力的检测考试。筛查似乎不是针对学生本身。

　　总之，周行野像洛川当年一样通过了筛查，顺利地进入初中。洛川应该比他更熟悉背后的规则，很显然，他并不乐意告诉周行野。

　　这所初中在江市极负盛名，生源自然五花八门。

　　陌生的孩子像相吸的磁石，一相遇就立马结伴而行，我们是同一个学校来的，你我父母是熟识，种种之类，都是理由。

　　它们之外还有所谓的社会生。

　　社会生是学生间流传的说法，带着点排外色彩，学校统称为特招生，大多数社会生的家境离贫穷相差甚远，但这丁点区别在富家子弟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成绩优异，往往自成一派。

　　周行野离社会生的标准差远了，按他的入学方式来算，他应该是直升派，可他并不根正苗红，附小六年上来的人根本不认识他这个半道转来的插班生，更别提与他为伍了。

　　周行野不擅长套近乎。

　　他心里清楚，套近乎也没用，家境优渥的二代并不是在学校里熟稔起来的，他们在自家宴会上跟在大人身后认人，一张细密的交际网就自然而然地在小孩之间形成。

　　洛成山和白修景在这张网上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而洛川在学校里就像盘踞在丝网中心的蜘蛛，极负盛名。

　　不同年级的学生在校园活动中相遇，年纪不是问题，只要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相聚在一块玩是常有的事情。

　　就连那群沉迷书本的社会生，他们聚在一起谈及上一届的竞赛得主，眼睛也会情不自禁流露着仰慕，那种神情和omega们聊天提起洛川的神情无二。

　　不过数日，班内依照着身世成绩各自为派，物以类聚，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相处着，在还没有被分化期划分性别之前，大家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同类。

　　学校与周行野认知中的那种早六晚九地坐在课桌前的记忆截然不同，它开放包容，有着各种各样有趣的活动。

　　周行野觉得，还不如没有呢。

　　老师碰上组队活动，总是对周行野额外头疼，无论分到哪边，周行野都是异类。

　　他与富家子弟几乎无二的穿着打扮，天然的与社会生存在隔阂；富家子弟不知其父母，往往也不大理会他。

　　如果周行野愿意，他报出洛成山的名字，其实马上就可以亲热地和一边打成一片，可这事是洛川要求他缄口不提的秘密。洛川为此每天提早一个小时去学校，就是怕有人撞见他和周行野从同一辆车上下来。

　　这根本由不得周行野愿不愿意，洛川要知道周行野使他功亏一篑，绝对会让周行野好看。

　　人如果在群体中找不到定位，就会像无根之萍一样，任流水推搡拨弄。周行野不可避免地陷入尴尬之中，他处在不接纳他的两类人之间，如同地上被压瘪的易拉罐，被混乱的人群踢来踢去。

　　这谈不上什么霸凌，至少目前还算不上。

　　真正的霸凌还需要时间再发酵一会。

　　开学没几周，便临近国庆，学生们面对即将到来的小长假，心都躁动起来。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本来就是学校给学生的兴趣时间，冰球场，击剑馆，小剧院，体育馆，游泳池，老实点的学生四散在各个场地中，不老实的，早就叫家里派车提早溜了。

　　周行野厌厌地坐在教室临窗的位置，前排几个omega正兴奋地聊着天。

　　“明天来我家轰趴吧，把松叙堂的厨子请过来，他们家新出了个菜式，你们尝过没？”

　　“没意思……”

　　他们聊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尖笑，引得旁边几个社会生频频侧望。周行野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他抬腕看了眼手表，三下两下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书包，唰的一声拉上拉链，悄悄地从后门走了。

　　再不走，等会吵架被波及到怎么办？

　　离五点还差半个钟头，早上上学洛川并没有和张叔额外吩咐别的，估摸着他不怎么想在假期前去参加派对，等一下应该会和周行野一块回去。

　　想到这，周行野不免有点失望。他双目低垂，脚步拖沓地穿过初一楼和初二楼之间的连廊，初三楼离校门最近，周行野准备到那边再从楼梯下去。

　　真希望洛川假期和朋友出去旅个游什么的。

　　周行野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注意到越来越近的纷杂脚步声，额头猝不及防撞到来人身上。

　　“你故意的吧？”

　　周行野从纷杂的念头中回神，他骤然收住脚步，揉着额角的红痕，猛地抬起头，不小心又磕碰到来人的下巴上。

　　“你他妈真的故意的？”

　　被撞到的人穿着白色的网球服，身上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他比周行野高了一整个头，狭长的丹凤眼喷着火一般瞪着周行野，目光锐利逼人。

　　他把背上挎着的网球包递给旁边的人，视线却不从周行野身上离开，周行野哆嗦地和他对视两秒，就溃败地移开目光，他的头颅微微低下去，盯着网球包上大大的logo。

　　洛川也有一套相同牌子的装备，他的东西通常都价值不菲。

　　这位应该也是个不好惹的少爷。

　　“同学，对不起，我没看路。”周行野嗫嗫地道歉。

　　“同学？”

　　身边穿着浅灰色球服的男生接过网球包，噗嗤一笑，转过头对自己的同伴说，“贺思齐，他真故意来挑衅你的吧？”

　　贺思齐？

　　好像是和我一个班的？

　　总共才开学两周，一周半的户外研学，拢共就正式上了两天学，周行野对不上脸太正常了。

　　周行野陡然抬起头，被贺思齐暴怒的目光一瞪，又缩回去了，浅灰色球服像猫发现老鼠一样，他问， “喂，你认得我不？”

　　周行野颤抖地弓起身子，轻微地摇摇头。

　　贺思齐冷冷道：“抬头回话。”

　　周行野依言抬头，眼神发空，声如蚊讷，重复道，“不认识。”

　　“尤文章，现在认识没？”

　　浅灰色球服说道，他略微凑近周行野，周行野被他的动作吓得血色瞬间自脸上褪去，他跟惊弓之鸟般肩膀骤然一震，垂在身侧的手警戒地蜷起。

　　“你分化了？”

　　尤文章饶有兴趣地盯着周行野的后颈，问，他用胳膊使劲撞了撞贺思齐，不怀好意道：“你闻闻？”

　　他还没分化，闻不出来。

　　不管是哪个性别，贸然嗅闻别人后颈，都是极其无礼的行为。

　　周行野惊恐地看着逐渐靠近的贺思齐，他一步步后退至墙边，后背僵硬地抵住硬邦邦的铁艺护栏，贺思齐俯下身，周行野几乎感觉到自己颤抖的睫毛正擦过他的鼻尖。

　　退无可退。

　　周行野上半身几乎后仰倾出栏杆，只要再往外多一分，便有可能从高处跌落，冷峭的丹凤眼近在咫尺，贺思齐眼神专注，鼻子耸动着，认真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

　　半晌，贺思齐退开。

　　周行野大口喘着气，他抓住栏杆，让自己不至于狼狈瘫坐在地上。

　　贺思齐扫视着周行野，唇角缓缓勾起，仿佛一只看见羊的野狼。

　　“是个beta。”

　　尤文章摊开双手，用一种文质彬彬的语调，对周行野惋惜地说，“可惜了。Omega保护法保护不了你。”

　　“你、你们要干什么？”

　　周行野勉强站直，他的眼神慌乱地四处探看着，这一整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经过。

　　“既然走路用不到眼睛，想必它肿个三五日对你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贺思齐阴恻恻地说。

　　逃，再不逃真的逃不掉了。

　　周行野浑身肌肉绷紧，趁着贺思齐说话的间隙，他撒开腿，拼命朝初二楼跑去，快跑到初二楼的时候，被尤文章拽着书包带，拎回来了。

　　贺思齐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像狮子欣赏猎物濒死前的惨状般，盯着喘着气的周行野，周行野无助地望向初二楼靠近走廊的那个教室。

　　教室空无一人。

　　贺思齐与成人没太多差别的高大身材压过来，他把周行野牢牢锁住自己与墙之间，周行野的腰重新跃过并不高的栏杆，整个人人摇摇欲坠。

　　贺思齐见状，手掌隔着宽大的校服死死地固定住周行野的腰。薄薄的一片腰在他掌下如蝉翼般颤抖着，他垂眼，似乎对掌心传来的触感十分新奇，视线不由地好奇地落在周行野腰侧一瞬。

　　很快，他的目光又回到周行野脸上，问：“周行野？是这个名字吗？”

　　清楚不会有人来救他的周行野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溢满泪水的眼睛不退缩地瞪着贺思齐，他的嘴唇倔强地抿着，并不回答。

　　反而尤文章跟唱双簧似的，用又尖又细的声音模仿着周行野说话语调：“是的。”

　　“还敢瞪我？”

　　贺思齐冷笑道，他一手掐着周行野的脖子，手指毫不避嫌地覆盖着后颈处发育不良的瘦弱腺体，另一手在周行野脸上比划着，仿佛在思考该从哪下手，偶尔指尖落下，随便戳着周行野的眼睛。

　　周行野不得已阖上眼皮，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又被贺思齐粗鲁地抹去。

　　周行野紧闭双眼，煎熬地等待着随时有可能会落下的拳头。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周行野心中燃起一点希望，他骤然睁开眼睛，洛川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冷冷地望着他们，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圆脸的卷毛。

　　卷毛吹了声口哨，贱贱地笑道：“哇噢，刺激喔，贺思齐。”

　　“看不出来吗？”尤文章懒洋洋地朝他们挥了挥手，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挥手告别，“不见，谈知勉。”

　　卷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周行野的头略微朝洛川那边偏了偏，他饱满的嘴唇稍稍翘着，呼出一丝热气，泪眼迷蒙地望着洛川。

　　洛川，求求你了。看在我是你的……

　　我是你的什么？

　　周行野心中茫然一瞬。

　　下一秒，贺思齐强硬地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走吧，谈知勉。”

　　“你明天真不来我家？”

　　“不来。”

　　洛川冷淡的声音飘入耳中，周行野仿佛突然被人摁到水底，四周的声音忽然消失，他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空洞地望着前方，贺思齐的脸慢慢模糊，洛川刚刚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周行野内心一阵悲凉。

　　是啊。

　　你和他什么都不是，他凭什么要来帮你呢？

　　一股劲风擦过脸颊，周行野闭上眼睛，失去表情的脸像个毫无生气的玩偶，安静地等待着拳头落下。

　　“对了，贺思齐，你最好快点，我刚从游泳馆出来经过校门，瞧见你家司机牵着你的小妹妹站在门口等着。”

　　还是那道熟悉的冷淡声音，轻描淡写的语调仿佛只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情一样。

　　周行野缓缓睁开眼睛，洛川站在走廊拐角，低垂下眼睛，似乎盯了他一刹。

　　那一眼短暂得像错觉。

　　谈知勉挠着自己的卷毛，困惑道，“我怎么没注意到？”

　　“走了，谈知勉。”洛川转身，说。

　　贺思齐骤然松开钳制着周行野的手，狠戾道：“算你运气好。”

　　“真没意思。每周都来的事情，你急什么？”

　　尤文章不高兴地说，他匆匆跟上贺思齐离开的脚步，走到一半，又回头朝周行野俏皮地眨了一下右边眼睛，嘻嘻哈哈道，“回见，周行野，假期结束再找你玩。”

　　周行野如获新生，他定在原地，急促地呼吸着，风穿过宽松的校服，皮肤上即刻泛起细微的寒栗。

　　过了两分钟，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背着书包，沿着洛川和谈知勉刚刚走过的路，向初二楼另一边的楼梯走去。

　　很快，他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直走两百米，熟悉的轿车避开人群，打着灯停在右边路口，周行野整理好凌乱的额前碎发，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洛川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只留给周行野一个俊朗的侧脸。

　　不管怎么说，贺思齐最后放过了他。

　　周行野心头一暖：“谢……”

　　谢谢你。

　　洛川听见开门的动静，缓缓回过头。

　　他的脸仿佛像结着一层冰霜，落在周行野身上的眼神透着浓浓的嫌恶，优美的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冰凉刺骨：

　　“周行野，你真下贱。”

　　洛川不再看周行野，他降下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对前头的司机吩咐道，“回家。”

　　一字一顿，声音里似乎藏着极大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