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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良心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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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老天看周行野太可怜,所以难得满足了一次他的愿望。
洛成山和白修景真的在别墅里待了一整个周末。
虽然周行野没办法上三楼,一直躲在他们身边,但是别墅里来了不少人,从清晨到夜晚,不断有穿着正装的,戴着眼镜的男男女女被阿姨领上三楼,再下来的时候胳膊里会夹着批阅好的文件。
只要避开二楼洛川的地盘,赖在一楼,周行野就能安然无恙。
一整个周末,他都蜷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他装作沉迷动画片的样子,每个晚上都在下边看到凌晨,等确保洛川睡过去了,才小心翼翼地上楼。
星期天的晚上,周行野抱着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黑眼圈比动物园里的熊猫还大。
他早上怕被洛川逮到,起得也特别早,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的眼睛酸涩得像进了沙子一样难受。
周行野强撑着困意,支着脑袋盯着电视,慢慢的,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画面逐渐模糊,他身子一歪,倒进身边的抱枕堆中,再睁开眼,电视早已结束播放,屏幕自动跳到首页,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周行野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现在已经是星期一的凌晨了,他起身,走到电视前。
落地窗的窗帘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被阿姨拉上了,周行野的手在发烫的电视侧边摸索着,找到凹陷的开关后用力摁下去,最后的光源消失后,客厅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周行野凭着记忆,摸黑朝楼梯走去,许久没活动的腿软绵绵的,走路的步子虚乏无力,加上环境又黑,周行野便走得更慢了。
终于到了楼梯口,周行野搭上扶手,迈上一节台阶。
先是一道沉闷的,仿佛木头被敲击的声音,一道光骤然出现,周行野的瞳孔受到刺激,生理性收缩,发软的腿差点踩空,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扶手,缓慢地转头,循着光源望过去。
二楼回廊做了层挑空,站在那儿可以瞧见完整的客厅,洛川穿着墨色的开领睡袍,倚在回廊的栏杆上,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周行野。
他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木质扶手,敲叩声听不出什么节奏,偶尔间隔久了,回廊的声控灯熄灭,下一秒又被轻轻唤醒。
洛川那张已经完全褪去稚气的,流露出锋利又干脆的少年线条的脸在昏暗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他朝周行野笑起来,洁白齐整的牙齿在勾唇时露出来,隐约透出一点类似兽类獠牙的压迫感。
那笑容在周行野眼里和魔鬼没什么两样。
他在什么看了多久?
周行野没办法冷静仔细想这个问题,他的指甲深深地抠着木质扶手。在恐惧的威胁下,嘴唇止不住地颤着,苍白的脸显得又可爱又可怜。
洛川的薄唇极淡地松开,似乎觉得周行野的神情十分有趣,一丝马上要跑出来的笑意被他敛去,“周五怎么不知道害怕?敢和洛成山说,不敢和我说。”
周行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洛川冷冰冰地盯着他,不知道是威胁还是警告:“周行野,我知道你想耍什么小把戏,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带着探究和审视的视线沉沉落在周行野身上,洛川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冷嗤一声,回房了。
短袖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周行野虚脱般呼出胸中浊气,他整个人湿透了,仿佛刚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他一边心事重重地朝房间走去,一边反复琢磨着洛川的话。
我没有在耍小把戏。
周行野躺在自己床上,茫然地想。
星期一的早上,周行野并没有和洛川打照面的机会。
今天他课上的火山黏土模型做错了,放学后便留在教室花了点时间重新捏了一个。
下午他离开教室的时候,校园内几乎没什么人了,不过对面初中放学了,学生三五成群地从校门里走出来,街上的人多如蚂蚁。
周行野照例走到校门旁的银杏树下,东张西望地找着回家的车。
一个戴着围巾,略微有点丰腴的怪异女人站在他旁边,初秋的天气她裹得非常严实。
周行野隐约觉得她的身形有点熟悉,却也没多想,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仔细在停在校门口的车里搜寻着。
突然女人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拽着周行野离开校门口,她力气很大,从她抓着周行野的手上传来的温度意外的温暖,就好像这双大手经常牵着周行野一样。
周行野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反抗,他下意识望向保安室,那里的灯关着,一个人没有。
“啊!”
周行野刚叫一声,女人伸手捂住他的嘴,急急忙忙地领着他往小道走,尖叫声被堵在喉咙里,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周行野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眨眼间,他又踉踉跄跄地跟着女人走了几步,他们来到一辆小车前,
周行野慌乱地看着女人,女人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她拉开车门,捂住周行野嘴巴的手一松开,周行野没来得及叫唤,就被她重重一推,连人带书包,晕乎乎地跌坐在后座上。
周行野勉强直起身,半摊坐在座椅上,他绷直胳膊,想推开车门。女人注意到周行野的动作,又着急地推了一把周行野,车门的阴影缓慢地、无情地落在周行野身上——周行野绝望地看着它合上了。
女人正从后备箱处绕回驾驶座,周行野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偷偷打开另一侧车门,然后就撒开腿死命地跑。
周行野侧身紧张地盯着女人,她已经到了左侧车窗,周行野盯着她,另一只手果断去抓右侧车门——就现在!
他的指尖颤抖着,即将碰到车门时,车门被人打开了。
初秋清凉的风混着少年清爽的气息吹进车内,周行野湿湿的刘海被掀开一角,一只干燥而强有力的手握住了周行野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把周行野从车上拽下来。
周行野懵懵地被少年挡在身后,初中部藏青色的制服外套挡住了他大半视线,周行野嗅着洛川身上熟悉的夏草清香,没出息地哭了。
女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出现,她隔着一辆车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洛川把周行野往身后带了带,冷淡道:“我是他哥哥,你想带他去哪?”
女人四处张望几下,她摘下墨镜,扯开围巾,露出一张周行野熟悉的脸来。
“院长奶奶,你吓死我了!”
周行野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从洛川身后钻出来想跑过去抱住她。
洛川斜斜地睨着他,周行野只好怯怯地退回去。
“是你呀?我不是坏人。”
院长奶奶认出洛川,却也顾不上解释,催促道:“小野,快上车,奶奶待会再和你说。”
“我是他哥哥。”
洛川重复道,他眼底漫着一点敌意,关上车门的力度一点也不礼貌,“我叫洛川,洛成山是我爸。”
院长奶奶眼皮猛地一跳,她快步走过来,细细端详着洛川的脸。
良久,她喃喃道,“是了,我早该发现的,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孽缘呀,老天。”
她又轻声念叨了两遍老天,仿佛在控诉。
“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洛川胳膊牢牢挡住周行野,他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对院长奶奶说,“司机的车停在对面,您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我相信您有您的原因,但是大人之间的事情不应该牵扯到我们。”
院长奶奶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精气神被人抽走了,她的肩头跨下去,带着点无可奈何,问:“这么说,你今天不会让我带他走了?”
周行野迷惘地看着周行野,洛川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坚定,“是的。”
“对不起。”
他向院长奶奶道歉,然后牵起周行野的手,朝街对面走去。周行野的手指被他紧紧攥着,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回头看着院长奶奶慢慢跟上他们,她脸上浮现出那种与她听见周谨死亡时相似的无力神情。
“小没良心的。”
一上车,洛川重重地甩开周行野的手,凉凉地说。
那是院长奶奶,又不是别人。
周行野心里直犯嘀咕,他缩着脖子,等着洛川即将爆发的脾气。
洛川却没和他计较,他半个身子探到前边,对驾驶座上张叔吩咐道:“副驾锁开一下,有人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给我爸打个电话,叫他回家,说福利院来人了。”
洛川脸色很差,像有人抢走他的东西一样,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叮嘱道,“让钱叔自个把车开回去吧,他今天还是和我们一车回去。”
他安排完这些,瞪着周行野,眼底一片寒凉。周行野估摸着洛川要发作了。这时,副驾的门被拉开,院长奶奶坐进来。
洛川没说话,偏过头,不再看周行野。
从骤然见到院长奶奶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周行野一下就明白了她想干什么,院长奶奶怕不是一知道真相,便想赶来把他带走。
看着院长奶奶垂下来的围巾和滑稽的墨镜,虽然知道自己没多少可能跟院长奶奶走,周行野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他扒着院长奶奶的椅背,虎头虎脑地凑过去,假装天真地顽皮起来:“奶奶,我在这挺好的,住在大大的房子里,有好多好多的玩具……”
周行野突然感觉脖子一凉,洛川像揪小鸡一样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回到座位上,洛川道:
“老实坐好。”
“哦。”
周行野说。
之后院长奶奶偶尔的问话,车内基本上没有别的声音。
车子载着他们一路疾驰,回到别墅一进客厅就看见洛成山在沙发上坐着,洛成山瞧见他们,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川,你带小野去游戏室玩会。”
周行野不想跟着洛川,但是洛川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上二楼去了。
到了二楼,他又像之前一样,嫌恶地甩开周行野的手,硬邦邦地说,“回你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周行野回房间安静地看了会书,心思又活络起来。
院长奶奶和洛成山会聊些什么?院长奶奶那么厉害,说不定真的能把我带走。
周行野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屏住呼吸,悄悄地推开一点门,眼睛凑近那道窄窄的缝隙,观察着外边的动静。
洛川的房门紧闭,走廊上空无一人。
周行野身子一闪,从门缝里钻出来,他蹑手蹑脚地来到二楼回廊处,探出头望下去,客厅一个人都没有。
周行野耷拉着眼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他经过楼梯口,目光不由得顺着一节节台阶向三楼望去。
既然不在客厅,那就是在洛成山的书房了?
周行野回头又望了望洛川的房间,房门紧闭,房间的主人似乎对违背命令的小孩一无所知,周行野抬起的腿在空中犹豫地停了几秒,最后坚定地踏上台阶。
迈出第一步后,剩下的就容易许多了。
周行野吭哧吭哧地爬着楼梯,洛成山书房的紫檀木门逐渐出现在他眼前,与它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贴着门,正在偷听的背影。周行野如遭雷劈,站在最后一节台阶上一动不动,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警觉地回头,同周行野呆滞的目光对上。
洛川面露凶光,他走过来,本来恶狠狠的调子,因为刻意压低的声音,听着滑稽极了,“你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走了?”
周行野下意识点头,洛川好看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阴翳,周行野的头马上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我告诉你,我……洛成山不会让你走的。”
洛川脸色难看到极点,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用那种孺慕的口吻叫洛成山爸爸了。
洛成山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洛川额角一跳,匆匆拉着周行野,躲到左手边的衣帽间里面去,他捂住周行野的嘴,生怕他不小心发出什么动静。
“秦阿姨,我对不起周谨……他已经走了,我没什么能为他做的了。小野不一样,他还活着,他从我这得到的远比跟着您多。您可以随时来看他,但是我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是洛成山的声音,他声音里有愧疚,有对院长奶奶并不礼貌的尊敬,还有着无法忽略的强势。
“别叫我秦阿姨。”
院长奶奶冷漠道,不给洛成山套近乎的机会。
“听见没?”
洛川的嘴唇凑在周行野耳畔,洋洋得意地说。
果然是这样。
微末的希望像风中残烛,啪的一下熄灭了。
周行野瘦弱的胸口微微发颤,忽然变得沉重的呼吸打在洛川的掌心,像羽毛搔着一样,痒痒的。
洛川以为周行野的牙齿正抵在他手上,警惕地问,“你是不是想咬我?”
没有,我只是有点想哭。
周行野在心中无声地回答。
“我警告你……”
洛川又开始在周行野耳边喋喋不休,周行野突然好烦好烦,特别想让他闭嘴。
于是他张开嘴巴,像小狗一样,报复似的用力咬住洛川的指节。
洛川吃痛松开手,又因为怕被外边的人听见,只敢闷哼一声。
在没有灯光的昏暗房间内,洛川眯起眼睛,看着周行野全然无畏的脸,他突然笑起来,低低地骂了一句:
“小没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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