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楹落满七年》清筠月

2、2003年-2004年 夏天与冬天

　　2003年夏天

　　“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高考结束，志愿填报完没几天，李晚从老师嘴里听说梁亦澄报考的学校，发现梁亦澄根本就没填和她一样的志愿——那是一所她从来都没听说的，在南方城市的大学。

　　她一气之下冲到梁亦澄家楼下，想要找她理论。

　　门一打开，李晚拿着一张废弃的志愿草稿，眼眶通红，全是泪：“为什么？为什么你没告诉我，一个人改了志愿？”

　　梁亦澄不敢看李晚的眼睛，只能低头盯着她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

　　李晚完全处于崩溃边缘，她眼泪不停掉落，见梁亦澄沉默，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快要碎掉了。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告诉我啊，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

　　“不是。”

　　梁亦澄终于抬起头，她凄凉地看着李晚，然后抛出了一个更为爆炸的消息。

　　“小晚，我要离开海镇了，这所房子已经卖了，我们下周就搬去南方……”

　　梁亦澄一说完，李晚彻底愣在原地，神情变得麻木。这句话仿佛抽走了她所有的情绪，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好几步，“绝望”二字写满了她的整张脸。

　　“小晚？”

　　梁亦澄倏地后悔——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害怕了，她想要去拉李晚的手，却被李晚一把甩开。

　　李晚没说话，她眼中只有惊恐，最终，她抛下一切，转身离开。

　　梁亦澄也追了出来。

　　两个人就像是被命运之线缠绕在一起，又因为狂风骤然扯断的风筝，互相碰撞，最后被一同卷入暴风雨中。

　　天际被厚重的黑云压得低沉，咸腥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掠过街巷。整座小镇浸在暗沉压抑的灰蒙中，沉闷又窒息。

　　李晚跑到码头公园，躲在滑梯附近的钻爬隧道里，蜷缩着发抖。

　　她不想回家，也是没有家可回——父母带着弟弟做生意常年定居在外省，只留下她和陈妈在海镇老屋。陈妈也因为老家有事回了乡，要过两天才回来。

　　梁亦澄上气不接下气直接跪倒在隧道口，无力地喘息着。

　　李晚蜷在阴影里，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并没有注意到梁亦澄已经找到她这件事。

　　这时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大地，雨声也密集起来。

　　梁亦澄赶紧爬进隧道里，躲雨。

　　等她爬进隧道里，李晚才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就想朝外面爬去，一点都不想和梁亦澄在一起。

　　梁亦澄反应极快，伸手抓住了李晚的脚踝，大声说道：“小晚，你听我说，你不要逃！你听我说，好不好？我求求你……”

　　几乎是乞求的语气，甚至是带上了一丝哭腔。

　　原本还想挣扎的李晚，顿住了。她真的很生气，但也真的对梁亦澄的主动示弱，感到心软。

　　她缓缓转过头，雨水被风吹进隧道里，打湿了她的头发还有衣服。

　　在李晚的注视下，梁亦澄解释道：“我从来都没跟你说过我爸的事，现在，我要告诉你……”

　　等听完梁亦澄的解释，李晚怔住了，此刻她终于明白，这场仓促的离别不是抛弃而是逃离。

　　同时她也知道了，为什么梁亦澄的妈妈总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提及丈夫。一个出轨成性、家暴的男人，不肯离婚，甚至以死要挟，最后逼得母女两人连夜逃回海镇，好不容易熬到女儿高考结束，结果他竟然找上门来，伸手要钱，不给就扬言要毁掉母女俩人辛苦重建的一切。

　　梁亦澄说起她亲生父亲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厌恶。一个阴鸷又扭曲的人，他是依附家庭存活的寄生者，是啃噬妻儿血肉的人间吸血鬼。顶着父亲的虚名，无爱无责，靠消耗家人的隐忍与痛苦续命，懒惰、暴戾、□□缠身，一生沉溺出轨与暴力，致力于把身边人都拖入烂泥地狱。

　　太可怕了！

　　李晚眉毛拧紧了，比起因为志愿的事情而生的气，心疼的情感更为浓烈地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动情地伸出手轻轻覆在梁亦澄冰凉的脸上，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几乎能触到骨骼轮廓的皮肤。

　　最后她直接在梁亦澄的额头上附上一个吻，那个吻力道很轻，却又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带着怜惜与炽热。

　　梁亦澄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黑暗。

　　李晚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雨声、风声在隧道外轰鸣不止，海面上浪涛在远处翻涌，海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唯独相拥的两具身体传出的温度真实而温暖，如同一簇不灭的火光。

　　在这一刻，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更加紧密。

　　2004年冬天

　　“橙子，我这边下雪了，你那边呢？”

　　李晚拿着手机，抬头看了眼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梁亦澄轻笑了一声：“我这边应该在下雨。”

　　“啊？又在下雨？那你岂不是又只能待在图书馆里学习？”李晚叹了口气，“你啊，除了读书就是打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真的很辛苦啊，小橙子……”

　　梁亦澄笑了笑：“没有，我在图书馆的话，还能接你电话啊？笨蛋。”

　　李晚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她翘起的嘴角，她疑惑地问道：“那……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

　　正当李晚想要追问时，梁亦澄忽然轻声说道：“小晚，你说得没错。雪……真的挺好看的。”

　　什么？

　　李晚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转过身——梁亦澄拿着手机就站在她的身后。

　　笔直顺滑的黑发藏在米白色的围巾中，发梢还沾着雪粒，裹着一件深黑色短款棉服，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踩着一双黑色的雪地靴。

　　厚厚的刘海下是一张清丽的瓜子脸，眉眼弯弯，红润的唇齿间都带着明媚。

　　“橙子！”李晚激动地一头扑进了梁亦澄的怀里，高兴地抱着她蹭了蹭，“你怎么在这里！你来找我，怎么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啊？”

　　梁亦澄笑着收紧手臂，靠在李晚的肩头，冷冽的雪气混着李晚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她留恋地深深吸了一口之后说道：“我来看雪啊，顺便给你个惊喜。”

　　李晚嘴一抿，仰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幸好我今天没穿那件皱巴巴的旧毛衣。我好想你！”

　　梁亦澄害怕李晚哭，连忙换了话题：“小晚，你饿了吗？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李晚憋回眼泪松开了她：“还没呢，正好，前几天，我室友说学校学子路新开了一家老厨家，说是地道的北方菜，我们这就去尝尝！”

　　说完，她自然地挽着梁亦澄的手臂，不过下一秒，梁亦澄换了动作，把李晚的手握住手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点点暖意驱散了寒意，李晚咧嘴一笑，掩饰不住的开心。

　　“橙子，我跟你说，我室友买了个MP3，天天循环听孙燕姿的《开始懂了》，还在寝室里唱，害得我也跟着唱……”

　　“橙子，你下QQ了吗？我已经注册了一个账号，要不要我帮你也注册一个，这样我们就能随时发消息了……”

　　“橙子，你说我要不要去剪个碎发……”

　　一路上，李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是要把攒了半个月的话都倒出来，而旁边的梁亦澄就只是笑着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几句，全程都没有放开李晚的手。

　　新开的店，会搞一些优惠，所以吃饭的人不少，但李晚她们很幸运，刚巧碰到有空位，正当两人准备点菜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李晚的名字。

　　“李晚，好巧，你也来这儿吃饭？”

　　一个穿着藏青色毛呢大衣的男生惊讶地站在他们桌旁，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热气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腾。

　　李晚一愣，随后想起喊住她的人是同社团的学长，她大方地笑着打招呼：“张学长！真巧啊，我带我朋友来尝尝新店味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你，你一个人吗？”

　　其实李晚并不想和他聊家常，但出于礼貌，还是勉强维持着微笑。

　　“不是，我跟我朋友一起来的，他们……”

　　他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承宇！你搁这磨叽啥呢？”一个穿着夹克衫，打扮得很像韩国男团的男生一把将手臂搭在张承宇的肩上。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李晚，最后落到梁亦澄脸上，挑了一下眉，神色放空了几秒，随即唇角微扬，懒洋洋地开口：“你朋友吗？还是女朋友？”

　　这话一出，张承宇立刻红了脸，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别乱说！”他慌忙朝着李晚投去带着歉意的眼神，原本他还想和李晚再聊会儿天，但现在他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只能拉着那个韩国男团风的男生匆匆离开。

　　“有没有吓到你？”

　　李晚其实注意到刚才那个男生打量梁亦澄的眼神，她挺不爽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温柔地询问梁亦澄。

　　梁亦澄轻轻摇头，然后转移了话题：“这个老式锅巴肉好吃吗？还有这个地三鲜？”

　　李晚笑着凑近菜单，两人讨论着菜单，随后点了几道菜。

　　等她们吃完，天色已经暗下来，外面的路灯都亮起，因为是放假日，街上的学生很多，附近商铺放着轻快的流行音乐，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与烤红薯的甜糯味道。

　　“李晚，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朋友太冒昧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不经过大脑就胡说八道，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张承宇见她们吃完，又匆忙追上前来道歉。

　　“我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我朋友，而且不应该学长你来道歉，该道歉的人没来，你也无需替他担责。”李晚收起与梁亦澄说话时的温柔笑意，平静地说道。

　　张承宇怔了怔，他没想到平日在社团里一向开朗随和的李晚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回应事情。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很有主见和魄力。

　　“谁说我不来道歉？”那个韩国男团风的男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张承宇身侧，他认真看着梁亦澄，眼神里没了玩笑，“刚才的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轻浮了，拿你们的关系开玩笑，对不起。”

　　梁亦澄笑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颔首礼貌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学长，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说完，李晚拉起梁亦澄的手就准备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那个男生也不死心，非常大胆地直接拦住她们，并心安理得向梁亦澄介绍自己，“你好，我叫崔哲，朝鲜族，身高182，目前在……”

　　“停！”李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打断了他，这下，她是真的皱起了眉，脸色也肉眼可见冷了下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当你是在演偶像剧吗？”

　　是个正常人听到李晚的话，都不会再继续纠缠，哪知道，崔哲不是一般的自信，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魅惑一笑：“偶像剧吗？我有这么帅？”

　　李晚大为震惊，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嘲笑他的厚颜无耻，还是佩服他的迷之自信。

　　站在一旁的张承宇尴尬地搓了搓手，他虽然知道崔哲平日的张扬劲儿，但他没想到崔哲能在公共场合如此大胆。

　　他想要替崔哲打圆场，缓解一下令人窒息的气氛。却在开口前，梁亦澄站出来拉住了李晚的手腕，悄悄安抚了她，然后直面崔哲，一点都不避不让，周身的气质也变得凌厉起来：“崔哲同学，我没有兴趣认识你，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希望你不要挡路，谢谢。”

　　说完，梁亦澄带着李晚大步离开。

　　压根看都没看崔哲，崔哲脸黑得像糊了的锅底，反而站在旁边的张承宇笑出了声，打趣道：“看吧，早就告诉你，别仗着自己帅就为所欲为，这下栽了吧！”

　　崔哲撇了撇嘴：“去去去，别瞎说，我喜欢就直接表白，这也有错？不暧昧，不绕弯子，如果爱，请深爱。你懂吗？”

　　“得得，我不懂，不过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张承宇笑着摇头，抬手拍了拍崔哲，“走吧，回宿舍，打CS去。昨天我们被对面的寝室虐得太惨，今晚必须扳回一城！”

　　崔哲哼了一声，还是跟着张承宇走了。

　　“我呸！还偶像剧男主，就他这德行，实在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梁亦澄拉着李晚走后，李晚嘴里就一直嘀嘀咕咕骂个不停。

　　“好了，小晚，别气了。”梁亦澄捏了捏李晚的手，笑意温软，“你想不想要喝奶茶，我们去喝奶茶吧，怎么样？”

　　李晚本来还在气头上，但一听到梁亦澄提出一起去喝奶茶的邀请，瞬间就消了气：“好啊！我们走吧。”

　　梁亦澄莞尔一笑，像是看乖巧的小猫般宠溺满满。

　　原本停了的雪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不过这次，没人再在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