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5年-2001年 重逢与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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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
“你说到梁亦澄，你和她一起上过学，你觉得她人好不好啊？”
“你说梁亦澄？她人很好啊，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只要你和她接触过，你会很容易就爱上她，喜欢上她的。”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喜欢上了吗？”
“……喜欢，当然喜欢……人好，谁不喜欢呢……”
语毕，李晚低头吃着饭，不再参与聊天。
她最先吃完，但最后一个走。
她走出饭店，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觉得还早，于是转头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学校。
海镇，一个靠海的小镇，人口约5.8万人，常住人口3.5万人。镇上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几乎没有什么青壮年。
海上中学，是海镇唯一的一所中学，也是海镇最美的景观之一。
它位于城镇边缘，以山为伴，依山就势，错落布局，学校周围还大量种植蓝花楹和凤凰木，每到花期，就会有大量的游客从外坐船来到海镇赏花游玩。
春末夏初。
正值蓝花楹的花期。整棵树被蓝紫色的云霞给吞没，满枝满桠，不见一片叶子，只有叠叠层层的花朵，密密地挤着、开着，把天空都染成了梦幻的颜色。
风来了，花瓣便会簌簌地落下，小小的，柔柔的，铺满整条小径、整座台阶。
镜片有些花了，李晚伸手把眼镜取下，从包里取出镜布低头认真地擦拭着。
正准备重新戴上的时候，忽然身边窜出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相互追逐着，其中一个路过她时，书包不小心撞到了李晚的手臂，她猝不及防，失手，眼镜被甩了出去。
李晚是高度近视，离了眼镜，她的世界就是模糊一片。那个小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溜烟，就跟着伙伴跑远了。
李晚也不慌，因为家里还有一副备用的。她很淡定地蹲下，然后凭着记忆在眼镜可能丢失的附近，用手摸索着。
可天气变化就像是海风一样，自由且随性，一场雨的到来常常是毫无预兆的，阳光和雨滴可以在这片土地上随时切换。
李晚在感受到雨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立马打开包，找寻她常备的雨伞。
但人真的会在一天之内，倒霉无数次。
她的伞，不见了。
“唰——”雨落了下来。
在她的头顶，枝丫颤动得厉害，花混着雨，纷纷扬扬地旋转着坠下。
李晚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然后仰起头，感受蓝花楹花瓣带着雨沉甸甸的重量。
模糊的世界，所有的颜色、物体都是虚的，像雾一般，又像梦一样。
“你还好吗？”
眼中的世界，突然被一抹米白色给占据。
比起眼睛先看清，熟悉的声音让李晚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一直都没有忘记过的名字。
“梁亦澄。”
也不知道眼角是雨还是眼泪，伴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滑落在地。
梁亦澄将李晚从地上拉起，看着对方，被雨淋湿的样子，她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拭掉李晚脸上黏住的花瓣和雨水。
李晚没有任何反应，她此刻无比庆幸，眼镜的丢失，看不清的世界，让她如同身处梦境，倒是让她保留了一份清醒。
“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晚说。
“前段时间。”
李晚忍着想靠近的冲动，反而往后又退了一步。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我的眼镜？”
“什么样子的？”
“银色的金属边框，略带椭圆的形状，大概丢失在这个地方。”李晚边说着，边用手指划出一个范围。
“行。那你帮我撑着伞。”
“好。”
大概过了五分钟，梁亦澄手中多了一副眼镜。
“谢谢。”李晚伸手想要回眼镜，但梁亦澄没有马上给她。
她抽出一张纸，把眼镜擦干净之后，亲手给李晚戴上。
当光、色与形状不再混乱与冲突，破碎、陌生的世界变得清晰，大脑并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它在那一瞬间是滞停的。
李晚直勾勾盯着梁亦澄，怔住了。
她们多久没见了？
好像是七年……
不，其实是更久。
“你好像都没什么变化？”梁亦澄先开口。
李晚抿了抿嘴：“你也一样啊，还是……和以前一样……”
梁亦澄眨了眨眼，没说话。
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你要不要去我家换一件衣服，我家离这里很近。”梁亦澄看着李晚湿透的衣服，提出建议。
李晚想都没想，点头答应了。
她跟着梁亦澄回家，可就在刚进家门的那一刹那，她后悔了。
梁亦澄的家，装修得很漂亮，只是可惜并不是她们曾经讨论过的田园风格。鞋柜中并排的男士女士鞋，表明了这个房子不是一个人在住。
背后的门关上，看着梁亦澄走进房间，李晚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等梁亦澄拿出叠好的衣服出来的时候，还惊讶李晚怎么还站在原地，甚至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连忙把衣服交给李晚，推着她，让她去房间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换掉。
李晚被推着进入房间，不到一分钟，她就从房间出来，并将衣服还给梁亦澄，然后抬脚就要离开。
“等一下，小晚……”梁亦澄追上李晚，想要拉住她，阻止她离开。
“梁亦澄，你让我恶心。”李晚回头，蹙着眉，红着眼眶，泪光在眼底不停流转。
梁亦澄愣住了：“你在说什么？”
李晚没有回答，她飞快地穿上鞋，开门跑下楼。
对，她逃跑了。
当她看到卧室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只是一眼，恶心的感觉就攥住了她。
那种恶心，不是从个人身上生长出来的，它就是在墙上，在那张照片上，在整个房间里，在她的四周慢慢旋转着，让她心脏打结，脑子发晕，想要呕吐。
雨，一直都没停。
李晚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全身筋疲力尽，她才慢慢停下。
雨水毫无遮挡地拍打在她的脸上，她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淌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下雨天，小镇上没什么人。屋檐下躲雨的小猫，慵懒地舔舐着爪子，对雨天无动于衷。
她环顾四周，竟然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明明这个小镇范围就这么小，可她现在却迷了路，就像是一尾溺水的鱼，在水里，却找不到可以呼吸的出口。
……骗子，都是骗人的谎话。
一件一件湿透的衣服随意扔在地板上，浴室氤氲的水汽弥漫，镜面蒙上薄雾，李晚没有抬手将它抹开，她只是怔怔望着镜中模糊的轮廓。
她竟然开始痛恨这具身体，痛恨它的不同，痛恨它背叛自己，痛恨着一切让她痛苦的源头。
接着镜中那团模糊逐渐颤抖起来，然后一点一点消失了……
2001年
雨洗天空，薄云零散，日色疏朗，阳光不灼人，泼洒在大地上，像金色颜料融化在水中，透亮明净。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桌前，翻看着同一本书。
桌下双腿膝盖时不时轻轻相碰，又分开。
短发女孩手指指尖划过书本上的一段话，小声读出声来。
“远离，不是放弃你，只是无法再接受你以我不愿意、不适合的方式来对待我。不愿意待在一个一点都不美丽，一点都不符合我本性的关系里。”——来自《蒙马特遗书》
“写得真好，是不是？”李晚转头看着身旁的人微微一笑。
梁亦澄停顿几秒后，轻轻点头：“是啊，写得真好。”
“亦澄，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你想考哪所大学？”李晚碰了碰她的手臂。
梁亦澄认真想了想：“我想考北方的大学，听说那边的冬天下雪很美，我很想亲眼看看雪落的样子。”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李晚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天空。云絮浮动在蓝得发亮的天幕上，像是蓝宝石周围点缀的银色碎钻，没有一点杂质。
“我也想去看看雪，和你一起。”
李晚温柔地握住梁亦澄的手，开心地朝着她咧嘴笑，还淘气地曲起食指，在梁亦澄的手心画了个圈。
梁亦澄手心发痒，但她没有缩回手，而是反手抓住李晚的手指，眼睛弯成月牙，笑意从眼底漫出：“那我们约定好，考一所学校，一起去看雪，不许反悔。”
李晚用力点头：“嗯。”
窗外风起，吹散了天上的云，也吹动了书页。
……
“那你今天什么时候来找我？”
李晚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凤凰木下，太阳隐入云层，只剩下绚烂的余晖，光线温柔又颓靡。
梁亦澄一手扶着自行车把手，另一只手帮李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大概晚饭之后……七点半吧？”
“好，那我在赵姐姐家的冰店等你，到时候我点两碗椰奶冻。”
李晚走近梁亦澄，伸手擦过她的衣袖，按响了自行车上的铃。清脆的铃声，不厚重，不沉闷，只是在人的耳朵里拐了好几个弯悠悠落入心口。
梁亦澄望着李晚跑开的背影，悄悄地按了按胸口。
李晚不会知道，刚才她站在朦胧的昏光里，头顶满树火红的凤凰花投影落在她的发丝、肩头、衣服上，微微发颤。真的很美。
梁亦澄跨上车，也按响了车铃。
“小晚，这都快九点了，小澄还没来吗？”赵蓉蓉抬头看了眼店内墙上的挂钟。
李晚用勺子有意无意搅动着已经融化的椰奶冻，也看了眼挂钟，脸色冷冷的，接着她站起身，准备去梁亦澄家找她。
结果，李晚刚推开店门，就看到梁亦澄气喘吁吁地跑到店门口，在她的身后还有摔倒在地的自行车。
“你来了！”李晚面色瞬间柔和下来，小跑着一把抱住梁亦澄，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对不起，家里有点事……来晚了。”梁亦澄额头渗出了汗水，面颊红扑扑的，呼吸急促却依然带着笑意，她抬手轻拍着李晚的后背，“都是汗，别蹭在你衣服上了。”
谁知，李晚却抱得更紧了，声音闷在梁亦澄的颈窝里，带着点鼻音：“我才不管，你平安到达就好。”
晚风吹过两人相拥的身影，卷起几片零落的树叶。
“对了，你还想不想吃椰奶冻？”
“不吃了，我现在只想喝水……”
“好，我去隔壁便利店买，你在这儿等我。”
话音刚落，李晚转身跑向便利店，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是她们两个人都喜欢喝的橘子汽水。
瓶盖一开，气声“嘶——”融入风里，气泡猛地升腾，又因为受到阻碍，最后只能慢慢消退，像是一串省略符号。
两人坐在码头公园的长椅上，不远处就是广袤的大海，最左方高高耸峙的灯塔亮着微光，随着海浪起伏明灭。
梁亦澄拧开瓶盖，递到了李晚的唇边。李晚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滑入喉咙，刺激得让她眯起眼来：“啊——好喝！橙子你也喝。”
梁亦澄笑着接过瓶身，也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一瞬间甜涩交织，舒缓了空气中的闷热。
“对了，橙子，这个给你。”李晚边说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到了梁亦澄的面前。
“这是？”梁亦澄愣住，疑惑地在盒子与李晚之间来回看了几眼。
“我觉得很好看，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李晚摩挲着礼盒表面的印花，“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梁亦澄知道，如果不收下这份心意，李晚一定会失落的，她不想看到李晚失落的表情。
她小心翼翼打开礼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米白色的钢笔，笔身尾部还镌刻着桔梗花的图案，很精致。
“钢笔？”梁亦澄惊喜地拿在手中，指尖轻抚过那朵微凸的桔梗花纹。
就算在黑暗里，也能看出李晚亮晶晶期待夸奖的眼神。
“前段时间你不是说你的钢笔坏了吗？我特意挑了这支，我试过了，很好写。你喜欢吗？”
梁亦澄抱住了李晚，声音压得低低的：“喜欢，特别喜欢……谢谢。”
李晚满意地回抱梁亦澄，手指偷偷勾住梁亦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
海风拂过，让她们的发丝轻轻纠缠在了一起。
李晚靠在梁亦澄的肩头喃喃道：“橙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梁亦澄也靠着她，“就在这里啊，还记得那天我和妈妈刚搬回海镇，我出来买东西，结果经过码头公园的时候被从一旁冲出来的你撞倒，当时你手里的橘子汽水洒了我一身，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先哭起来了，吓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看着你哭，直到你自己哭累了，才平静下来，跟我说话。”
“哎呀，当时我也是被吓到了，没想到自己会撞上人，还把汽水全洒了，很担心回家被骂，所以情绪止不住，才哭得那么凶。”李晚抱着梁亦澄轻晃着，“不过，幸好我撞到了你，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里看同一片海、吹同一阵风、分享同一瓶汽水呢？”
“是啊，要不然我们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橙子，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我有点怕。”李晚轻轻脱离开怀抱，仰着脸，看着梁亦澄，面露担忧。
“会吧……会的。”
梁亦澄看着李晚，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把真实想法咽回去，换成一句笃定的“会的”，她看着远方，陷入了沉思。
李晚听出梁亦澄话中的犹豫，却没说什么，她长睫轻垂，遮住眼底不断翻涌的阴翳，只是安静地把梁亦澄的手攥在掌心里，固执地不肯松开。
她是不可能放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015年-200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