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楹落满七年》清筠月

3、2005年-2015年 秋天与春天

　　2005年秋天

　　“下雨了？”

　　李晚刚出声，梁亦澄就拉着她躲进一家街角咖啡店的屋檐下。

　　不一会儿，雨势渐密，檐角水珠连成线，点点滴滴砸在地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哎？我明明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放晴，怎么就突然下起雨来了？”李晚皱着眉，看着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雨丝，发了愁。

　　梁亦澄好不容易才有时间和她一起出来旅游，她早就做好了这次短途旅游的所有行程规划，为此她还特意问了学姐，还去书店买了这个地方的旅游纸质攻略书。

　　可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

　　梁亦澄倒是觉得无所谓，她安慰李晚：“没事的，小晚。没淋湿就好，要不要进去坐坐？我看这家店还可以吃蛋糕。”

　　李晚想了想，答应了。

　　就这样，两人点了两杯热的卡布奇诺，又各选了一块提拉米苏，梁亦澄主动付了钱，李晚本来想抢着付，但被梁亦澄拒绝了。

　　“好贵！”李晚拉着梁亦澄小声吐槽道。

　　“那你可要好好吃完，不能浪费，知道吗？”梁亦澄开玩笑地点了点李晚的鼻尖。

　　李晚立刻凑上去，还想让梁亦澄摸摸她的脸，梁亦澄却假装缩回了手，不想让她得逞，但最后实在是耐不住李晚的撒娇攻势，还是轻轻摸了她的脸颊。

　　“橙子，问你个问题。”李晚突然脑中出现一个想法，“如果以后我们有一个房子，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的？”

　　“房子吗？”梁亦澄放下杯子，很认真地思考着，“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

　　“我知道！”李晚直接抢答，“《傲慢与偏见》，你说过。”

　　梁亦澄点点头：“对，我以后的房子大概也想装修成像电影中房间的风格，我觉得很漂亮。”

　　李晚这下可来劲了。

　　“那我还想要一个大阳台，到时候买一个藤编摇椅，再种植一些植物，夏天的时候再挂上一个风铃，到时候，我们一起喝点冰镇饮料，对了，最好，房子里还要有一整面书架，这样才能放下你想买的书。”

　　李晚绘声绘色地向梁亦澄介绍她心目中房子的模样，而梁亦澄也跟着微笑补充。她们从房子装修聊到家电修理再到养什么宠物，两个人一直聊，聊到窗外雨停，聊到太阳重新探出云层，阳光铺满整条街道。

　　正当她们打算离开，重新上路的时候，服务员上前递给了她们两张手绘咖啡店的明信片，说这是今日搞活动的赠品。

　　于是两人各自拿着明信片走出了咖啡店。

　　李晚拿起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橙子，你说写什么好呢？我都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你就先收着，等你想好了再写，也不迟。”梁亦澄望着街上被雨水清洗得发亮的梧桐叶，“反正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写。”

　　“对哦。”

　　李晚狡黠一笑，把明信片塞进包里，忽然踮脚凑近梁亦澄耳边，低声说道：“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嘿嘿。”

　　梁亦澄害羞地躲开了那喷洒在耳畔的温热气息。

　　“你干什么？”

　　听到梁亦澄的娇嗔，李晚笑得更欢，使坏地揽上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坏笑道：“怎么，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想要‘弃养’，这可是不允许的哦！”

　　梁亦澄原本还害羞，这下被李晚给逗笑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看电影啊，上次班上组织看电影，很好笑，周星驰演的，下次我们一起看！我连台词都背下来了，来，我给你展示展示。”李晚清了清嗓子，摆出专业姿势，“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我会跟那个女孩说我爱她。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 一万年。”

　　李晚表情非常认真，语气也相当温柔深情。

　　梁亦澄听着听着，感动地红了眼眶。

　　李晚发现梁亦澄哭了，瞬间慌了，她赶忙从包里掏出纸巾，小心替她擦泪，笨拙地哄道：“哎呀，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难道我真有演戏的天赋，都把你给演哭了，那诺贝尔……不对，奥斯卡奖该颁给我！”

　　梁亦澄即刻破涕为笑，轻轻捶了她一下：“行，奥斯卡影后非你莫属。对了，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等她整理好一切，才发现时间已经挺晚了，要是按照计划，是赶不上灯会的开场表演了。

　　李晚也不着急，她牵起梁亦澄的手说道：“想去哪儿都行，只要我们两个不分开就行。”

　　两人默契对视一笑。

　　一同走进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2006年春天

　　地板上飞溅的鲜血，刚脱离人体，还带着温热。

　　“你个贱人！你和王蕊想要逃离我？我告诉你！做梦！”

　　男人重重呼了梁亦澄一巴掌，他用尽全身力气，梁亦澄的身子被打歪，猛地撞在木桌上，额头霎时磕出一道血口，血珠爬满了她的半边脸。

　　她咬紧牙关，默默忍受着一切，眼神瞥了眼她提前放在角落的数码摄像机，红色指示灯正无声闪烁，镜头稳稳对准这场暴行。

　　男人喘着粗气逼近梁亦澄，手指直接掐住她的喉咙：“说！你妈那个贱人在哪里！钱，给我！我要钱！我要钱！”

　　梁亦澄喉骨被扼得咯咯作响，但她一点都不怕，她就直直地盯着发疯的男人，像个厉鬼一般，嘴角混着鲜血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突然，男人松开了手，他踉跄后退了几步，随后像是喝醉一样，紧张地朝四周张望，紧接着抱头、咬牙，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粗重，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闷喘声，浑身的肉块不受控制地抽搐。

　　梁亦澄被他松开后，猛咳着，接着大口呼吸，等缓过气来，她迅速抓起桌角的数码摄像机，接着镜头对准了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男人。

　　她知道他毒瘾发作了——这也正是她等待已久的时机。

　　光是家暴根本定不了他的罪，但沾上毒品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他不仅自己吸，还向人贩卖，这些证据足以将他送进监狱。

　　可是，梁亦澄还是低估了一个犯毒瘾控制不住的人会有多疯狂。

　　男人陡然暴起一手打掉了摄像机，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眼睛都不眨，狠狠刺向梁亦澄的胸口，他就是朝着最致命的位置捅去。

　　梁亦澄本能侧身闪避，但刀尖还是擦过她的左肩，划出一道血口。

　　男人见她躲开，恶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青白色布满针孔的手一把扯住梁亦澄的头发，然后刀尖对准她的后背刺了下去。

　　“啊——”

　　背后传来的疼痛，让梁亦澄眼前一黑，差点疼到昏厥过去。

　　她强撑着不倒下，眼睛瞥到桌上的玻璃烟灰缸，她趁男人大口呼吸的空隙，猛地抄起烟灰缸朝他头重重砸去。

　　玻璃碎裂声响彻整个出租小屋，男人应声倒地。

　　梁亦澄满脸惊恐，她竟然在这个时刻丧失了思考能力，她应该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手指就是抖到不行，头昏昏沉沉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切本能。

　　谁来救救她……

　　小晚，小晚，小晚……

　　梁亦澄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背后的鲜血浸透了她纯白色的衬衣，像一朵刺眼却又妖艳的曼陀罗花，她糊里糊涂模糊了视线，失去了知觉。

　　男人因为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了。

　　从那之后，梁亦澄彻底消失了，仿佛世界上从未存在过这个人。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包括李晚。

　　2015年

　　“明明全世界我最爱你，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李晚很久没抽烟了，可现在她手指间夹的一支烟都快燃到头了，她却浑然不觉。

　　她不想欺骗自己的心。

　　她想梁亦澄，想见她，想和她说话，哪怕只是远远望着她，也没关系。

　　她想过无数种她们重逢的场景，可她最无法接受的场景，竟然成了现实。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李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走进屋内，拿起手机看的时候顺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最近，渔家巷开了家新的糖水店，有空可以一起去尝尝吗】

　　李晚看到这个消息，竟然还迟疑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发消息的人是谁。

　　她偏过头，无奈地闷笑出声，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只剩失笑。

　　什么时候，她们之间的谈话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了？

　　时间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

　　李晚放下手机，又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她望向餐桌旁那个明显与房屋整体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的欧式华丽餐边柜，看了一会儿，她终究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梁亦澄喜欢的家具，她留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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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椰奶冻的味道变了，甜得发腻。

　　李晚垂眸着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凝固的椰奶。

　　新开的糖水店装修得很漂亮，原木桌椅，简约干净，到处都有绿植点缀，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清香，是李晚喜欢的风格。

　　“好吃吗？”
　　“……还行。”

　　李晚抬眼，才发现梁亦澄面前的甜品是一碗芒果双皮奶。

　　“是吗？我还……”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听到李晚突然问出的这个问题，梁亦澄一下子恍恍惚惚，她这时才真正看向李晚，却发现对方憔悴了不少。

　　沉默，只有沉默。

　　“怎么不回答，很难回答吗？你以前可是你们学校校辩论队的王牌选手，怎么现在连话都说出来了？”李晚神情淡淡的，眼底却压着不悦，说话间也是藏不出的怨怼。

　　梁亦澄一怔，心里满是酸楚。明明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建设好所有的情绪，也预演了无数遍道歉的词句，可那些话都被李晚这个问题硬生生地给堵在了喉咙里。

　　“上个月。”

　　这句话像是从梁亦澄唇齿间挤出来的一样，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李晚耳朵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勺子碰撞瓷碗发出清脆一响。

　　梁亦澄也被这声弄得心一颤，她下意识握紧拳头，抿住唇，眼神又开始飘忽，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麻木。

　　“上个月？”李晚重复了一遍，她的表情也变得奇怪，先是不敢相信地皱紧眉，继而又忽然笑出声，笑声中掺杂着对事情感到荒谬的嘲讽，但最后又慢慢恢复平静。

　　“想必他对你一定很好，要不然你也不会动结婚的念头。”

　　李晚想起在她们相处的许多日日夜夜里，梁亦澄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对婚姻的向往，连提都极少提起。她们之间也很少聊关于男人的话题，所以在她们失联的岁月里，李晚从来就没想到梁亦澄会恋爱更别提结婚了。

　　梁亦澄木木地点头，眼神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本来还在自己情绪里打转的李晚，突然察觉到梁亦澄表情的异样，她不自觉停下所有动作，身体稍稍挺直，脑海中开始复盘她们重逢以来的每一处细节。

　　“你这几年是发生了什么？你的变化太大了……”李晚直接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梁亦澄这才回过神来，侧过脸去，无意识地把碎发拨到耳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李晚。

　　“能发生什么？都是在生活而已。”

　　她强装镇定，可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看见梁亦澄回避的模样，李晚垂下眼，缩回了手。

　　午后的店内，冷气开得有些足，让玻璃窗偷偷蒙上一层薄雾。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安静地坐着。窗外淡金的阳光，亮得有点不真实。

　　李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藏在阴影里的梁亦澄，忽然觉得，好像她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所有那些由时间所造成的疼痛，也终将被时间抹去，变得模糊。

　　甜水铺门口的风铃轻响，门被推开又合拢。

　　梁亦澄沉默半晌，打开李晚走前从包里递来的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但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她拿起它，看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试戴，而是放回了盒中。

　　盒盖合上的刹那，她掩面，低声哭泣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钻石变得更闪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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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截止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