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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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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生根
八月的最后一周,沈渡收到了一封邮件。公司人力资源部发来的,标题是“关于财务部岗位调整的通知”。她点开,看到自己被调到了一个新的岗位,不是升职,不是降职,是平调。从一个业务板块调到另一个业务板块,做的事情差不多,但办公地点换到了另一个楼层。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这件事不重要了。以前她会想这是不是领导对她不满意,是不是要边缘化她,是不是要逼她走。现在她不想了。因为无论她在财务部还是在别的什么部,她的心都不在那里。她的心在贺老的院子里,在社区活动中心的诊室里,在人民医院血液科的病房中。她的心不在excel表格里,在脉枕上,在针尖下,在药方里——那些还没有变成药方,只是她脑海里的君臣佐使:麻黄为君,桂枝为臣,杏仁为佐,甘草为使。君臣佐使,她想,她的人生也在重新排兵布阵。以前君是“活着”,臣是“工作”,佐是“吃饭睡觉”,使是“偶尔不想死”。现在君换了,是“成为医生”。臣是“学医”,佐是“帮助别人”,使是“活着”。活着不再是最重要的了,但活着是前提。前提不需要很重要,前提只需要在那里。
中午午休的时候,沈渡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新办公室的工位上,把《方剂学》翻开。旁边坐着的同事叫小杨,毕业刚两年,看到她在看书,凑过来瞄了一眼。“你学中医?”“嗯。”“你不是学财务的吗?”“嗯,业余学的。”小杨没再问了,转身去吃午饭。沈渡继续看,桂枝汤——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五味药。药味少,但配合精当。她闭着眼睛在脑海里煮了一锅桂枝汤:桂枝的香气在锅里散开,白芍的微苦中和了桂枝的辛,生姜的辣提了味,大枣的甜收了口,甘草调和诸药。这不是药,这是汤。难怪古人叫“汤液”,药是水,水进了身体,变成了气血津液,变成了能量,变成了那个人站起来的力气。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沈渡收到徐敏的微信,一张照片,B超单。上面写着“胎儿发育良好,双顶径XX,股骨长XX,羊水适量。”她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看懂了最后一行字——“孕28周,臀位。”她把“臀位”两个字看了两遍,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臀位是胎位不正,需要纠正,不然可能要剖腹产。她没跟徐敏说这个,她知道医生会告诉她的,她不需要提前焦虑。焦虑不是药,焦虑是毒。
回了一句:“报告挺好的。宝宝长大了。”
徐敏很快回了:“是啊,我肚子大得都快看不到脚了。我老公说我像一只企鹅。”沈渡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企鹅不会飞,但会游泳。水比天空更适合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水。她也是在水里,在一条很长很长的河里,从冬天漂到夏天,从上游漂到中游,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她不会被淹死了。她会游泳了。
周六去贺老那里,沈渡带了一包自己晒的金线莲。不是她上山采的,是贺老上次采多了,分了她一半,她晒干了装在牛皮纸袋里。贺老接过纸袋,打开闻了一下。“晒得不错,干透了没有霉味。你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几天?”“三天。白天晒,晚上收。”“嗯,晚上要收,露水打湿了容易霉。”沈渡记住了。贺老把金线莲收进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处方笺。他把处方笺给沈渡看,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症状,脉象、舌象,然后是方药。沈渡看了一遍,是补中益气汤的加减,加了陈皮和砂仁,去掉了升麻。
“这是我上周看的一个病人,女,三十八岁,子宫脱垂。你不是想学开方吗?你把这当成你自己的病人,开个方子,下周带来给我看。”沈渡接过那张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紧张。紧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不够,方子开错了怎么办?辨证不准怎么办?但贺老说“你开”,她就开。不怕开错,只怕不开。
从贺老家出来,沈渡去了社区。不是义诊的日子,但林医生在,她在活动中心门口站了站,想了想,还是进去了。林医生正在整理药柜,看到她进来有点意外。“今天不是周六。”“我知道,我来借几本杂志。陈媛在移植仓里不能看手机,我给她带几本杂志。”林医生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旧的《读者》和《青年文摘》,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你那个病人,怎么样了?”“移植过了,在恢复。”“你辛苦了。”
“不辛苦。我做的不多。”林医生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沈渡,你有没有想过,来我们社区上班?”把手插进口袋里。“我不是医生。”“社区需要的不只是医生,需要的是会关心人的人。你考个社工证,或者以后考个医师证,都可以。”沈渡没有立刻回答,她笑了笑。“我回去想想。”
从社区出来,沈渡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一块豆腐,几根葱。徐敏说她想喝鲫鱼汤,她老公不会做,沈渡说我会。她其实不会做,但她在菜场问了卖鱼的阿姨。阿姨说:鲫鱼煎两面,加水煮白,放豆腐,放葱姜,盐最后放。她把步骤记在心里,像记一个方子。君:鲫鱼,臣:豆腐,佐:葱姜,使:盐。水是药引,火候是关键。
徐敏家住在四楼,沈渡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她把鱼和豆腐递给徐敏,没有进门。“我蒸好了,你煮就行。先把鱼煎一下,两面金黄,然后加热水,大火煮开转小火,煮到汤白,放豆腐再煮几分钟,最后放盐。”徐敏接过袋子,看着她。“你进来坐一会儿?”“不了,我还有事。”
沈渡下了楼,走出小区门口。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她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她踩着影子走,影子比她快,怎么也踩不到。
下周六交方子,她今晚就开始想。
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处方笺拿出来铺平。女,三十八岁,子宫脱垂。脉细弱,舌淡胖。这不是中气下陷吗?脾主升清,脾虚则升举无力,内脏就会下垂。补中益气汤是正治,贺老用了补中益气去升麻加陈皮砂仁。去升麻可能是因为病人血压高?她不知道,她在书上没见过这个用法。她翻了贺老给她的那本《医宗金鉴》,没有找到答案。她又翻了《傅青主女科》,也没有。她不找了,她按自己的思路想。脾虚为本,湿浊为标,补中益气是补脾,陈皮砂仁是化湿。升麻升举阳气,但升麻也有升压的作用,如果病人血压偏高,确实应该慎用。贺老没说,但她猜到了。她在一张空白处方笺上写下自己的方子——黄芪、党参、白术、当归、陈皮、砂仁、柴胡、甘草。没有升麻。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觉得应该这样开。开方子是医生的判断,判断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合不合适。
她在那张处方笺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沈渡。不是医生,是开方的人。开方的人是向着医生走的人,走着走着就会到的。
关上灯,窗外月亮很亮,月光洒在床上,洒在她的手上。手心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纸划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像那些被伤害过的、被辜负过的、被否定过的日子。它们没有消失,但它们不疼了,疤不疼了,是因为下面的肉长好了。肉长好了,就不怕再被划了。她不怕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声音在。它已经不说话了,但它在那里。像月亮,不说话,但照亮了整条路。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