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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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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移植后
陈媛的移植仓沈渡进不去。她只能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外,远远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用记号笔写着“无菌室,非请勿入”。字迹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在说“这里很重要”。
“沈渡。”她转过身,刘医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沓病历。“陈媛昨晚醒了,意识清楚,生命体征稳定。血小板还有点低,但这是正常的,移植后需要时间恢复。”沈渡走过去,接过刘医生递过来的一页检查报告。血红素八克三,血小板两万一,白细胞一千八。三个箭头向下,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意思——她的身体正在重新学习造血。旧的骨髓被清除了,新的骨髓刚种下去,像春天播下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你浇水,你施肥,你等。
“谢谢你,刘医生。”
“不用谢我。是她自己扛过来的。”刘医生顿了顿,把病历夹在胳膊底下,“你那个穴位按摩的方案,移植后康复期也可以用。等白细胞上来一点,没有感染风险了,我会让中医科安排。”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在地板上,泛着一种冷冷的、干净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陈媛在里面的样子——可能睡着,可能醒着,可能在数天花板上有多少块格子,可能在想着她哥的骨髓在她的身体里会不会水土不服。骨髓不会水土不服,骨髓只知道——这里需要我,我就在这里。人也是,被需要了,就会留下来。
沈渡回到家,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从窗台上垂下去,离地面只差一截。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藤上又冒出了两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很小,像婴儿的指甲盖。她给绿萝浇了水,水从壶嘴流出来,落在土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想起徐敏说的“宝宝踢我了”——生命在另一个生命里生长,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一定很奇妙,像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不是你,但和你在一起。你的心跳快了,它也快;你吃了甜的,它也在羊水里尝到甜味。它还没出生,已经尝过了甜的滋味。
沈渡找出手机,给徐敏发了一条微信:“宝宝最近还踢你吗?”过了一会儿徐敏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比以前轻快了许多:“踢,天天踢。晚上不让我睡觉,白天倒老实了。我老公说这孩子跟他一样,夜猫子。”沈渡听完笑了笑,回复了一条文字:“胎动频繁说明宝宝健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药性赋》。已经背到“温性药”了——“木香理乎气滞,半夏主于痰湿。苍术治目盲,燥脾去湿宜用;萝卜去膨胀,下气制面尤堪。”她读出声来,让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以前她读书是默读,现在她读出声,因为贺老说“背药性要念出来,不念不知道哪个字重哪个字轻。”药性有偏,字音也有偏。重音的字药性强,轻音的药性弱,你念出来就知道了。
半夏,重音在“夏”,性温,燥湿化痰。夏,夏天,热,所以能燥。苍术,重音在“苍”,色黄,入脾,燥湿。苍,仓,收藏的地方,脾是仓廪之官,所以苍术入脾。她把这些联想写在笔记本上,不是对的,但对她有用。记性好的人不需要联想,但她联想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理解。理解了,就不用记了。它就在那里,像你学会了骑自行车,你不需要记“左脚蹬、右脚蹬、平衡、看前方”,你一上车就知道了。
周六沈渡去贺老那里,把《药性赋》的最后几页背完了。贺老没有考她,只是搬了一把椅子让她坐着,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本书——《方剂学》,蓝色封面,比《药性赋》厚了不止一倍。
“你学过中药了,可以开始学方子了。方剂不是中药的堆砌,是君臣佐使,是排兵布阵。你要知道谁是君,谁是臣,谁在前面打,谁在后面补。乱了阵脚,再好的兵也打不了胜仗。”
沈渡翻开第一页。“麻黄汤:麻黄三两,桂枝二两,杏仁七十个,炙甘草一两。功用:发汗解表,宣肺平喘。主治:外感风寒表实证。”她看着这个方子,脑子里浮现出《伤寒论》的第一条——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麻黄汤证脉浮紧,无汗而喘。那个人的脉不是浮紧,是浮缓,有汗,就不能用麻黄汤,要用桂枝汤。错用了会怎样?汗出过多,亡阳,虚脱。药是刀,刀能救人,也能杀人。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拿着这把刀,但她知道她现在在学习怎么握刀。握稳了,刀就不会掉;掉也不会伤到自己。
贺老在她看方子的时候泡了一壶新茶。茶汤颜色比平时深,红褐色,入口有一股药香。“这是什么茶?”“不是茶,是药。我前几天去山里采的,金线莲,清热凉血,对肝好。”他给沈渡也倒了一杯,“你尝尝,苦,然后回甘。”沈渡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酸苦,是一种干净的苦,像你犯了错被罚站,站完了回头一看,那段时间也不是毫无意义。苦有意义,苦就不是白苦。
“贺老,您自己上山采药?”
“山不高,就在后面。走上去,半小时就到了。金线莲喜欢长在阴湿的地方,石头缝里,树根旁边。你要弯下腰找,有时候找到了,一窝好几棵,够用一阵子了。有时候找半天也找不到,那就改天再来。”
沈渡看着贺老的手背,上面有几道被荆棘划过的痕迹,已经结了痂,但还能看出来。他年纪这么大了,还在往上爬。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跟那些药见面。你见过它长在土里的样子,你才知道它为什么寒,为什么温,为什么能治这个病不能治那个病。
沈渡说:“下次您去采药,我跟您去。”
贺老看了她一眼。“你走得动吗?山路不好走。”
“走不动就走慢点。总会到的。”
贺老没有说话,但沈渡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到了。
那天下午,沈渡从贺老家出来,去了人民医院。陈媛已经从移植仓转到了普通病房,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陈媛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喝。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了。那种光不是“我好了”的光,是“我还在”的光。
“沈渡!”陈媛放下碗,朝她招手。沈渡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她把手指搭上陈媛的脉,细,但比移植前有力了。不是棉花了,是丝。丝细,但韧,不容易断。
“脉好了一点。”
“真的吗?”“嗯。你的身体在接受新的骨髓。它在学怎么造血,学得慢,但在学。”
陈媛把手缩回去,放在被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还是白的,没有血色,但不再是那种惨白,是带一点粉的白。新指甲在长出来,旧的慢慢往前推。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换新的。
“沈渡,等我能出院了,我请你吃饭。”
“好。你好了随时请。”
“你想吃什么?”
沈渡想了想。“面。牛肉面。”
“牛肉面太便宜了,不够谢你。”
“面就够了。面长长久久。”
陈媛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喝完了最后几口。沈渡把那本《方剂学》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不是她要读,是她想让陈媛知道——她在学,她在变成更有用的人。学不完,但她在学。学一点是一点,一点也是向前。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那家便利店,赵大爷在收银台后面,看到她进来,笑了。“下班了?”“嗯。大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着呢。药按时吃,血压也稳。”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水递给她,“拿着,不要钱。你上次给我的那个苹果,我吃了,很甜。谢谢你啊,沈渡。”
沈渡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超市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的手是热的,手心很热,像攥着一个小小的暖宝宝。不是暖宝宝,是那个声音。它在她身体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的手指尖上,在她的脉搏里,在她的每一次心跳里。它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别怕。
她不怕了。她知道,她永远不需要再怕。
因为那个声音不会离开。它不是来了,它是一直在。在她出生之前,在她三岁喂麻雀的时候,在她五岁送出粉色发卡的时候,在奶奶去世、她握着一只冰凉的手的时候,在林远舟说“你太敏感了”的时候,在她吞下安眠药等天亮的时候。它一直在。它只是没有说话,因为那时候她还听不到。现在她听到了。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