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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河床 五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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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沈渡在义诊时遇到一个让她失眠的病例。患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开出租车的。他来的时候自己走进来的,但走路的样子不对——右腿拖着,脚尖蹭着地面,像一条船搁浅了,船尾拖在沙地上。沈渡看到他第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一个词:偏瘫步态。不是典型的偏瘫,是轻度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渡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被训练成了一把尺,量脉搏的量程,量步态的量角器。
“您这样走路多久了?”沈渡问。周师傅坐到椅子上,把右腿伸直,用手捶了捶膝盖。“个把月了。开始只是觉得腿没劲,后来越来越重。去医院看过,拍了腰椎的CT,说是椎间盘突出,做了理疗,没好。”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脉涩,涩得像刀刮竹,不是一根竹,是整片竹林。她的手指在左手的寸口上滑动,换了三个位置,又换了右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师傅身后。
“您把上衣脱了,我看看您的后背。”周师傅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沈渡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按,从颈椎到胸椎,从胸椎到腰椎。按到胸椎第六节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下了。不是停了,是被“挡住”了。那一节的棘突比上面一节要凸出一点,不是很明显,但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不是骨头的问题,是骨头下面的东西。
“周师傅,您最近有没有觉得——除了腿没劲,还有别的不舒服?比如胸口发闷,或者气短?”
“有。开时间长了吧,觉得喘不上气。”
“跟姿势有关系吗?弯腰的时候好一点,还是直起来好一点?”
周师傅想了想。“好像是弯腰的时候好一点。有时候等红灯,我趴在方向盘上,就觉得气顺了。”
沈渡在他的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胸椎后凸,右下肢无力,气短,弯腰缓解。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腰椎间盘突出”那几个字。不是椎间盘。是脊髓。胸椎椎管里的东西压迫了脊髓,影响了支配下肢的神经通路。弯腰的时候椎管相对扩大,压迫减轻,所以气顺了。伸直的时候椎管变窄,压迫加重,所以喘不上气。她不是骨科医生,不是神经科医生,她只是一个会把脉的、学过一点点影像学的、记性很好的、财务专业毕业的普通人。但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做一个胸椎的核磁。
“周师傅,您去市医院挂个骨科,或者神经外科,做个胸椎核磁。”
“胸椎?我腰疼,做胸椎干嘛?”
“您不是腰疼,您是腿没劲。问题可能不在腰,在胸。”
周师傅看着沈渡,眼神里有那种她熟悉的怀疑——“你谁啊?你是医生吗?”她没有回答那个眼神,只是把病历本递过去。
“您去做完检查,拿着结果来找我。我每周六都在这里。”
周师傅接过病历本,翻了翻,合上,站起来。拖着他的右腿走了。沈渡坐在椅子上,把免洗洗手液挤在手上搓了搓,酒精挥发带走了一点热量,她的手指有点凉。
“你确定吗?”那个声音问。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让他去做核磁?”
“因为如果不是,最多浪费几百块钱和半天时间。如果是,早一天发现,就多一分希望。”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张折好的处方笺。那是她上周写给自己的——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补血。不是她需要补血,是她在练习开方。写的方子给谁?没有人。她只是在那张空白处方笺上写了四味药,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好像在说——我已经是可以开方的人了,虽然还没有人让我开。
一周后,周师傅没有来复诊。两周后,沈渡在义诊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排队的人群,没有他。她没有他的电话,不知道他姓什么全名,不知道他住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做核磁。她只知道他的脉,涩,刀刮竹,右下肢无力,弯腰缓解。她把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描了很多遍,描到笔划都模糊了。
第三周,周师傅来了。他走进活动中心的时候,沈渡正在给一个大姐扎针,余光扫到门口那个拖着右腿的身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扎,进针,得气,留针。她把大姐安顿好,走到周师傅面前。
“您做了核磁了吗?”
“做了。”周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片子和一张报告单。沈渡接过塑料袋,打开,把片子抽出来对着光看。黑色底,白色骨,胸椎的轮廓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她在第六胸椎的位置看到了那个东西——椎管内,脊髓的旁边,有一个椭圆形的、边界清晰的、比脊髓白一点的影子。不是骨头,不是椎间盘,不是韧带。是占位。
她把报告单拿出来看——“胸6水平椎管内占位,考虑脊膜瘤或神经鞘瘤,建议增强核磁进一步明确。”
沈渡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确认。她想了几个可能的结果,脊膜瘤是其中之一。良性,生长缓慢,切除后预后好,不切会逐渐压迫脊髓,导致瘫痪。现在他还能走,拖着腿走。再拖下去,可能就走不了了。
“医生说要手术。开刀,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周师傅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你凭什么让我去做检查”的不耐烦,这次是“我该怎么办”的无措。沈渡把片子装回袋子里,还给他。“您打算在哪做?”
“市医院。说是能约到专家。”
“那就做。”
“我怕——万一瘫了怎么办?医生说有风险,百分之一的风险。”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她熟悉的光。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她在他这个年纪也怕过,怕成为父母的负担,怕成为社会的负担,怕活着本身就是负担。后来她不怕了,不是因为负担变轻了,是她知道——活着不是负担。活着是权利。
“周师傅,那百分之一的风险,比您不手术百分之百会瘫痪的风险小得多。”周师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腿。脚尖不自主地在地上画圈,一下一下,像在画一个走不出去的圆。
“您开出租车,是吧?”
“嗯。”
“您想想,等您好了,您还能开车。您能开车,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养家。您不是为了自己活着。”周师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沈渡笑了一下。“我妈也这么说我。”
周师傅站起来,把片子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谢谢你啊,上次让我做核磁。医生说发现得早,手术效果会很好。”
沈渡说:“您做完手术,好了,来告诉我一声。”
“好。”
周师傅走了,这次右腿拖得没那么重了。不是腿好了,是心里的石头搬开了一点。石头搬开了,路就好走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初夏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甘草水果的甜。
“你帮了他。”那个声音说。
“没有。是他自己帮的自己。我只是告诉他路在哪,他自己走的。”
“你连路都告诉他了,他才能走。”
沈渡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今天义诊结束得早,她想去看看徐敏。不是约好的,是想去了。沈渡在公交车上给徐敏发了一条微信——“我在你小区门口。”过了一会儿,徐敏回了一个字:“好。”
徐敏住的小区在城北,老房子,六层,没电梯。沈渡爬上四楼,门已经开了,徐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素颜,没有口红。她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比上次浅了,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
沈渡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铺了沙发巾,淡蓝色,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购物频道。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藤很长很密,从茶几上垂到地上,在地上爬了一截又翘起来,像一个睡不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你养的?”沈渡问。
“嗯。我女儿以前养的。”徐敏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到茶几中间,调整角度。“我本来不会养花,她走了以后我怕这盆绿萝也死了,就每天浇水,浇多了,差点浇死。后来查了才知道,绿萝不能浇太多水,干一点没关系,浇多了反而烂根。”她把一根黄叶摘掉,扔进垃圾桶。“现在好了,一个星期浇一次,长得比以前还好。”
“你也是。”
“什么?”
“一个星期浇一次,长得比以前还好。”
徐敏听懂了她不是在说绿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前深了,不是浮在表面,是沉下去的。“人比绿萝好养,人知道自己渴了。”沈渡坐在沙发上,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拨开,看到下面又冒出了一个新芽,嫩绿色的,卷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徐敏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水杯是陶瓷的,上面印着两只猫,一只橘色一只灰色,依偎在一起。沈渡双手捧着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你女儿的眼光很好。”“嗯,她选的。她喜欢猫,我没有给她养,她就在杯子上画了两只。”徐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摩挲着杯壁上那只橘猫的轮廓,“我现在想,当时为什么不能给她养呢?养一只猫,又不是养不起。我怕麻烦,怕掉毛,怕抓沙发。现在沙发好好的,人没了。”
沈渡放下水杯,把徐敏的手指从那只橘猫上轻轻拨开,握住了她的手。
“你那时候不知道。不知道她会走,不知道时间那么少。不知道‘以后再说’的‘以后’可能不会来。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错。”徐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沈渡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像刚泡好的茶洒出来了一点。沈渡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她。哭了一会儿,徐敏把眼泪擦了,笑了笑。
“你看我,你又没做错什么,我对着你哭。”
“可以哭。”
“哭有什么用?”
“没用。但哭完会好一点。”沈渡松开她的手,“我以前不哭,觉得哭是软弱,是没用。后来有人告诉我,哭不是软弱,是把心里存了太久的水放出来。一直存着,会发霉的。”她顿了顿,“那个人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我现在传给你。”
徐敏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走的。“沈渡,你到底是学什么的?你说话不像学财务的。”
“我学医的,自学的,还没毕业。”
“你不是医生?”
“不是。”
“但你治好了我。”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治好了徐敏吗?没有。徐敏是自己好的。她只是在超市帮人选了一瓶薄盐生抽,在面馆请人吃了一碗牛肉面,在电话里听人说了一会儿话。这就是“治”吗?也许是的。有些病不是吃药能好的。缺的不是药,是一个会在周六下午接电话的人。
沈渡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她走在那些圆里,从一个圆到另一个圆,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她想起徐敏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密,藤很长很长,从茶几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在地上爬了一截又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截朝着窗户的方向,那里没有阳光,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植物有向光性。人也有。沈渡以前不知道自己朝着哪个方向,现在知道了。她朝着有人在的地方走,朝着有人需要她的地方走,朝着那盆绿萝、那本《濒湖脉学》、那根银针、那句“谢谢你”走。走着走着,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