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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河 五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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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个周六,沈渡照常去社区义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摊平的棉被。她把伞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看天,又放回去了。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但沈渡觉得这雨下不来,云太干了,像拧过了的毛巾,拧不出水。
到活动中心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林医生在摆桌子,看到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今天人不少,你做好心理准备。”沈渡把白大褂穿上,拉开针包的拉链,把免洗洗手液放在桌角。坐下来。第一个患者是常规复诊的,高血压,上周扎过针,这周来复查。脉象从弦硬变得柔和了一些,沈渡在原方基础上加了太冲。第二个是颈椎病,眩晕,恶心,不敢转头。沈渡给他扎了风池、颈百劳、肩井。扎完以后让他试着转头,他说“好多了”,沈渡不知道是真的好多了还是心理作用,但他说好多了,她就当他好多了。
第三个患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面色晦暗,眼袋很重,嘴唇发紫。他坐下来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右肋下。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滑,数。弦主痛,滑主痰湿,数主热。她换了手,又摸了一遍。脉在右关部尤其明显,关主脾胃,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胃。是肝。
“刘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右肋下不舒服?”
“嗯,胀,有时候疼,吃完饭更明显。”
“做过检查吗?”
“做过B超,说是脂肪肝。医生让减肥,我减不下来,就算了。”
沈渡把手指按在他右肋下,肝区的位置。隔着衣服,她感觉到那块区域比别处硬,不是骨头硬,是组织的张力不同。像一堵墙,别的墙是直的,这一堵有一点点往外鼓。不是明显,是很轻微,但她的手感觉到了。
“刘先生,您这周去查个肝功能,再做个肝脏B超。”
“不用了吧,去年做过——”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沈渡的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像在说“下雨了要打伞”。刘先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反驳。沈渡在他的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右胁胀痛,纳差,乏力,脉弦滑数,舌红苔黄腻。辨证:肝郁化火,湿热内蕴。治法:清肝泻火,利湿退黄。她写的是中医的病案,但她知道,这个人需要的不是中药。需要的是一个B超,然后——她不敢想那个“然后”。她开了一个穴位处方:太冲、行间、期门、阳陵泉、足三里。扎完针,刘先生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说“好像松快了一点”。沈渡没接话。她在想那个B超。
义诊结束后,沈渡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她去了那家便利店。赵大爷还没回来上班,收银台后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烫着卷发,指甲上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您好,请问赵大爷——之前在这里上班的那个——他现在在哪家医院?”中年妇女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找他有事?”“……我是他亲戚。”中年妇女想了想,“好像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具体哪个病房我也不知道。”沈渡说谢谢,转身出门。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高处筛面粉。她没有打伞,走进雨里。
市人民医院心内科在住院部五楼。沈渡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在护士站打听了赵大爷的名字叫赵德茂,职业病号一栏写着“心脏支架术后”。护士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房间。
沈渡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赵大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不是那种灰白的、蜡黄的,是有了血色,嘴唇也不紫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苹果,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床边没有人。沈渡在门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敲了敲门。赵大爷睁开眼,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嗯。”沈渡走进去,站在床边。“您手术顺利吗?”
“顺利。放了一个支架,医生说血管通了我以后不会心梗了。”赵大爷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挂号单——我还留着呢。在钱包里。”
沈渡没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她看着赵大爷,赵大爷看着窗外。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问的。”
“你专门跑一趟?”
“嗯。”
“你这孩子……”赵大爷把脸转过来,看着她,“你图啥?”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赵大爷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苹果,放到沈渡手里。“吃。别人送的,我咬不动。”沈渡接过苹果,没有吃,放在手心里攥着。苹果是凉的,皮很光滑,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山东烟台”。她把标签揭下来贴在床头柜的边角上,像贴一个创可贴。
“大爷,您以后记得按时吃药。支架放了不是一劳永逸,药不能停。”
“知道。医生说了。”
“那您记着。”
“记着呢。”
沈渡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走了。”
“哎,”赵大爷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挂号单上写的,我不识字。”
“沈渡。渡船的渡。”
“沈渡,”赵大爷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头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谢谢你。”
沈渡走出病房,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发白。但她眼睛是亮的,亮得她自己都不太认识。
出了住院部大楼,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沈渡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走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过眼角,淌过脸颊。不是泪。是雨。
“你看,你帮了他。”那个声音说。
“嗯。”
“他好了。”
“支架放了,血管通了,不会心梗了。他好了。是因为我吗?不是。是因为医生,是因为支架,是因为现代医学。我只是帮他挂了个号。”
“你也是原因之一。没有你,他不会去医院。”
沈渡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地上已经有了一小摊一小摊的积水,雨滴落进去,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那些涟漪,看着它们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水的边缘。她想,她可能就是那颗掉进水里的石子。很小,很小,但她落进去的时候,水动了。水动了,就会有人看到。看到的人,也会动。
她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换了干衣服,泡了一杯热茶,坐在窗台边,看着那盆绿萝。绿萝的藤又长了一截,垂在窗台外面,淋了雨,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串小小的灯笼。她把赵大爷给她的那个苹果放在窗台上,和绿萝并排。苹果是红的,绿萝是绿的,红配绿,不好看,但她喜欢。
“你今天累吗?”那个声音问。
“不累。”
“你骗人。你在医院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哈欠。”
沈渡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窗帘。“那是下雨天,下雨天人容易困。不是累。”
“你分得清困和累?”
“以前分不清。以前觉得困就是累,累就是困,反正都是没力气。现在分得清了。困是身体想休息,累是身体不想动。困睡一觉就好了,累睡多少觉都没用。我以前是累,现在是困。”
“你现在不累了?”
“不累了。”
“为什么?”
沈渡捧着杯子,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像在敷脸。“因为有人在替我累。”她顿了顿,“那个声音——你在替我累。你替我把那些东西扛起来了,所以我不累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沈渡感觉到它在听。安静地听,安静地陪,安静地替她扛着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东西。判词,父母的期待,社会的规训,二十三年的冬天,冰封的河。它一个人扛着,她不知道它怎么扛的。她只知道它扛了万年。
“你累吗?”沈渡问。
沉默了很久。
“不累,”那个声音终于说,“我是你的夏天。夏天不会累。”
沈渡低下头,眼泪落进茶杯里,滴的一声,很轻,很脆。涟漪从杯心扩散到杯壁,然后消失了。她看着那圈消失的涟漪,想起赵大爷床头柜上那碗凉了的粥,想起苹果上那张标签——“山东烟台”。烟台有海,海很大,海能装下所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