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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翅膀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怪病

      六月的第一个周六,沈渡在义诊时接诊了一个让她困惑的病例。患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由女儿陪着来的。吴老太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您哪里不舒服?”沈渡问。

      吴老太没有回答,眼睛看着桌面,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旁边的女儿替她说了:“我妈睡不着觉。不是普通的睡不着,是整夜整夜地不睡。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两个小时就醒了,醒了再也睡不着。吃了安眠药也没用,安眠药吃了能睡着,但睡了比没睡还累。”

      沈渡把手指搭上吴老太的脉。浮,弦,数,重按无力。浮为表,弦为气滞,数为热,重按无力为虚。这个脉象在书上没有对应的标准描述,不是单一的证型。“您除了睡不着觉,还有别的不舒服吗?”吴老太还是不说话。女儿在旁边翻包,翻出一沓病历本和检查单,放在桌上。

      “我带我妈妈看了好多医院了。神经内科,精神科,中医科,老年科。做了好多检查,脑CT,脑电图,心电图,抽血化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脑萎缩,年龄大了正常的。说我妈是焦虑症,开了抗焦虑的药,吃了半年也没用。后来又说是抑郁症,换了药,还是没用。再后来有个医生说,可能是‘躯体形式障碍’,就是心里有事,反映在身体上。开了一些调节情绪的药,还是没用。”

      沈渡把那沓检查单翻了一遍,重点看了脑CT的结论——“老年性脑改变,未见明确占位。”脑萎缩是老年性的,不是病理性,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失眠和意识改变。那是什么原因?她把手指重新搭上吴老太的脉,这一次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是听。脉在指下流动,不是像河,是像一条被堵住的渠。水在,但流不动。不是水的问题,是渠的问题。渠窄了,堵了,水过不去。水过不去,下游就干了。下游干了,庄稼就死了。“吴阿姨,”沈渡把手指收回来,“您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想说给女儿听的事。”吴老太的手指停止了搓动。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沈渡。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有点发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她的眼神不浑浊。很清,像一潭死水下面的那层活的泉眼。水面上漂着落叶,但水底是清的。沈渡看到了那个泉眼。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吴老太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走的时候,我没哭。女儿说我坚强,说我心态好。我不是心态好,我是哭不出来。”沈渡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悲伤不泄,郁而成火,火扰心神,故不寐。这是贺老教她的——病,不是身体出了错,是身体在替你说话。你的心说“我不难过”,你的身体说“你骗人”。身体不会骗人,身体是心的信差。信送到了,你收不收,是心的事。

      “您想哭吗?”沈渡问。

      吴老太沉默了片刻。“想。但哭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这里——”她指了指胸口,“想哭,但眼泪出不来。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想跟女儿说,怕她担心。想跟老伴说,他已经不在了。”

      沈渡把手指按在吴老太的膻中穴,在两□□连线的中点。她是用右手拇指按的,按下去的时候,吴老太皱了一下眉,不是疼,是一种“这里有人来了”的感觉。沈渡按了大概三分钟,没有针灸,没有用药,只是按着。她的手指在那个穴位上停留,像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不敲门,不喊门,只是站在那里。门里面的人知道你来了。

      吴老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女儿在旁边看到,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握着,不松。

      沈渡把手指从膻中穴上移开,换了内关。内关是心包经的络穴,通阴维脉,主心胸、胃、心神的病症。她的拇指按在吴老太左手腕横纹上约两寸的位置,感觉到了脉搏的跳动——不是寸口脉,是那个穴位下面的动脉在跳。跳得不规律,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一个人的心跳,在紧张的时候会加速,在放松的时候会变慢。现在它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规律,不是在变好,是在变得“可以被听到了”。

      沈渡松开手,把吴老太的袖子放下来。“阿姨,您老伴走的时候,您没来得及跟他说的那些话,您可以说。不是跟他说,是跟自己说。说完了,那股气就散了。”

      吴老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什么?”

      “说‘我想你了’。说‘你为什么不等我’。”说‘我一个人好辛苦’。您说什么都行。他听得到。”

      沈渡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这个物理世界其实早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了,但吴老太的心里有。只要她心里还有,他就还在。他住在她的心痛里,心痛不是病,是旧址。旧址上已经盖了新楼,但地基还在。你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

      义诊结束后,沈渡把吴老太和她的女儿送到门口。女儿回过头,从包里拿出一袋东西递给沈渡,是一袋红薯,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自己家种的,你带回去吃。”沈渡接过来,没有推辞,她知道有些人的谢意你不能拒绝——拒绝了,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不知道该怎么谢,就欠着了。欠着,难受。

      那袋红薯有五六个,个头不大,形状不规则,皮上还带着没搓干净的泥。沈渡把红薯放在窗台上,和绿萝并排。红配绿,还是不好看,但她习惯了。隔天她洗了两个,用烤箱烤了,烤到皮皱巴巴的,掰开来里面的瓤是橘红色的,很甜,甜到有点腻。她把红薯吃完了,手指上沾了黏黏的糖分,舔了一下,甜的。太甜了。

      “你在想什么?”那个声音问。

      沈渡把红薯皮收进垃圾袋,系好。“我在想,以前觉得甜是奢侈的,是偶尔才能尝到的,是尝完了要还的。现在觉得甜就是甜。不用还。”

      “为什么现在不用还了?”

      “因为以前是借的。判词说你要还,你就得还。现在不是借的,是我的。我的甜,不需要还。”沈渡在厨房里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到窗台边。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不是从藤上长的,是从土里直接冒出来的,一根新藤,嫩绿色的,比老藤细了一圈,努力地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新芽,指尖感觉到了它正在舒展,从蜷缩到展开,像一个人的手掌从攥紧到放开。你在放开,它在放开,你们都在放开。你握住过很多东西——判词,伤害,失望,愤怒。你握得太紧了,手指都抽筋了。现在你松开了,手指在慢慢恢复知觉。麻,但不疼。麻是变好的开始。

      沈渡靠在窗台上,把窗户开到最大。六月的风已经很热了,吹在脸上像有人用吹风机的热风档在吹,但她没有躲。风太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到脑后,露出额头和耳朵。她已经很久没有把额头露出来了,以前总是用刘海遮着,觉得额头太大了,不好看。现在不觉得了,额头就是额头,大一点小一点,都是她的头。

      “你变了。”那个声音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怕风。现在不怕了。”

      沈渡把头发拢到耳后。“以前怕的是风吗?以前怕的是任何‘会动’的东西。风会动,树叶会动,人的眼神会动,世界会动。我怕世界动了会撞到我。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在动了。我在动,就不会被撞到了。”从站着到走着,从被动到主动,从被世界推着走到她自己决定往哪里走。风还是那个风,人不是那个人了。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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