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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回响 沈渡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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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收到那封信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 handwritten地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照着字帖描的。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是本市的一个居民小区,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浅蓝色的,带横线,顶端印着一朵小花的图案。
“沈医生:你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三月十二号在社区义诊找你看过的患者。那天我排了很久的队,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你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胃胀,吃了好几种胃药都不管用。你把了我的脉,看了我的舌头,说我这不是胃的问题,是脾的问题。你问我是不是大便不成形,是不是吃完饭觉得累,是不是有时候头晕。我说是。你说这是‘中气下陷’,让我去看中医,吃补中益气汤。我去了,吃了半个月,现在大便成形了,吃完饭也不那么累了,头也不晕了。我老公说我脸色都好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不是医院的医生,你也没有收我的钱。你只是在那里,我就去了。你给我把脉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有些医生那样一边把脉一边看手机。你的手很暖,你的声音不大,但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人。我很久没有被人那样看过了。谢谢你。祝你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沈渡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不存在的那个东西——那行没有被写出来的字。“你是好人。”字没有写出来,但沈渡读到了。像读一本书的空白页,空白不是没有内容,是内容太大了,写不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书桌抽屉,放在那本《濒湖脉学》的旁边。抽屉里还放着奶奶的那颗糖——不是原来的那颗,原来的那颗化了,她把糖纸叠好放在那里。红色包装纸,印着一个桃子。糖纸和信封之间隔着一本《濒湖脉学》的导读册,蓝色封面的,贺老送她的那本。红、蓝、白三种颜色并排躺在抽屉里,像一个很小的、安静的世界。她在那个世界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抽屉。
“你开心吗?”那个声音问。沈渡想了想,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开心是短暂的,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阵风就没了。她现在感受到的不是涟漪,是水位上涨了,以前干涸的河床现在有水了,水很浅,但它在流。流就是活着。
“嗯,”她说,“我开心。”
沈渡周六去社区义诊的时候,带了一包针。针是贺老给她的,装在蓝色绒布包里,整整齐齐地插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她把针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银白色的针尾。来义诊的人看到那些针,有些人会问“你是针灸医生?”沈渡说“不是针灸医生,是会针灸的人”。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多大的距离,但她知道她正在从“会”走向“是”。
她给张大爷又扎了一次。腰不疼了,走路的时候背直了一些,还是有点驼,但没有以前那么弯了。沈渡把完脉,问张大爷:“您最近还去钓鱼吗?”“去,上周去了,钓了两条鲫鱼,炖了汤,喝了两天。”张大爷笑得露出了缺了边的牙齿,像城墙上的垛口。沈渡看到他的牙龈有点萎缩,牙根露出来了。肾主骨,齿为骨之余。肾气还是不足,但比上次好了。上次的尺脉沉细无力,这次虽然还是沉,但有力了。像一条河的河床,水还是浅,但流速快了,有活力了。
沈渡开了几个穴位,肾俞,太溪,关元。又在他的腰上加了两个阿是穴,扎完再摸尺脉,弹跳感更强了。贺老说过,针灸的效果不是看你扎了多少个穴位,是看你的针能不能调动患者的“气”。气来了,脉就会变。她摸到了那个“变”——不是变好了,是变了。变化就是希望。
排队的人比上周多了。沈渡把到一半的时候,林医生过来说:“沈渡,休息一下吧,你已经连着把了两个小时了。”沈渡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确实两个小时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灵一下,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干,眼底没有黑眼圈,不是没有熬夜,是熬夜之后恢复得快了。她的身体在变好,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累,动不动就病。站桩站的,八段锦练的,足三里扎的。
回诊室的路上,她被一个老太太拦住了。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胸针,是蝴蝶形状的,翅膀上镶着几颗亮晶晶的珠子。“姑娘,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把脉很准的?”沈渡说是。老太太拉住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和,干燥的,没有老年斑,保养得很好。“那你帮我看看,我最近睡不好,吃了安眠药也不行。”沈渡把老太太带到诊室,扶她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脉,浮,弦,数。浮为表,弦为气滞,数为热。不是身体有热,是心里有火。老太太的舌质偏红,苔薄黄,口干,喜欢喝凉的。肝郁化火,扰动心神,所以失眠。不是安眠药能解决的,安眠药让你睡着,但不能让你睡好。睡着的身体和休息的身体是两回事。
“阿姨,您是不是最近有什么事放不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上个月打电话说他媳妇怀孕了,让我去帮忙带孩子。我不想去,又不好说不去。我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了,朋友都在这里。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但我要是说不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奶奶不称职?”沈渡把老太太的内关穴按了一下,说:“阿姨,您不去,他们不会怪您。您去了,不开心,他们看您不开心,更难受。”
老太太抬起头,眼眶里有一点水光。“那我是去还是不去?”
“您去不去都可以。您先想好自己想去哪里。您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您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兴才活着。”
老太太把沈渡的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阵,像含着一颗很硬的糖,不敢咬,只能含着,等它在嘴里慢慢化开。“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不是自私,是您先得是自己的,才能是别人的奶奶。”沈渡不是心理咨询师,但她在苏晚那里听过她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沈渡不理解什么叫“先做自己”,现在她渐渐开始懂了。你不是父母的续集,不是子女的前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你自己。沈渡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她觉得应该这样说。
义诊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沈渡脱下白大褂叠好放进包里,手机震了一下。陌生的号码,本地的座机。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请问是沈渡吗?”“我是。”“我是——那个,我妈姓徐,徐敏。她给了我你的电话。她说你是个好人,让我有事可以找你。”沈渡握着手机,旁边的林医生在收拾血压计,水银柱晃来晃去。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你妈怎么了?”“没事,她没事。是我。我妈说你懂一些医学方面的事,我想咨询一下。”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说话带一点口音。“我最近老是头疼,太阳穴这里,一跳一跳的。我以为是没睡好,但睡好了还是疼。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可能是紧张性头痛,开了药,吃了没用。”
“你量过血压吗?”
“量过,正常的。”
“你平时是不是压力大?”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嗯。我今年刚毕业,找的工作不太满意,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对象又催着结婚买房,压力挺大。每天脑子里想很多事,停不下来。”
沈渡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窗台上画了一个圈,窗台是水泥的,画不出痕迹,但她还是在画。“头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三个月前。”
“是不是后脑勺到太阳穴这一条线都疼?”
“对,你怎么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你这个像是颈源性头痛。颈椎的问题,不是脑子的问题。你是不是长期伏案工作?”
“嗯,程序员。”
“那你先换个枕头,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睡觉的时候脖子要有支撑。平时工作的时候每隔一小时起来活动一下,做做颈椎操。如果还疼,去医院拍个颈椎CT。”
“做CT多少钱?”
“几百块。有医保的话自费不多。”
“好,谢谢。”他准备挂了。沈渡又补了一句:“你妈妈最近挺好的。她去学做菜了,糖醋排骨做得不错。”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了。谢谢。”然后挂了。
沈渡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诊室。林医生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在关窗。“谁的电话?”“一个患者家属。”“你现在越来越像医生了,连电话问诊都开始了。”沈渡没回答。她不是医生,她只是一个会一点医学知识、会把脉、会扎针、会听别人说话的人。但当那些话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当那个年轻男人在几百公里外因为她的一句话可能会去做一个颈椎CT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帮到一些人。不是“治好”他们,是帮他们少走一些弯路,少疼几天,少花一些冤枉钱。少疼一点,就是好一点。好一点,就是好。
她走出活动中心,阳光很好。四月底的风已经很暖了,吹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开,让风吹进领口,凉丝丝的。
她在路过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台后面是一个年轻小伙子,鸭舌帽,耳机挂在脖子上。不认识。赵大爷还没回来上班。沈渡不知道他的手术做了没有,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她只知道他的脉——沉,细,涩。像一条快干掉的河。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攥在手心里,瓶身的塑料被捏得嘎嘎响。她对自己说——下次来,如果赵大爷还没回来,她就去问一下店里的人,他住哪个医院。去看看他。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是以那个多管闲事的、在收银台上放了一张挂号单的、不知道他姓什么的路人的身份。
她去。付出真心可能会受伤,但不去,她会后悔。后悔也是一种报应,她不想再要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