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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火星 第二章火星 ...

  •   第二章火星
      十四岁之后,沈渡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植物。
      不是因为有人精心照料。恰恰相反,是因为没有人照料,她反而活下来了。没有暴晒,没有暴雨,没有暴雪。温度恒定,湿度恒定,光照恒定。不好,也不坏。
      她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丑的。不是最受欢迎的,也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她学会了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像一件灰色的家具,摆在那里,没有人会觉得多余,也没有人会多看两眼。
      父亲对此很满意。
      “你看,你现在就很好嘛,”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说,“以前你就是太敏感了,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现在这样,多好。”
      沈渡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十五下。咽下去。
      “嗯,”她说,“是很好。”
      她觉得自己像一潭水。静止的,浑浊的,没有波光粼粼,也没有惊涛骇浪。就是——在那里。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好”。
      这是“不死”。

      初中那年,班里转来一个女生。
      叫林栖,圆脸,短头发,笑起来有酒窝。她是从外地来的,口音和本地不太一样,说话软软的,像棉花糖。
      林栖刚到的时候,大家对她还挺新鲜。新鲜劲儿过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那个人”。
      她的作业本会被塞到男厕所的水池下面。她的水杯里会莫名其妙出现粉笔灰。体育课没人愿意跟她一组。有人在她的桌面上用修正液写了两个字——“假甜”。
      沈渡看到了。全部看到了。
      她看到林栖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等人,但没有人来。她看到林栖把桌面上那两个字用贴纸盖住,贴纸是兔子形状的,粉色,和她书包上的挂件是一套。
      沈渡也想帮她。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站起来了一半。
      “她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像一个铁做的盖子,哐当一声,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她又坐下了。
      她没有帮林栖说话。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她甚至没有主动跟林栖说过一次话——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个人”。她已经在边缘了,只要再多走一步,就会掉下去。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了第二次。
      一个学期后,林栖转学了。
      后来沈渡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林栖转学后得了抑郁症,休学了。那个消息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很深的地方,不致命,但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是个懦夫。”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分钟,然后把这一页撕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承认,是因为她怕。怕有一天别人翻开这本日记,会看到这几个字,会知道她本来可以帮一个人却没有帮。
      她把纸团成团,塞进书包最底层,第二天扔进了学校的垃圾桶。
      但她没有原谅自己。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页纸不是扔掉了。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状,一小片一小片地,镶进了她的骨骼里。

      高中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
      不是“性格内向”,不是“不善交际”。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像变色龙一样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靠窗,最后一排。上课不举手,下课不出声。老师提问点到她,她会站起来说“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她不想让人觉得“这个人知道得太多”。
      不是怕枪打出头鸟。是判词说,付出就会被报应。在她当时的理解里,“付出”的外延被无限放大,大到——被老师注意到,也算付出。被同学议论,也算付出。任何形式的“被人看见”,都有可能触犯那条铁律。
      她不参加课外活动,不加社团,不当班干部,不去春游。她像一株被养在抽屉里的植物,没有阳光,也没有水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死。
      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在呼吸的时刻,是周末。
      周末她会去旧书店。不是新华书店那种新书码得整整齐齐的地方,是城南老街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二手书店。老板是个老头儿,姓什么她不知道,头发白得像雪,每次见他都穿着同一件深蓝色中山装。
      书店很小,只有两间房。地上、桌上、架子上,到处都是书。有些堆得比人还高,走进去得侧着身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沈渡在那里找到了一本《人体解剖学图谱》。
      铜版纸,彩色的。翻开第一页是全身骨骼,人类的骨架站在深蓝色的背景里,一只手抬起来,像在打招呼。
      她站在书架前,翻完了第一遍。然后从头开始翻第二遍。然后第三遍。
      老板从里屋出来倒水,看到她站在那儿,说:“小姑娘,你不买就别翻,翻旧了我怎么卖?”
      沈渡说:“我买。”
      那本书很贵。厚厚一本,铜版纸,原价要好几百。老板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后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你是学医的?”
      沈渡说:“不是。”
      “那你买这书干嘛?”
      “我想看。”
      老板没再问了。他把书从她手里抽走,用纸巾擦了封面上一个圆珠笔印,然后用牛皮纸包了书皮,扎上塑料绳,递给她。
      “三十五。”
      沈渡愣了一下。那本书的标价她看到了,二百八十。
      “这是……”
      “三十五,”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就拿走,不要就放回去。”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三十五块钱。那是她攒了三个星期的早饭钱。
      她把书包在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走路的时候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易碎品。
      那天晚上,她等父母都睡了,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
      灯是橘黄色的,不是很亮。暖光打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牛皮纸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翻到第一页,那副骨架还在那里,一只手抬起来。
      她把手指放在那根肱骨上,顺着它的轮廓描了一遍。
      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医学。奶奶生病的时候,她看过那些病历、检查单、出院小结。那些东西像一座迷宫,她走不进去,但她知道了世界上存在一种语言,可以描述身体的秘密。
      现在她开始学习那种语言。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绳子。不知道绳子另一头拴着什么,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握住的、可以拉的、可以让她往前走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台灯没关,书还翻着,梦里全是彩色的解剖图,动脉是红的,静脉是蓝的,神经是黄的,像一张精密的、充满秩序的地图。
      而她的生活,第一次有了不是灰色的东西。

      高考那年,她填了医学院。
      分数出来那天,她在网吧查的。总分超过一本线四十分,读省城的医学院绰绰有余。
      她在网吧的椅子上坐了三分钟,心跳很快,手心出汗。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不敢相信——她真的可以。
      她以为判词被打败了。或者至少,被绕过了。
      “付出真心就会得到报应”——她没有付出真心,她只是自己学,自己看,没有对任何人付出,所以判词管不到她。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那条裂缝。
      志愿表是在家里填的。母亲坐在旁边剥毛豆,父亲看新闻联播。她把第一志愿填上“临床医学”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她很稳。
      交表的那天下午,她还在做暑假工——在一家奶茶店摇杯子。手机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确认志愿。
      “沈渡,你确定第一志愿是财务管理吗?”
      沈渡愣了两秒。
      “我没填财务管理。”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说:“你的志愿已经被提交了。我帮你看了,第一志愿是省财经大学的财务管理,你的分数够的。你要改吗?要改的话,现在还可以走流程……”
      沈渡说:“等等。”
      她挂了电话,打给家里。母亲接的。
      “妈,我的志愿——你们改的?”
      母亲没有否认。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学医要读五年呢,还要读研读博,多花钱啊。而且医生那么累,你一个女孩子,找个安稳的工作就行了。学会计多好,坐办公室,体面。”
      沈渡没有说话。
      母亲说:“我们是为你好。”
      父亲在电话那头接过来说:“你那个性格,当医生能行吗?跟病人说话都哆嗦。”
      沈渡还是没说话。她把电话挂了。
      她没有摔手机,没有哭,没有冲回家质问。她站在奶茶店的后厨,面前是一桶刚泡好的珍珠,锅里煮着红茶,空气里全是甜的、腻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连倒下的力气都没有。
      主管探头进来:“沈渡,外面三杯波霸奶茶,快一点。”
      她说:“好。”
      那个“好”字,说得比平时低一点,但没有人听出来。
      她把奶茶做好,封口,装袋,递出去。顾客走了,她又回到后厨,继续泡珍珠。
      搅拌棒在桶里转着,黑色的珍珠在糖水里翻滚。她看着那个漩涡,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坐在饭桌前,父亲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那顿饭没有味道。那碗珍珠也没有。
      “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们是为你好。”
      “你那个性格不行的。”
      “付出真心,就会获得报应。”
      这些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像一群蝙蝠,密密麻麻地飞着,翅膀扇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她想让它们停下来,但蝙蝠不听话。
      它们不咬人。但它们一直飞。
      飞了二十三年。

      奶奶去世的时候,她十二岁。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沈渡的奶奶住在乡下,两间土坯房,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每年秋天,奶奶会用竹竿打柿子,打下来的柿子装在一个竹篮里,盖上布,捂熟。等沈渡来的时候,奶奶会从篮子里挑出最软最红的那一个,用袖子擦一下,塞到她手里。
      “甜不甜?”
      “甜。”
      “甜就多待一会儿。”
      奶奶说话总是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冬天屋檐下滴的水,一滴,一滴,不急不躁。
      沈渡每次去,奶奶都会从柜子里拿出一把糖。那种很便宜的硬糖,红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桃子。她把糖塞进沈渡的口袋里,说:“别让你妈看到。”
      沈渡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母亲。她只知道那些糖很甜,甜到吃完了会牙疼,但她还是想吃。
      后来她学了医,知道那种糖的成分是白砂糖、葡萄糖浆、香精,没有任何营养,吃多了还会龋齿。但那是她记忆里唯一甜的东西。
      奶奶的病是慢阻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一种不可逆的、会让人慢慢吸不上气的病。
      她不懂什么是“不可逆”,她只知道奶奶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像一堵老墙在风里晃。
      那年秋天,奶奶因为一次感冒引发了肺部感染。送到乡卫生院,医生说问题不大,挂了三天水,开了点消炎药就让回去了。
      两天后,奶奶喘不上气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说“怎么拖到现在”,然后开了检查单,开了一堆药,安排住院。
      沈渡是在学校接到电话的。母亲说“奶奶病了”,她请了假,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嘴唇发紫。看到沈渡进来,她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拼命转。
      沈渡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她很熟悉,干瘦的、青筋凸起的、但总是暖暖的。奶奶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粗大,那是干了太多年活的痕迹。
      她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到奶奶也在用力握她。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这么握着,从小夜握到深夜,从深夜握到凌晨,从凌晨握到护士来量体温,握到医生来查房,握到母亲的电话打进来。
      “沈渡,你今天——你明天要考试?你赶紧回去,别在医院待着,你——你奶奶没事,医生说稳定了。你回去考试要紧。”
      沈渡说:“好。”
      她没有回去。
      她把手从奶奶的手里抽出来,去走廊给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班主任说“期末考试缺考很麻烦的”,她说“我知道”。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说话的时候灯亮了,说完之后灯又灭了。
      奶奶在医院住了七天。
      沈渡在病房守了七天。
      她睡在陪护躺椅上,折叠的,铁架子,上面铺一层薄褥子,躺上去吱呀吱呀响。她每天晚上都听到奶奶在喘,喘得像怎么也吸不够。她每天早上都看到奶奶的嘴唇颜色,比昨天更紫了一点。
      第七天早上,奶奶的呼吸忽然平稳了。嘴唇也不紫了,脸色也不灰了,甚至能摘下氧气面罩说两句完整的话。
      “你吃了吗?”
      沈渡说吃了。
      “食堂的菜不好吃吧?你瘦了。”
      沈渡说没有。
      “你妈……回去上班了?”
      沈渡说她回去拿东西,下午就来。
      奶奶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褐色的,像一张地图。
      “阿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好好的。”
      沈渡说:“我会的。”
      奶奶笑了一下。没有声音的笑,嘴角弯了弯,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糖,”她说,“柜子里。你回去的时候带走。别让你妈看到。”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好。”她说,“好。”
      下午,奶奶的血氧忽然往下掉。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有人推着除颤仪,有人喊“家属出去”。
      沈渡被推到走廊里。她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她看到医生护士围着那张床,看到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越来越平,看到一个护士在推药,看到另一个护士在按压。
      她看到奶奶的手从床边垂下来。
      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的、暖暖的、给她糖的、给她擦柿子的、帮她编辫子的手——从床边垂下来。
      她冲了进去。
      有人拉住她,她挣开。她跑到床边,握住那只手。
      暖的。还是暖的。
      但是那只手没有回握她。
      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沈渡没有听到。她听到的是护士在门外小声说的一句话:“那个床位的老人,要是早点用上XX药,说不定能扛过去。”
      她没有去求证。
      她不需要求证。因为她知道——那个药她不认识,但以后她会认识。她以后会认识每一种药,每一种病,每一种可以救人的方法。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的手从床边垂下来。

      那天晚上,沈渡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奶奶的身体已经被推走了,床单换过了,白的,平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纹。
      沈渡坐在那张陪护躺椅上,手里攥着从奶奶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一颗糖。红色包装纸,上面印着一个桃子。
      她没有吃。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到糖纸皱成一团,攥到掌心出了一层薄汗,攥到糖的甜味渗透了包装纸,黏在手指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拔出来的植物,根须暴露在空气中,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喊出来的,是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去的。
      “我会成为医生。”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对抗父母。不是为了打败判词。
      是为了让那只手,能一直暖着。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已经违反了判词。因为“付出真心”的对象,不一定是人。
      你完全可以爱一种语言、一种知识、一种技艺。你可以把心交给一件不会说话的东西。它不会夸你,不会爱你,不会给你发卡,不会给你打电话。
      但它也不会背叛你。
      沈渡后来才明白,那不是“聪明”,那是“怕”。她不敢把心交给任何人,所以她交给了书。书不会伤害她,书不会抛下她,书不会说“你太敏感了”。
      她以为这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但避难所的门是关着的。没有人能进来,她也出不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黑色的、安静的、没有尽头的夜里,当她抱着解剖图谱入睡的时候,她身体深处那点已经被压成灰烬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的火星,被书页翻动时带起的风,吹了一下。
      微微的。
      亮了一点。
      又灭了。
      但火星没有死。它只是太深了,深到所有人都看不到,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它在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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