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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杯热巧克力 沈渡在省财 ...

  •   沈渡在省财经大学读了四年财务管理。
      不是她想读的。但通知书上写着她的名字,她就去了。没有反抗,没有复读,没有偷偷改回来。通知书到的那天,母亲很高兴,父亲也很高兴。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白酒。
      “财务管理好,”母亲说,“坐办公室,体面,稳定。”
      “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父亲抿了一口酒,咂咂嘴。
      沈渡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米饭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米粒晶莹剔透。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十五下,咽下去。
      “嗯。”她说。
      没人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床上躺了很久,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没开,天花板是灰色的。她想起那本解剖图谱,想起那些彩色的、精密的、像地图一样的线条。动脉是红的,静脉是蓝的,神经是黄的。她有很久没有翻开那本书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打开它,就会想起为什么把它买回来。想起为什么把它买回来,就会想起她已经不在那条路上了。想起她已经不在那条路上,就会想起那是谁替她做的决定。想起那是谁替她做的决定,就会想起“我们是为你好”。想起“我们是为你好”,就会想起——
      “付出真心,就会获得报应。”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住。被子里很黑,很闷,她的呼吸声被棉花吸收了,像一个人的哭被大雨盖住了。但眼泪没有,眼泪不用声音。

      大学四年,她把自己活成了教科书级别的“普通人”。
      成绩中等。期末考试不挂科,也不拿奖学金。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不举手,不提问,下课不和同学讨论。小组作业的时候,她会按时完成自己那部分,不多做,也不少做。没有人说她不好,也没有人说她好。
      室友们对她客客气气的,但不算亲近。她们约着逛街、唱K、吃火锅,叫她会去,去了会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偶尔笑一下,但不是那种“我好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这里应该笑”的笑。
      室友叫小艺,东北人,嗓门大,说话像机关枪。有一次她们从火锅店出来,走在北京冬天的风里,小艺忽然揽住她的肩膀,大声说:“沈渡你这个人吧,哪儿都好,就是太——憋得慌。”
      沈渡说:“嗯,是有点。”
      小艺又笑了,没再说什么。地铁来了,她们上了不同的车厢。沈渡站在车门边,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黑一下,亮一下,黑一下,亮一下。
      像呼吸。像心跳。像她那些被压在灰烬深处、偶尔会跳一下的火星。

      大三那年,她在一场社团活动里遇见了一个人。
      说是社团活动,其实是室友小艺硬拉她去的。说是“建筑系办的摄影展,有很多好看的照片,你天天在宿舍待着不闷吗”。沈渡没说“我不闷”,她说了“好”。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深秋,银杏叶黄了一整条街。摄影展在学校的老图书馆一楼,展出的是一组建筑摄影,拍摄者是大四学建筑的一个学长。沈渡走进去的时候,展厅里人不多,光线很暗,照片上的建筑轮廓被射灯打得像是从画面里凸出来。
      她在第一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是故宫角楼,冬天的角楼,屋檐上覆着雪,红墙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
      “你站了快两分钟了,这张有什么特别的吗?”
      声音从左边来,不近不远,像刚好落在一片落叶上的雨滴。沈渡转过头。
      他比她高一个头,穿一件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眼睛是那种在光线下会变颜色的——这一刻是棕色的,带着一点琥珀色的光。笑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刚好够让嘴角有一个好看的形状。
      “你是——作者?”沈渡问。
      “是。林远舟。”他伸出手。
      沈渡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他的手很暖,干燥的,指节分明。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铅笔灰的痕迹,嵌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那种。
      “你说我站了很久,”沈渡说,“这张有什么特别?因为它是……唯一一张有冬天的感觉的。其他的都是晴天,蓝天白云,建筑在发光。但这张不一样。这张的建筑在……沉默。”
      林远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眼神不是那种“你很特别”的打量,而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像在听一首还没听完的曲子。
      “你学过建筑吗?”他问。
      “没有。”
      “那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出‘建筑在沉默’的人。”
      沈渡想说“这很难吗”,但她没说。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去看下一张照片。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走开了。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林远舟说:“你是学财务的,为什么来建筑摄影展?”
      沈渡说:“室友拉我来的。”
      “你自己不想来吗?”
      她想了想。“想。但我自己不会来。”
      林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嘲笑,是“我大概理解”的那种。
      “你说话很有意思,”他说,“你每一句话都像是——你已经想了很久,然后你决定只说一半。”
      沈渡看着他。秋天的太阳穿过银杏树的缝隙,在他的脸上落下碎金一样的斑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不是那种“他会伤害我”的危险,是那种“他会让我想说话”的危险。
      她说了。“我习惯只说一半。另一半说了也没有用。”
      林远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用”。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像接住了一片落叶,没有用力,也没有让它掉在地上。那天晚上沈渡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小艺问她“今天去图书馆了?”她说“嗯”。她没有提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但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心向上,像是还在接什么。

      他们开始聊天。
      不是那种“早安晚安吃了吗”的聊天,是林远舟偶尔会发一张他正在画的建筑草图,说“这个屋檐我画了六遍了,还是觉得不对”。沈渡会看很久,然后说“第六遍的屋檐比第一遍低了两个毫米,比例变了”。林远舟说“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她说“嗯”。
      她不知道他是因为这个注意到了她,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注意到她了。
      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学校后门的一家咖啡店。店很小,藏在居民楼的一层,没有招牌,门是木头的,推开会响。店里的墙上贴满了便签条,五颜六色的,上面写着各种人的各种心情。
      林远舟给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上面有很厚的奶油,杯子是陶瓷的,很沉。
      “你不喝咖啡?”他问。
      “喝。但我喜欢甜的。”
      林远舟笑了。“我也是。”
      沈渡端起那杯热巧克力,很小口很小口地喝着。奶油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不知道林远舟看到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每次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光。那种光不像别人那么亮,是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沈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手指在陶瓷杯壁上摩挲。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但我很想听。”
      沈渡看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奶油在融化,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她在想,如果她说了,会怎样?判词会在下一个转角等着她吗?还是会迟到一会儿?
      她说了。“我小时候,有一个算命的说我不该付出真心。付出真心就会得到报应。”
      她说完之后没有看他的表情。她看着杯子里那圈越来越小的漩涡。
      “他是一个骗子。”林远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沈渡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神是认真的、专注的、没有一丝闪躲的。“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
      沈渡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把那杯热巧克力喝完了,连杯壁上的奶油都用勺子刮干净了。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洗漱,关灯,躺下。小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她没有想什么,只是——感觉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呼吸了。
      判词在那天晚上没有出现。不是因为判词被打败了,是因为判词知道它不需要着急。
      报应会来的。迟早的事。

      在一起的日子,像一部被调高了饱和度的电影。
      林远舟会给她画建筑草图,指着那些飞翘的屋檐说“以后我要给你建一座房子,窗户要大,冬天的时候阳光可以照进来”。她会说“我不要大窗户,我会被晒黑”。他说“那我给你建一个凉亭”。
      他会在她考试前发消息:“别紧张,考不好我养你。”她回复了一个句号。他说“句号是什么意思?”她说“句号就是我知道了”。他回复了一个省略号。她笑了。
      小艺说:“沈渡你现在不一样了。你以前像一杯白开水,现在像——加了糖的白开水。”
      沈渡说:“还是白开水。”
      但她们都知道不是。她开始说更多的话,不是在课堂上,是跟林远舟。她说小时候被欺负的事,说班主任的“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说父亲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说母亲篡改志愿的事,说那张泛黄的纸上那句“付出真心就会获得报应”。每一句话,她都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水,把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拽。
      林远舟听着,眼眶红了好几次。
      有一次他握住她的手,说:“你说那个大师是骗子。你要相信,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真心。我要让你相信。”
      沈渡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暖的,干燥的,指节分明的。那一年她二十二岁,判词被念出了二十二年。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条裂缝——不是绕过判词,是直接把它踩碎了。
      她想,也许真的是我错了。也许判词不是命。也许它只是一句被人说出来的、碰巧应验了好几次的话。
      也许我可以不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裂缝,那是陷阱。
      判词没有消失。判词只是换了一件衣服,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她跳进去。
      她跳了。心甘情愿的,奋不顾身的,没有任何保留的。
      判词笑了。
      ——“只要付出真心,就总会获得报应。”
      这句台词它说了二十三年。它不着急。
      因为它知道,每一次付出之后的报应,都比上一次更疼。不是因为报应本身变重了,是因为付出的真心变大了。付出的越多,摔下来的时候,离地面就越远。
      判词不着急。
      它会等到她交出全部的、完整的、不留退路的那颗心。
      然后在上面,踩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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