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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判词 沈渡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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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妈妈记得那天的每一秒钟。
大师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一刻。十二月底,天灰得像一块脏抹布,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朝天上伸着。
她那时候刚出生不到一个时辰,裹在碎花棉被里,皱巴巴的一小团。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但眼睛里全是初为人母的光。
父亲站在门口,搓着手,看了大师一眼,又看了襁褓里的女儿一眼。
大师是父亲花了半个月工资请来的。说是“城里最灵验的”,某山某观的高功,轻易不出山。父亲信这些,他说算命不是迷信,是趋吉避凶。
大师穿一件灰色的道袍,料子不错,但袖口磨得发白。他接过那张写了八字的红纸,看了很久。久到父亲的笑容慢慢凝固,久到母亲的光从眼睛里一点一点褪下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渡没有亲耳听到。她那时候的耳朵还分不出任何语言。但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用无数种语气在她耳边重复过——父亲的、母亲的、亲戚的、以及她自己夜深人静时在心里默念的。
那句话是:“这孩子命格奇诡——只要付出真心,就总会获得报应。”
像是个诅咒。不,大师说这不是诅咒,这是命。
更像诅咒了。
母亲当场就哭了。父亲干笑着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问可有化解之法。大师摇摇头,说了一句“且看且行”,便走进了漫天大雾里。
沈渡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那时候父亲没有请那个大师,如果没有那张写了八字的红纸,如果那句话从来没有被人说出口,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记性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她在三岁时第一次听懂这句话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不是“记住”。是“刻进去”。
三岁那年,她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麻雀。
那只麻雀从屋檐下的窝里掉出来,翅膀折了一只,在地上扑腾,黑豆似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沈渡蹲下来,看了它很久。
她伸出小手,把麻雀捧起来。那只鸟不大,刚好够她两只手合拢。她感觉到手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热的东西在跳——是心跳,快得像要把自己燃尽。
她把麻雀带回了屋,找了一个纸盒子,铺上棉花,又用小瓶盖装了一点水。她不知道麻雀吃什么,就去厨房抓了一小撮米,搁在手心里凑到它嘴边。
麻雀不吃。
她急得快哭了,一遍一遍地把米粒往它嘴边送。
“你吃呀,”她说,“吃了就好了。”
麻雀没吃。第二天早上,它死了。僵硬的,冰凉的,蜷缩在她手心里,爪子勾着,像还在抓着什么。
沈渡没有哭。她只是蹲在纸盒子前面,蹲了很久。
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死鸟,皱了皱眉:“不就是只鸟吗,有什么好哭的。”
沈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我没哭。”
“那你蹲在这里干嘛?”
“……我在看它。”
父亲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放下公文包,在饭桌上说了这样一段话:“这孩子太敏感了。一个麻雀死了就难过成这样,以后怎么得了?你要学会控制情绪,不要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沈渡那时候还不太懂什么叫“控制情绪”,什么叫“往心里去”。她只知道手里那只小鸟从热变冷的感觉,她记了一辈子。
记性好,有时候不是礼物。
五岁那年上幼儿园。
她有一个粉色的发卡,是母亲出差从省城带回来的,上面缀着一朵塑料小花,花心里嵌着一颗假宝石,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很喜欢。喜欢到什么程度呢?睡觉前要把它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摸到它别在头上。
同桌的小姑娘叫田甜,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说话甜甜的。有一天田甜盯着她的发卡看了很久,说:“沈渡,你这个发卡真好看。”
沈渡犹豫了两秒钟。
大师的话她那时候还不太懂,但已经像一根刺,埋在很深的地方,偶尔会扎一下。
两秒钟后,她把发卡取下来,塞到田甜手里。
“送给你。”
田甜笑了,笑得很甜。沈渡也笑了,笑得比田甜还甜。
第二天,田甜戴着那个粉色发卡来上学。沈渡看到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舍,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热热的、胀胀的感觉。后来她长大了,知道那叫“兴奋”,多巴胺分泌来激活。
下午做游戏的时候,田甜和另一个女生吵架了。不知道为什么,田甜忽然把发卡从头上拽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一掰——“啪”的一声,塑料小花断了,假宝石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田甜把两半发卡扔在地上,说:“我妈说了,你的东西不干净。”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碎发卡上,那颗假宝石躺在瓷砖缝里,还在闪。
她没有捡。
老师来了,问怎么回事。几个小朋友七嘴八舌,有的说田甜不对,有的说沈渡“总是把东西给别人很奇怪”。
老师看向沈渡。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是她先说她喜欢的,我不知道她会掰断”。但她看了看老师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小朋友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
她说:“没事。”
田甜没有被批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父亲来接她的时候,她在车上把这件事讲了。简短的,不带情绪的,像一个第三人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亲沉默地开了五个路口。
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太爱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了?别人不一定想要,你给了,就是给人添麻烦。”
沈渡没有反驳。
她想起大师的话——“只要付出真心,就总会获得报应。”
这句话像一根针,第一次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扎了她一下。
有一点疼。但也不算什么。
她以为。
七岁上小学。
七杀运,书上说,主凶灾、伤灾、小人、压抑。沈渡不知道什么是七杀运。她只知道从七岁那年的秋天开始,她的书包里会多出不属于她的垃圾——橘子皮、废纸团、吃完的零食袋。
她每天早上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把垃圾拣出来,再重新装好。
后来垃圾变成了作业本上的红叉。笔迹和老师的不一样,但红得一模一样。
再后来,课间她去上厕所回来,椅子上的书包就会倒在地下,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没有人承认,所有人都低着头写作业,嘴角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笑。
她告诉班主任了。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脸上有两团红红的颧骨,说话时喜欢推眼镜。
王老师听完她的讲述,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沈渡愣住了。七岁的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句话的逻辑无懈可击——被欺负这件事,好像天然地证明了被欺负者有罪
她没有再告诉老师。
她告诉了父母。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晚饭桌上,她鼓足了勇气,把大半个学期的事情倒了出来。说到书包被推倒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就是太内向了。多跟同学说说话,别人就不会觉得你怪了。”
父亲没有叹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沈渡此后二十年反复咀嚼的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先想想自己有什么问题。”
沈渡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那顿饭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不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学会了计算成本。开口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她付不起。
从那年的冬天开始,她学会了“缩壳”。把柔软的部分全部藏进骨骼里,把真心锁进一个很深很深的盒子,钥匙扔了。
判词说,付出真心就会有报应。
那她不付出了,总可以了吧?
十四岁那年,她翻到了那张纸。
那年寒假,父亲不在家,母亲去外婆家了。沈渡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到一半想找一本字典,翻遍了书柜的每一个隔层。
在最底层,压在几本发黄的老黄历下面,她找到了一张折成方块的宣纸。
纸很薄,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已经深到快要断裂。
她打开它。
上面是看不懂的天干地支,丙子、乙酉、庚辰、戊子之类的排列。墨迹是毛笔写的,字的骨架硬朗,但有些笔划已经洇开了。
最下面是一行小字,她看懂了。
“此女命格奇诡,火被水困,木被金伤。终身之劫在于‘付心’——心一付,则伤;情一予,则负。非天罚,命也。”
然后是那五个字,比别的大了一号:
“且看且行。”
落款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她的生日。
沈渡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她站在书柜前,站了很久。
冬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暖黄色的。暖气片嘎嘎响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白茫茫一片。
她伸出手,放在暖气片上。
铁皮烫着她的掌心,疼。她没有缩手。
“心一付,则伤;情一予,则负。”
沈渡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暖气片烫出一块红印。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快乐,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原来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是命。
十四岁到二十三岁,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合上的书。
封面写着“沈渡”两个字,内页空白。不是没有内容,是她把内容全部压平了,抹掉了,让人觉得“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她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特长,没有爱好,没有朋友。她像一个不消耗任何资源的存在——不说话就不犯错,不付出就不受伤,不存在就不被伤害。
父母偶尔问起学校的近况,她说“还行”。父亲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还行”。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用。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她学会了一件事——把自己活成一张纸。薄薄的,透明的,风从这边吹到那边,留不下痕迹。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这样,判词就不会再应验了。
她错了。
因为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判词说的是“付出真心”,不是“付出”。她可以克制所有的付出,但她管不住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三岁那年喂麻雀的时候就存在了,在五岁那年送发卡的时候就活跃了,在七岁那年为被欺负的同学挡在身前的时候就燃烧过。
她把它压住了。但压住的火,还是火。
火星从来没有灭过。
她只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