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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风 沈渡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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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傍晚再次见到那个女人的。那天她下班早,去超市买鸡蛋,走到调料区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驼色大衣,卷发,一只手提包,一只手在货架上拿酱油。不是巧,是这座城市太小了,小到你在超市买瓶酱油都能遇到。沈渡没有叫她,站在货架另一端等她自己转过来。女人转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认出了她。“沈渡?渡船的渡?”沈渡点头,手上还拿着一袋鸡精。“你来买酱油?”“嗯,家里的用完了。上次那个酱油太咸了,换个牌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这个应该好一点。”沈渡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错”,她不做饭,家里只有盐和泡面。她从女人手里接过那瓶酱油——李锦记薄盐生抽,包装上写着“鲜香浓郁,盐分低25%”——翻过来看配料表,水,非转基因大豆,小麦粉,食用盐,白砂糖,酵母提取物。配料表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她点了点头,“这个好。”两个人站在调料区中间,旁边是蚝油和醋。
“你最近怎么样?”沈渡问。女人把酱油放进购物篮,想了一下。“还行吧。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日子就是这样,你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还失眠吗?”“好一点了。有时候能一觉到天亮,有时候还是会醒。但醒了不会像以前那样一直想到天亮,翻个身又能睡着。”她看着沈渡,“你上次说你的电话号码可以打——我打了。”
“我知道。那天我在公司,快下班了。”
“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
女人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购物篮的把手。“我后来没再给你打。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我跟我老公说你给过我电话,他说‘人家是医生吗?不是医生给你号码干嘛?’我说‘人家是好人’。他不说话了,他也不是坏人,他就是嘴笨。我女儿生病那时候,他跑前跑后,人瘦了一大圈。女儿走了,他没在我面前哭过,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没开灯。”
沈渡听着,把鸡精放回货架上,她现在不太用鸡精了,贺老说味精会伤津液,能不吃就不吃。
“你们两个人都不容易。”沈渡说。女人抬起头,眼睛底下还是有黑眼圈,但比上次浅了些,粉底能盖住。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豆沙色,很衬肤色。“我老公说,日子总要过下去。不能因为女儿走了,我们就不过了。他说得对。”她拎着购物篮,把身子微微侧了一下,让路给一个推着购物车经过的大妈。从沈渡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显出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的光泽。不是年轻的那种光,是从疼痛里长出来的,像骨折愈合后在X光片上看到的那种白——比骨头更白,不是新长出来的,是旧的断了,重新接上的。接上了,但不一样了。不一样的地方更结实。
“你去看中医了吗?”沈渡问。“看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补中益气汤,吃了半个月,大便成形了,人也有力气了。那个中医说我是‘心脾两虚,兼有肝郁’。我问他肝郁是不是就是情绪不好,他说是。他开的药和你的不一样,他说补中益气汤偏燥,我吃久了会上火,换了个方子。现在在吃归脾汤。”沈渡微不可察地笑了,不是因为她对了,是因为“归脾汤”这个名字——归脾,让心回家。她想,那个中医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会给心开一个回家的方子。
“你还吃了什么药?”
“没有了,就那个汤药。中医说要吃三个月。”她顿了顿,“我老公说,三个月就三个月,比西药便宜。”沈渡想说“贵和便宜不是衡量的标准,有用才是”。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几块钱一片的药和几十块钱一付的汤药,对于这个女人来说,都是“值得”的。她愿意花这个钱,花钱是“她在乎自己”的证据——她的身体值得被治疗,她的心值得被安抚,她的失眠值得被认真对待。她值得被人好好对待。沈渡没有说出口,但女人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
“你吃饭了吗?我请你。”沈渡说。
“不用——”
“附近有家面馆,牛肉面不错。”沈渡已经往收银台走了。
面馆在超市隔壁,不大,方桌,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沈渡点了两碗牛肉面,一份凉拌黄瓜。面端上来的时候汤很烫,热气挡住了对面的脸。女人拿起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好吃。”
沈渡也吃了一口,面很筋道,汤头偏咸,但牛肉炖得烂。
“你一个人住?”女人问。
“嗯。”
“不孤单吗?”
沈渡嚼着面想了想。“习惯了。以前觉得孤单是不好的,是不正常的,是‘你有问题’才会孤单。现在觉得孤单就是一个人待着,不坏也不好,只是一个状态。像下雨天,你不能说下雨天是不好的,庄稼需要雨,人也需要雨。下雨天你就打伞,不出门,或者出门踩水坑。都可以。”
女人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到了。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你说话的调子不像你这个年纪的。”
“我老,”沈渡说,“心老。”话出口才觉得不对,心老——她的心不老。她的心只是一直在冬天待着,以为自己只能待在冬天,现在春天来了,她还没学会怎么迎接春天。但春天不需要迎接,它自己会来。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在你吃一碗牛肉面的时候,在你说“我请你”的时候,在你听一个人说她老公在阳台上抽烟没开灯的时候。
吃完面,沈渡去结账。两碗面加一盘黄瓜,一共四十二块钱。她扫码,付款,把手机放回口袋。女人站在店门口等她,手里拎着那瓶薄盐生抽。
“那我走了,”女人说,“公交车快来了。”
“好。”
女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沈渡。”
“嗯。”
“你有空的时候,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能。”
沈渡在面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风吹过去。初春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不刺骨。她拉了拉衣领,往公交站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渡把鸡蛋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书桌前。那本《黄帝内经》还翻开在“阴阳应象大论”那一篇。她翻到下一页——“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天有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天总要过去的,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时间到了。不是因为你变坚强了,是因为冰自己会化。春风不敲门,它直接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沈渡坐在窗边,风吹在脸上,很轻。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了——不是温度,是方向。风在往北吹,冬天在南边撤退。她的春天不在日历上,在她在超市帮人挑酱油的时候。在她说“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