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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返程
沈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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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在周日下午离开的。大巴停在客运站的二号站台,车身白色,上面印着“平安客运”四个蓝色大字。母亲往她背包里塞了一袋苹果,一袋自家做的腊肠,一罐辣椒酱。苹果是红富士,个头大,颜色亮,塑料袋系了两个结,怕散。腊肠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又套了一层保鲜袋,扎得紧紧的,闻不到味道。辣椒酱装在玻璃瓶里,瓶口缠了一圈保鲜膜再拧盖子,母亲说这样不会漏。
“到了记得打电话。”母亲说,每次都是这句。
沈渡把东西塞进背包,拉链拉到头,使劲拽了拽,确认不会崩开。“到了打。”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没说话,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挺得比昨天直一些,不知道是药起效了还是不想让她看到他弯腰。沈渡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想说的太多了——按时吃药,按时去理疗,不要久坐,不要搬重物,疼了不要忍,不要等严重了再告诉她。这些话在医院都说过了,再说一遍就是重复,重复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她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抱住,拉开车窗的窗帘。
车开了,客运站慢慢变远,母亲还在站台上站着,父亲已经转过身了。他往出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但背影还算稳,不晃。沈渡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变成一个点,消失了。她把窗帘放下来。
“你又会哭吗?”那个声音问。
沈渡把手放在背包上,隔着尼龙布摸到了那罐辣椒酱的瓶盖,圆圆的,硌手。“不会。”
“为什么?”
“因为哭没有用。”
“你不是在忍。”
“不是忍。”她说,“是不需要哭了。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该交代的交代了。剩下的不是我的事了,是他的事,是医生的事,是药的事。我都做了,我就不欠了。”
“你以前觉得自己欠他们。”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放在背包上,五指张开,像一只停在荷叶上的蜻蜓。“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还判词的债,还父母的债,还所有‘我对不起你’的债。我不知道我欠了什么,但我知道我欠了。因为大师说了,付出就会受伤——我受伤了,我就是欠了。不是欠别人,是欠命。”她把手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我现在不觉得了。我不欠谁,我只是还在这里。”
车在高速上行驶,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沈渡没有数树,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灰了,不是要下雨,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眉骨往下走到眼眶后面。不是冷,是醒。
她想起了贺老院子里的枇杷树。她不知道那棵树今年结不结果,但她在树下站过的那些周六上午,阳光打在她身上的角度和温度,她全记得。贺老说“你的能力不只用来摸脉”,她问他“那用来做什么”,他没有回答。她现在知道了——用来从六百公里外看到父亲的CT片子,用来在病历本上读懂医生的字,用来在母亲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身体”里听到“我想你了”。这句话母亲没有说,但她听到了,用她的能力。
大巴在晚上八点多到站。沈渡下车,背着双肩包,提着那袋苹果和腊肠,走了一刻钟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灯泡亮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昏黄,是刚换的LED,白光,很亮。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窗台边。绿萝还在,叶子没有黄也没有蔫,土还有点湿。三片新叶子,两片展开了,一片还卷着。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卷着的叶子,它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弹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触碰,是它自己在伸展。沈渡不知道是她在摸它,还是它在回摸她。
她把苹果拿出来放在水果盘里,腊肠放进冰箱冷冻层,辣椒酱放在灶台边上。然后烧水,泡面。等面泡好的三分钟里,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母亲发了一条语音,时长三秒。她点开,里面是父亲的声音,很短:“到了就好。”沈渡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
泡面好了,她揭开盖子,热气糊了一脸。她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面没泡开,中间还有点硬,但没关系,她饿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面条在嘴里嚼很多下才咽。不是因为没胃口,是她在想一件事——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个人吃饭”不难受了?以前一个人吃泡面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碗,落了一层灰,没人会用,也没人会扔。现在她还是一个人吃泡面,但她不觉得自己是碗了,她是吃面的人。
“你变了。”那个声音说。
沈渡把面汤喝完了,纸碗放在桌上。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变了就是变了,不需要解释怎么变的。就像绿萝的叶子从枯黄变绿——你不知道是哪一天变的,你只是某天早上起来看到它在太阳底下绿着,于是你知道它变了。
第二天周一,沈渡照常去上班。贴发票,做凭证,录入Excel。午休的时候,她没有趴在桌上睡觉,而是翻开了那本《黄帝内经》。素问,第五篇,阴阳应象大论。她在公司食堂边吃青椒肉丝盖饭边读“壮火之气衰,少火之气壮”,读到“少火生气”的时候,她用圆珠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壮火食气,少火生气——大火会消耗气,小火会滋生气。治病不能求猛,不能求快。快不是对,对才是对。学东西也是,慢一点,但稳一点,扎下去的根才深。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少火生气。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另一端写了:沈渡。
她知道自己的火还不够旺。不是壮火,是少火。烧得不大,烧得不旺,但不灭。它在烧,就够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声,年轻,有点紧张。
“请问是沈渡吗?”
“我是。”
“我是——上次在社区义诊,你帮我看过的那个。你给了我电话号码。你说我想说话的时候可以给你打。”声音顿了一下,沈渡从背景音里听出来对方在外面,有车声,有人声,风很大。“我现在在外面。刚下班。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沈渡没有说话,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圈,纸是公司作废的报销单,背面空着,白白的。
“就是想说一声谢谢。上次你跟我说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沈渡说:“不用谢。”“你是在医院上班吗?”“不是。”“那你为什么会在义诊?”沈渡想了想,说:“因为我想。”“你想?”对方好像不太理解这个答案,沉默了片刻,又说:“你不是医生,却愿意花时间帮人。我老公说我应该去做心理咨询,他说你这样下去不行。我知道他说的对,但我不想跟心理咨询师说话,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但我想跟你说,不知道为什么。”
沈渡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的窗户进来,照在文件柜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你不用跟我说什么,”沈渡说,“你打这个电话,我就知道你在。你还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段时间,很长,长到沈渡以为对方挂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我女儿以前也喜欢养绿萝。她房间窗台上有一盆,养了好几年了,长长的藤垂下来,像头发一样。”那个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涩,像走了很远的路。沈渡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夕阳照在最老的那片叶子上,叶脉很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她走以后,那盆绿萝我搬到我房间了。现在长得很好,比我女儿在的时候还好。你说它是不是——”她停了一下,“它是不是不记得她了?”
沈渡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奶奶的糖,红色包装纸,印着一个桃子。她想起来了,每次都记得。
“它记得,”沈渡说,“植物有记忆。你的手每天给它浇水,你的手有她的基因。她摸过它,你摸过它。你们的手是一样的。”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沈渡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进话筒里,吹到她的耳朵里,吹进她的心里。她没有挂,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拿着手机,听对方的呼吸。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那头说:“谢谢,我挂了。”沈渡说:“好。”电话断了。
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低着头,看自己画在废纸上的那个圈。圆圈的起点和终点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缺口,不是没接上,是故意留的。一笔画圆是很难的,完美的圆需要完美的起点和终点重合。但她的圆留了一个缺口,缺口对着窗外,对着快落山的太阳,对着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的弧度不是圆的,是抛物线。抛物线没有终点,它一直往下走,走到地上继续走,走到墙根继续走。没有人知道它想去哪里,也许它只是想去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待一会儿,然后再回来。沈渡把废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拿起手机,走出了公司大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