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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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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萌芽
春天的确是挤进来的。
沈渡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东西。比如上班路上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某天早上路过时枝头已经缀满了嫩绿色的芽,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雏鸟的绒毛。比如便利店门口的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株二月兰,紫色的花开得不客气,一大片一大片地铺着,路过的时候会闻到很淡很淡的甜味。比如晚上下班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她把这些变化记在心里,像每天给绿萝浇水那样自然。
那个失去女儿的女人——沈渡后来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徐敏——开始每隔几天给她发一条微信。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内容都很短:“今天吃了你推荐的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好吃。”“今天去复查了甲状腺,医生说结节没变化,继续观察。”“今天下班路上看到一株二月兰,紫色的,想起来你那天穿的羽绒服也是这个颜色。”沈渡每条都回复,字不多,但一定会回。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朋友”,她以前没有朋友,不知道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但每次手机震动,看到徐敏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可能会以为是风吹的。
贺老那边的课也没有停。周六上午去院子,已经成了和日出一样固定的日程。
枇杷树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大叶子后面,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杏仁的香气。贺老说枇杷是秋天开花春天结果,和别的果树反着来。“人不也是这样吗?别人开花的时候你在蓄力,别人结果的时候你才开。慢一点,又不是不开。”
沈渡蹲在树荫下,翻着贺老借给她的《医学衷中参西录》。张锡纯写的,民国时候的中医大家,中西汇通的先驱。书上有很多红笔批注,有些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但她知道是贺老年轻时写的。时间在纸上留下了颜色——黑色的字是印刷的,蓝色的字是圆珠笔写的,钢笔的蓝黑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铅笔写的那些则已经被手指蹭得模糊。
“你把‘大气下陷’那一节看完,下周考。”
“好。”
她没有问“大气下陷”是什么,因为她已经在翻了。书的边角被翻出了一个弧度,像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老玉,温润而不刺手。沈渡翻到那一页,看到张锡纯写的一段话:“大气者,充满胸中,司呼吸之枢机,撑持全身,为诸气之纲领。”她在旁边画了一条线,又在这行字的下面写了几个字——“胸中大气,相当于心阳?”写完之后觉得不对,又划掉。贺老说过,不要急着用西医的概念去套中医的术语。你套不上,不是术语的问题,是你的思维还没换过来。先不要翻译,先接受它就是这样。沈渡把划掉的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胸中大气,是撑。不是心脏的撑,是你站起来的那一刻,胸口那股让你觉得‘我能行’的东西。”
“你写的那是什么?”贺老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沈渡把本子递过去。贺老戴着老花镜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去了,像揉皱的纸。
“你这孩子,悟性高,就是太急了。”他把本子还给她,“撑。你这个字用得好。大气下陷的人,不是没气了,是撑不住了。像帐篷的支架松了,篷布还在,但撑不起来,塌下去了。你给他补气,不是往里灌气,是把支架扶正。扶正了,它自己就撑起来了。”
沈渡把“撑”这个字在本子上描了三遍。第一遍照着自己写的描,第二遍写得更端正一些,第三遍写成了草书,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篾条。她想,她以前就是大气下陷。不是没气了,是撑不住了。判词是那根松掉的支架,它一直在那里,她不知道怎么扶。现在她知道了,扶正不是把判词拆掉,是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判词不是她的敌人。是她和判词的关系歪了。
周六的义诊沈渡继续去。林医生已经习惯了她每周出现,不再问她是不是医生,也不问她会不会把脉不准。他只是把量血压和测血糖的任务分给别人,把把脉的椅子留给她。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上周来过的,有些是老患者带来的亲戚朋友,有些只是路过看到门口排队就进来凑个热闹。沈渡不挑人。八十八岁的老太太和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她面前伸出的手没有区别。她把三根手指搭上去,听那条河的流速、深度、宽度、浑浊度。每个脉都是一个故事,有些故事长,有些故事短;有些故事她听得懂,有些故事她只能听懂一部分。她如实告诉对方她听到了什么,听不懂的就说“这个我还没学会,您去医院找个医生看看”。
徐敏后来也来过一次。不是来看病的,是路过,看到沈渡在里面,推门进来站了一会儿。沈渡正在给一个老大爷把脉,没空跟她说话。她就站在门口,把手里那杯奶茶喝完,扔了杯子,走了。沈渡后来看到微信:“我看到你在忙,没叫你。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像个真的医生。”沈渡回复了一个句号。句号不是敷衍,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想把那个句号打上去,因为句号在聊天里是“我看到了,我在这里”的意思。
她在这里。她一直在。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贺老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多放了一把椅子。沈渡到的时候看到那把新椅子,愣了一下。竹椅,新的,油漆味还没散尽。贺老坐在原来的那把旧藤椅上,新椅子放在他右手边,上面放了一本《针灸甲乙经》。
“从下周开始,学针灸。”
沈渡坐下。她没有说“好”,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贺老这个人,决定的事不需要她同意。
“你怕针吗?”贺老问。
“不怕。”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因为针刺下去的时候,疼是真实的。真实的疼不可怕,不知道为什么疼才可怕。”
贺老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沈渡很久以后才完全理解的话:“中医不治人的病,治生病的人。针灸也是一样,你扎的不是穴位,是穴位的‘气’。气到了,针自己会说话。你听得到吗?”
沈渡不知道她现在听不听得到,但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本《针灸甲乙经》。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有点歪,很多页的边角卷起来了,像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在扉页上看到一行字——“己卯年仲夏于金陵”,底下没有署名,但沈渡认得那个笔迹——贺老的。己卯年是哪一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贺老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很年轻。年轻到以为自己能治所有的病,年轻到相信手上的针可以撑起一片天。后来他知道自己治不了所有的病。但他没有放下针。针还在手上,手还在诊脉,人还在枇杷树下坐着。他撑不了天,但他能撑起一个院子,一把旧藤椅,一本翻旧的书,和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沈渡把书抱在怀里,坐在那把新椅子上。阳光从枇杷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白大褂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光斑随着风摇摇晃晃,像一群不太安分的萤火虫。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风在吹,树在摇,书在膝盖上,针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学好针灸,不知道她的手指能不能感受到针下的“气”,不知道她会不会扎错,不知道扎错了会不会有人原谅她。但她翻开书了。翻开了,就一定会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