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双生钟摆 共生计时, ...
-
前言:
如果“我”的定义,始于与另一个“非我”的被迫链接。
如果心跳的节拍,需要与陌生频率共振才能维持。
共享同一具躯壳,分食同一段时间,感受对方的痛楚如同己出,却永远隔着一层名为“独立”的、可望不可即的玻璃。
这是最亲密的共生,还是最残酷的囚禁?
当系统冰冷地宣告,这场“配对”只是一场养蛊实验,终点是其中一方的彻底湮灭。
你是选择遵循本能,吞噬对方以求独活,还是握紧那双向你伸来的、同样冰冷颤抖的手,在倒计时归零前,寻找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属于“两个人”的生路?
欢迎来到第八个悖论。
正文:
第28天。
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每日清晨准时钉入辛黛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灼痛。不是真正的头痛,是“双心计时器”在同步校准,将剩余时间以最直观、最不容忽视的方式,烙印在她们的共享感知里。
此刻,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安全屋(如果这个位于城市地下排水系统废弃节点、仅有十平米、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和铁锈气息的混凝土方块能被称为“安全”的话)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台老旧的、屏幕带着雪花纹的便携显示器,上面正无声播放着一段经过加密处理的监控录像——那是她们今晚“任务”的目标,一个私人生物实验室的内部结构图和巡逻规律。
辛黛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床架边,后背抵着粗糙的墙面。她闭着眼,但并没有睡。也几乎无法真正入睡。自从“机构”将那个倒计时——那个名为“优胜劣汰终结日”的、血红色的“30”——植入她们的共享计时器,并将“最终只有一人能存活”的规则如同判决书般展开在她们眼前后,睡眠就成了奢侈品。每一次闭眼,都仿佛能听到计时器齿轮无情转动的咔哒声,和那血色数字悄然跳减的幻听。
她能感觉到艾莉就在房间另一侧,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旧转椅里,面对着显示器。艾莉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辛黛能“听”到那平稳之下,肌肉纤维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微微颤抖的细微声响,能“嗅”到空气中那丝极淡的、属于艾莉紧张时才会分泌的、类似柠檬混合了金属的独特气息。她们共享的不仅仅是生命倒计时和基础生理感知,在情绪剧烈波动或距离极近时,一些更微妙的感觉——皮肤的温度变化,肌肉的紧绷程度,甚至某些模糊的情感色彩——也会像无线电波泄露般,在彼此的感知边缘泛起涟漪。
“东南角第三通风管道,直径零点七米,红外移动传感器间隔十五秒,有规律盲区,但管道内壁有压力感应涂层。”艾莉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语调清晰冷静,如同在朗读一份技术手册。她总是这样,用绝对的数据和逻辑,来对抗那些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焦虑和恐惧。“从那里突破,理论成功概率提升百分之十二。但需要精确控制体重分布和移动节奏,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秒,否则会触发次级警报,引来……”
“引来那些‘清道夫’。”辛黛接上她的话,依旧闭着眼,声音低沉。“或者,更糟,引来‘机构’的实时监控干预,判定我们‘任务执行效率低下’,扣除我们的‘共存时间’。”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扣除“共存时间”,意味着她们头顶那个血红的倒计时会跳得更快。这是“机构”最常用的“激励”手段之一,高效而残忍。
辛黛终于睁开眼。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瞳孔颜色显得有些深,像蒙着一层薄雾的夜色。她看向艾莉的背影。艾莉穿着和她同款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连体工装,布料已经有些磨损,袖口和膝盖处有细微的毛边。艾莉的坐姿很直,肩颈线条绷着,一头偏亚麻色的短发在屏幕微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从辛黛的角度,能看到艾莉小半边侧脸,下颌线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直线。
她们长得并不像。辛黛的面部轮廓更柔和,带着一种古典的、近乎忧郁的娟秀,而艾莉的五官更立体,眉眼间有种锐利的、属于现代都市的疏离感。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和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某种相似的、被无形枷锁困住的疲惫感,让她们的神情奇异地接近了。
“实验室核心数据服务器的物理位置确认了吗?”辛黛问,撑着床架站起来。动作间,左腿外侧传来一阵熟悉的、隐晦的酸胀感——那是三天前上一个任务时,艾莉为了掩护她,从两米高的货架上跳下扭伤脚踝时,她同步感受到的痛楚残留。虽然“机构”提供的快速治疗喷雾和镇痛剂能缓解大部分症状,但那种深层肌肉和韧带的“记忆”,却会在某些时刻悄然浮现,提醒她们这具身体和其中承载的两个意识,是如何紧密而又别扭地捆绑在一起。
“B3层,中央服务器阵列,第七机柜,需要三重生物密钥和动态密码。”艾莉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张剖面图,“密钥持有者,实验室首席研究员,陈明远。动态密码每六十分钟更换一次,由他随身携带的专用发生器生成。我们的‘任务物品’——那个伪装成普通U盘的‘数据吸盘’,必须在他用密钥和密码登录系统、进行至少一次有效操作的三十秒内,插入第七机柜的特定接口,才能绕过防火墙,完成数据窃取。”
“又是接触性任务。”辛黛走到小小的不锈钢水槽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水流很小,带着铁锈的暗红色和刺鼻的□□味。她接了点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也压下了胃部因紧张和劣质营养剂带来的隐隐不适。“‘机构’越来越喜欢玩这种心跳游戏了。让我们在目标眼皮底下偷东西,比直接潜入空无一人的服务器机房‘刺激’多了,是吧?更能‘测试’我们的‘协同应变能力’和‘在压力下保持伪装的水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艾莉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半秒,没有接话。辛黛知道,艾莉不喜欢这种情绪化的抱怨,那在她看来是“无效能耗”。艾莉相信的是数据、逻辑、可执行的计划,以及将一切情绪波动压制到最低,以换取最高存活概率的绝对冷静。
辛黛擦干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倦意。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左侧锁骨下方,工装布料下,那个微微凸起的、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那是“双心计时器”的物理接口,也是她们与“机构”之间无法挣脱的枷锁的实体证明。平时它没什么感觉,但在倒计时跳减、情绪剧烈波动,或者像现在这样,对“任务”和“机构”产生强烈抗拒时,疤痕周围的皮肤就会隐隐发热、刺痛,仿佛在警告,又仿佛在……共鸣。
“陈明远的行程和习惯分析完了。”艾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他每晚十点离开实验室,但通常会在B2层的私人休息室待到凌晨一点左右,处理邮件或阅读文献。然后他会去B1层的员工健身房,进行四十分钟左右的慢跑。这是他唯一会暂时取下那个动态密码发生器、放入更衣柜的时间窗口。但更衣柜是电子锁,与他的员工卡绑定。我们需要拿到他的员工卡,或者,在更衣柜附近制造一个足够吸引他注意力、让他短暂离开且不锁柜门的‘意外’。”
辛黛转过身,靠在冰凉的水池边缘,双臂环抱。“制造‘意外’?在到处都是监控和传感器的实验室里?而且,就算拿到密码发生器,插入U盘的时间窗口也只有三十秒。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制造‘意外’引开他,另一个人去开柜、拿东西、潜入B3层、找到第七机柜、等待他操作、插入U盘……时间根本不够。除非……”
“除非我们分头行动,同时进行。”艾莉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终于从转椅上转过身,面对辛黛。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也格外冷。“我去制造‘意外’,吸引陈明远的注意,并尽量拖延他返回更衣室的时间。你利用这个间隙,去拿密码发生器,然后下到B3层,完成数据窃取。”
“然后呢?”辛黛盯着她,“你怎么脱身?如果‘意外’搞砸了,你被当场抓住,或者触发了警报,‘机构’可不会管你的死活。任务失败,扣除时间。你被捕或被杀,我也活不了,因为我们的计时器是连着的。”
“我有七成把握能脱身。”艾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B1层健身房东侧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直接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一个偏僻角落。通道门是机械锁,我提前做了功课,可以用工具打开。只要‘意外’足够有说服力,能让他离开至少五分钟,我就能脱身。你需要做的,是在我制造‘意外’的同时,以最快速度拿到密码发生器,然后去B3层。不要等我,不要犹豫。如果我们配合完美,时间刚好够。”
“七成把握。”辛黛重复,嘴角扯了扯,“艾莉,我们之前的任务,哪一次是按照‘七成把握’的剧本走的?‘机构’最喜欢在我们的计划里塞‘惊喜’了。上次那个博物馆的声波安保系统,资料里可没提它升级了谐波共振模式。上上次那个码头仓库,谁能想到目标人物会突然半夜带着一条训练有素的杜宾犬去查货?”
“所以我们需要预备方案。”艾莉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折叠桌旁,上面摊开着实验室的平面图和她手写的笔记,“如果‘意外’失败,或者我被困,我会尽可能发出信号。届时,你需要放弃任务,立即撤离。保存自己,是第一优先级。‘机构’虽然冷酷,但对于‘尚未到期的实验体’,在非任务直接导致的危机中,还是会启动最低限度的‘回收协议’。只要我们还活着,还有时间,就还有机会。”
“那任务失败扣除的时间呢?”辛黛问。
艾莉沉默了一下,笔尖在平面图的某个位置无意识地划了一道。“……那也好过两个人都死在里面。”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霉味、铁锈味、还有两人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属于长期紧张和疲惫带来的、微涩的汗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辛黛看着艾莉低垂的、专注研究地图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知道,艾莉的“七成把握”里,恐怕包含了不止一种危险的、甚至可能自毁的脱身方式。她也知道,艾莉说的“保存自己是第一优先级”,很大程度上,是在为她考虑。因为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从纯逻辑和任务完成度来看,艾莉去制造“意外”承担风险,让辛黛去执行更依赖冷静和技巧的数据窃取,确实是“更优解”。但代价可能是艾莉的陷落。
她们共享生命,却并非心意相通。更多的时候,她们是彼此的镜子,照出对方的恐惧、挣扎、计算,也照出那种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和……牵绊。像两条被扔进同一口窄井里的蛇,本能地想吞噬对方独占空间,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的体温来抵御井底的严寒,甚至在某个瞬间,会错觉对方的鳞片摩擦,是自己心跳的延伸。
“我讨厌雨天。”辛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艾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每次下雨前,我的旧伤,”辛黛指了指自己左腿外侧,“还有这里,”她又点了点锁骨下的疤痕,“就会又酸又胀,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但奇怪的是,如果真的下起雨,我反而会感觉好一点,没那么紧绷了。”她顿了顿,看着艾莉,“可你喜欢雨天,对吧?每次下雨,你都会比平时更……安静,眼神会放空,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音乐。有一次下雨,我们躲在那个桥洞下面,你甚至轻轻哼了一段旋律,虽然不成调子。”
艾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避开了辛黛的视线。那是她们刚被“机构”配对后不久,一次失败的任务,两人都受了伤,在暴雨夜的桥洞下狼狈躲避追捕。当时她们几乎不说话,只是各自处理伤口,忍受着疼痛和倒计时带来的双重焦虑。辛黛没想到,艾莉还记得她哼过歌,更没想到,艾莉注意到了她讨厌雨天。
“气压变化会影响疤痕组织的微循环和神经末梢,产生异常感觉。喜欢雨天可能和听觉频率敏感或个人早期记忆的潜意识关联有关。”艾莉用她一贯的、分析性的语气解释,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和今晚的任务无关。”
“有关。”辛黛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平面图B1层健身房的位置,“你说,陈明远每晚都会去慢跑四十分钟。健身房有窗户吗?”
艾莉愣了一下,看向地图。“有,西侧是整面落地玻璃,对着内庭院。但晚上会拉上百叶窗。”
“如果,突然下起雨呢?”辛黛的手指沿着落地玻璃的线条滑动,“一场突如其来的、足够大的雨,敲打在玻璃上。对于一个喜欢在固定时间慢跑、规律到近乎刻板的研究员来说,窗外异常的、吸引注意力的雨声,算不算一个合理的‘意外’?不需要你去制造什么危险或混乱,只需要让雨声……变得‘不同寻常’。”
艾莉的眼睛亮了起来,迅速理解了辛黛的意思:“你是说,干扰或者模拟雨声的频率?用定向声波设备,制造一种类似‘冰雹敲打’或者‘雨水倒灌’的异常音效,触发他对外部环境突发状况的关注,甚至可能让他离开跑步机,走到窗边查看?这样就能在不直接接触、不触发其他警报的情况下,制造一个短暂的、合理的注意力转移窗口!”
“而且,雨声的掩盖,可以一定程度上干扰附近的音频监控,为你的行动提供掩护。”辛黛补充道,“你需要做的,只是提前在健身房外合适的位置,放置一个微型定向声波发射器,设定好触发时间。然后你就可以提前去紧急通道那里做准备,不用亲自露面。这样,你的风险会降低很多。”
艾莉快速在心算着:“定向声波设备,小型,非致命,干扰范围可控……‘机构’提供的标准装备包里应该能找到可改装部件。可行性很高。但触发时机必须精确,要在他刚开始慢跑、身体进入稳定节奏、警惕性相对较低的时候。而且,持续时间不能太长,否则可能引起他怀疑,或者招来其他安保人员查看。”
“所以,我们需要同步。”辛黛看着艾莉的眼睛,“声波触发的同时,我就必须开始行动。你去通道口准备接应。我们通过骨传导耳机保持最低限度的必要通讯,但尽量静默。就像……”
“就像我们是一个人。”艾莉接上,声音很轻。
两人对视着,昏暗的光线下,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模糊的轮廓,和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求生”的光。尽管这光亮的燃料,是她们被迫共享的、不断流失的时间,和那悬在头顶的、名为“优胜劣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28天。”辛黛低声说。
“第28天。”艾莉重复,目光落在辛黛锁骨下那个微微凸起的位置,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那个正在无声跳减的血色数字。“今晚,我们必须成功。”
没有更多的言语。她们开始分头准备。艾莉打开那个印有“机构”徽记(一个抽象的、相互咬合的齿轮与神经元图案)的黑色装备箱,开始快速而熟练地挑选、组合、调试所需的工具。辛黛则对着镜子,用特殊的药水和易容材料,一点点改变自己的面部轮廓和肤色,使其更接近实验室某个基层保洁员的形象——那是她们提前获取并准备好的身份伪装。
过程中,辛黛能感觉到艾莉那边传来的、轻微而持续的专注感,像一股平稳的电流。而当她不小心弄混了两种肤色修正剂的顺序,导致脖颈处出现一小块不自然的色差时,一股清晰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焦躁感,也从艾莉那边传来,让她手抖了一下。
“专注点。”艾莉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很轻,但带着命令的口吻。
“管好你自己。”辛黛低声回了一句,用棉签蘸着卸妆液,小心地修正那块色差。她能感觉到自己回话时,一股细微的、类似逆反的情绪波动传递过去,艾莉那边立刻传来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感,但很快又被更强的专注力压制下去。
这种程度的情绪“泄露”和“感知”,是常态。像两个紧挨着的、信号不太稳定的电台,总会有些杂音串台。起初这让她们极度不适,仿佛最后一点隐私也被剥夺。但久而久之,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任务中,这种不完美的链接,有时却成了救命的稻草——能提前半秒感知到对方的危险,能模糊地判断对方的意图,甚至在完全静默的情况下,依靠这种“感觉”完成一些简单的配合。
是诅咒,也是馈赠。是囚笼,也是……仅有的依靠。
准备完毕。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三小时。她们需要进食,补充水分,并尽可能让身体和大脑得到短暂的休息。
营养剂是“机构”配发的,灰褐色,粘稠,味道像放馊了的燕麦混合了铁锈。但能高效提供能量和必要营养。辛黛皱着眉,一口口吞咽着那令人作呕的糊状物。她能“尝”到艾莉那边传来的、同样强烈的抗拒和恶心感,但艾莉吞咽的速度比她快,更果断,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的程序。
吃完,两人各自找了角落,靠着墙壁或蜷缩起来,尝试小憩。但谁也没能真正睡着。辛黛闭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机构”档案室里,那些被封存的、关于“前代共生体”的记录片段。编号S-07和S-08,在倒计时第十天,于一次任务中因“同步率崩溃”互相攻击,导致双双重伤不治。编号T-12和T-13,在倒计时第五天,其中一个主动“献祭”,将大部分生命能量通过非法手段转移给另一个,存活者却在任务结束后彻底精神崩溃,被“机构”回收“处理”……还有那些“优胜劣汰”成功后的个体记录,冰冷地记载着“吞噬过程耗时XX分钟,幸存者基因表达优化XX%,同步率稳定在XX%”,仿佛在描述一台机器的升级。
那会是她们的结局吗?在最后的时刻,像野兽一样撕咬彼此,争夺这具身体和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是像T-12那样,傻到牺牲自己,成全对方?可就算“赢”了,活下来的那个,还是“自己”吗?还是变成一个被“机构”完全掌控的、剔除了所有“软弱”和“多余情感”的完美工具?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潮湿的地面或阴冷的空气,是来自心底那口名为“未来”的冰窟。
“你心跳太快了。”艾莉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被干扰睡眠的不悦,“会影响休息效率。”
辛黛没吭声,只是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艾莉那边传来一种清晰的、被打扰的烦躁,但很快,那烦躁里似乎又掺杂进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同样对未来感到的恐惧和茫然,只是被艾莉用更坚固的逻辑外壳包裹着,不愿显露。
时间在沉默和各自的心事中缓慢流淌。终于,骨传导耳机里传来预设的、极其轻微的震动提示——任务开始前最后一小时。
她们同时睁开眼,起身,开始最后的装备检查。武器(非致命性电击器、麻醉镖、束缚带)、工具(□□、声波发射器改装件、数据吸盘)、伪装、通讯设备……每一样都反复确认。动作默契,没有多余交流,像两个共事多年的、冷漠的搭档。
“出发。”艾莉说。
她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临时的、散发着霉味的“安全屋”,潜入城市地下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废弃通道网络。这是她们熟悉的领域,是“机构”为她们这样的“影子”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匿踪的缝隙。
前往目标实验室的路上,她们保持着数米的距离,交替掩护前进。辛黛能感觉到艾莉如同猎豹般轻盈而警觉的步伐,和自己略微沉重些的呼吸。共享的感官让她们能模糊感知到彼此周围的环境——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头顶管道传来的震动,空气中不同区域温度和湿度的细微变化。这种感知叠加,让她们仿佛多了一套额外的、不太稳定的环境雷达。
接近实验室外围警戒区时,她们的行动更加谨慎。利用夜视仪和热成像,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和固定监控探头。艾莉率先潜入,在健身房西侧外墙一个隐蔽的空调检修口内,放置好了改装后的定向声波发射器,设定好触发程序。辛黛则利用保洁员的伪装身份,混入了夜间换班的员工队伍,顺利进入了B1层。
一切按计划进行。
晚上十点四十分,陈明远准时出现在健身房,开始他的慢跑。辛黛伪装成保洁员,在附近的走廊“擦拭”消防栓,实际通过袖口隐藏的微型摄像头,监控着健身房内的情况。艾莉则已抵达紧急通道门外,做好了接应准备。
十点五十五分。定向声波发射器准时触发。
一阵奇异的、类似冰雹密集敲打玻璃的“噼啪”声,突然在健身房西侧落地窗方向响起,在相对安静的夜间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正在跑步机上匀速奔跑的陈明远明显顿了一下,减慢了速度,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百叶窗的缝隙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他犹豫了几秒,似乎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劲。最终,他停下跑步机,拿起挂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朝着落地窗走去,似乎想拉开百叶窗查看一下。
就是现在!
辛黛立刻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更衣室快步走去。她的心跳如擂鼓,但动作尽可能保持自然。更衣室内空无一人。她迅速找到属于陈明远的电子更衣柜,拿出准备好的、复刻了陈明远员工卡磁场信号的干扰器,贴在锁具感应区。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柜门弹开。
里面挂着陈明远的外套,下面放着他的公文包。辛黛快速翻找,很快在公文包侧袋里找到了那个火柴盒大小、带有液晶屏和按键的动态密码发生器。屏幕上的六位数字正在跳动,距离下一次更换还有不到四分钟。
她一把抓起发生器,塞进工装内袋。同时,骨传导耳机里传来艾莉刻意压低的、短促的呼吸声,那是“安全,继续”的信号。
辛黛毫不迟疑,转身离开更衣室,朝着通往B3层的安全楼梯快步走去。她的脚步很轻,但速度极快。她能感觉到艾莉那边传来的、高度集中的警惕感,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监控着健身房方向的动静。
下到B3层,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无一人,只有服务器机房低沉的嗡鸣声。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快速找到中央服务器阵列所在的区域。巨大的黑色机柜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整齐。她找到第七机柜,蹲下身,从工具腰包里取出那个伪装成普通U盘的“数据吸盘”,握在手里,眼睛紧紧盯着密码发生器屏幕上的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必须等陈明远回到更衣室,发现密码发生器不见了,然后因为恐慌或职责,立刻登录系统查看或采取某种措施。只有这样,他才会进行“有效操作”,为“数据吸盘”创造那三十秒的窗口。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能通过共享的感知,模糊地“看到”艾莉那边——她正紧贴在紧急通道冰冷的金属门后,屏住呼吸,倾听着门外的动静。健身房方向的异常声响似乎已经停止,陈明远可能已经回到了更衣室……
突然,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骨传导耳机的警报声,猛地从B3层走廊尽头传来!同时,所有的灯光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疯狂闪烁!
“警告!未授权访问!B3层服务器区检测到非法入侵!安保系统已启动!所有出口将在三十秒后封锁!”冰冷的电子女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糟了!被发现了!不是她们触发的!是别的什么?还是陈明远发现密码丢失,直接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辛黛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到第七机柜的某个指示灯突然由绿转红,开始快速闪烁——这表示有授权登录正在尝试!是陈明远!他在试图远程登录,或者用备用密码验证身份!
没时间犹豫了!辛黛猛地将“数据吸盘”插向机柜上那个特定的USB接口!
就在接口即将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仿佛高压电流击穿灵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她锁骨下的疤痕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的疼痛,是意识层面的、被强行撕裂和干扰的恐怖感觉!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一抖,“数据吸盘”“啪”地掉在地上。
几乎同时,骨传导耳机里传来艾莉痛苦到扭曲的、压抑的闷哼,以及混乱的、仿佛无数噪音混合在一起的背景音——摔倒声、撞击声、还有……野兽般的低吼?
是艾莉!她那边出事了!而且,是直接冲击到她们共享意识链接的严重干扰!
辛黛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警报声、闪烁的红光、全身细胞都在尖叫的痛楚、还有对艾莉处境的极度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她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看到了地上那个还在闪烁的“数据吸盘”,看到了机柜上那个仍在尝试登录的红色指示灯。
任务……必须完成!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她和艾莉,都会因为“任务失败”被扣除大量时间,甚至可能被“机构”直接判定为“失败品”而“回收”!
她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抓向那个“数据吸盘”。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又一股稍弱但仍旧尖锐的刺痛传来,让她差点再次松手。是“机构”的防御机制?还是那个干扰她们链接的东西,在阻止她们?
不!不能放弃!
辛黛死死攥住“数据吸盘”,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对准那个USB接口,猛地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接口旁的指示灯,瞬间由红转绿,然后开始有规律地、快速闪烁——数据开始传输!
成功了!
但辛黛还来不及感到丝毫喜悦,更加汹涌的、仿佛要将她整个意识吞没的剧痛和混乱感,如同海啸般从艾莉那边冲击而来!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模糊的影像碎片——昏暗的通道,摇晃的视野,一张狰狞的、布满血丝的脸孔(是陈明远?不,不像!),还有……血!大量的、温热粘稠的血,溅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艾莉!她在遭受攻击!重伤!
“艾莉!!!”辛黛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想要通过链接传递过去,却只感到一片冰冷的、快速消散的意识波动。
传输进度条在屏幕上疯狂跳动:10%... 30%... 50%...
警报声越来越刺耳,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快速的脚步声——安保人员赶到了!
70%... 80%...
辛黛瘫倒在冰冷的机柜旁,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锁骨下那灼烧般的剧痛,和意识中不断传来艾莉那边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冰冷的“信号”。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暖而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们共享的生命链接中,飞快地流失。
90%... 95%... 99%... 100%!
“数据传输完成。自毁程序启动。3…2…1…”
“数据吸盘”上的指示灯彻底熄灭,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电路烧毁的“噼啪”声,然后彻底沉寂。
任务……完成了。
但辛黛感觉不到丝毫喜悦或轻松。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去救艾莉,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也在剧痛和艾莉那边传来的、濒死般的冰冷感冲击下,逐渐模糊。
脚步声越来越近,红色的警灯疯狂闪烁,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死死望向紧急通道方向的、充满绝望的眼睛。
“艾莉……”她最后的意识,喃喃着这个名字,然后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倒计时,在她们共享的感知深处,那血红的数字,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第27天。
但这一次,跳动的,或许不止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