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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塔血库 血色疗法, ...


  •   前言:

      医学的边界在哪里?是解剖台的冰冷,还是输液管的温热?

      当一种奇迹般的疗法,能将濒死之人从死神手中夺回,代价却是另一个“自愿者”的血液与生机,这究竟是拯救,还是另一种形态的掠夺?

      洁白的高塔内,没有镣铐,却有比镣铐更坚固的依赖。

      没有尖叫,却有比尖叫更绝望的寂静。

      当一位怀揣理想的医生,试图用手术刀剖开这“奇迹”的包装,他将看到的,是医学的荣光,还是人性在生存欲望前,最赤裸、也最温柔的……堕落?

      欢迎来到第九个悖论。

      正文:

      “白塔疗养院”的入职引导,是在一片过于洁净的寂静中开始的。

      引导员是位声音轻柔、笑容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年轻护士,她领着明见穿过一条又一条宽敞明亮、铺着吸音地毯的走廊。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无眩光暖色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消毒水味,以及一丝更隐秘的、类似昂贵檀香或雪松的宁神香氛。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又完美得让人隐隐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平稳的脚步声,和胸腔里那颗因为新鲜与未知而稍快了些的心跳。

      “这里是公共休养区,配有全落地窗,采光极佳,窗外是专属景观园林,由日本庭师设计,四季皆有景致……”

      “这边是水疗康复中心,引进的是德国最新设备,水压和温度均可根据客人身体状况精确调节……”

      “前方是营养膳食中心,我们的菜单由三位注册营养师和一位米其林星级顾问共同制定,所有食材当天从指定有机农场直送……”

      护士的声音像背景音乐,明见礼貌地点头,目光却像最谨慎的探测器,掠过每一处细节。他注意到走廊转角隐蔽处的紧急呼叫按钮,天花板无缝衔接的烟雾与气体探测头,房门统一使用的、带有电子门禁和生物识别功能的厚重实木门。安保级别很高,高到不太像一家“疗养院”,更像某种……高价值物品保管库。

      他的视线在几个匆匆走过的护理人员身上停留。她们穿着统一的、质地精良的浅杏色制服,步履轻盈,动作规范,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但明见注意到,她们的手腕上都戴着一枚款式相同、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细镯,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冷的光。是装饰?还是某种身份标识或监测设备?

      “前面就是您的办公区域了,明医生。”引导员在一扇标注着“医疗副总监”的深色木门前停下,用她自己的工牌刷开门禁,“您的直属上级是莫怀素护士长,她负责疗养院全部的医疗护理和特殊项目运营。您稍作安顿,护士长大概半小时后会来见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套房。外间是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远处如黛的山影。办公家具是简约而昂贵的现代风格,设备崭新齐全。里间是带独立卫浴的休息室,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健身角。条件好得超乎想象。

      “谢谢。”明见对引导员点头致意。

      引导员离开,门轻轻合上,将外面那片过分的寂静也隔绝了大半。明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精致却缺乏生气的庭院。他想起自己接受这份offer的原因——丰厚的薪酬,顶尖的设备,接触“高端个性化医疗”前沿的机会,以及招聘主管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明医生,我们需要有理想、敢于突破常规框架的医生。白塔做的,是真正‘挽救生命’的事业,而不仅仅是延长痛苦。”

      真正挽救生命的事业。当时听起来很鼓舞人心。但现在,身处这片洁白、寂静、安保森严的堡垒内部,那句话却让他品出了一丝异样。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桌面上除了电脑和一部内部通讯器,空无一物。他打开电脑,需要用自己的新工号和密码登录内部系统。等待的间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这是他缓解紧张和集中精神时的小动作。

      系统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只有几个基础模块:员工信息、排班系统、药品器械申领、病例查阅(权限受限)、以及一个灰色的、标注着“特殊项目-权限不足”的图标。他点开病例查阅,里面只有寥寥几位“客人”的基本信息和公开的体检报告,诊断多是慢性病调理、术后康复、抗衰老治疗之类,用药和护理记录详细却常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那么,所谓的“特殊项目”和“真正挽救生命的事业”,究竟藏在哪里?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鼻腔里萦绕着那股混合了消毒水、昂贵香氛,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类似陈旧铁锈或干涸血液的微妙气息。这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它存在,与这片洁白寂静的环境格格不入。

      半小时后,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明见抬起头,看清来人时,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莫怀素。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或许更年长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但那些纹路并不显得沧桑,反而有种被时光反复打磨后的、玉石般的温润与沉静。她同样穿着浅杏色的制服,但剪裁更为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瘦削。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过于白皙的脖颈。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很深的褐色,近乎纯黑,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和思绪都被妥善地收敛在井底,不起半点涟漪。

      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记事板,步履无声地走到办公桌前,在明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自然。

      “明见医生,欢迎来到白塔。”她的声音响起,音色偏低,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是莫怀素,这里的护士长。今后你的日常工作,将由我直接安排和督导。”

      “莫护士长,您好。”明见坐直身体,态度恭敬而不过分谦卑。

      莫怀素点了点头,目光在明见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明见有种被瞬间评估了一遍的感觉。“你的简历我看过,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的评价都很高。特别是你在仁济医院急诊科和后来在无国界医生组织的经历,处理复杂危重情况和资源有限环境的能力,是我们需要的。”

      “谢谢。我会尽力。”明见谨慎地回答。

      “白塔的工作,和你以前经历的任何医疗环境都不同。”莫怀素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静,“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们对隐私、舒适度和治疗效果的要求,都达到了极致。但同时,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患有常规医学手段难以处理、甚至被判‘死刑’的疾病。我们的职责,就是为他们提供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希望?”明见捕捉到这个用词。

      “是的。”莫怀素将电子记事板放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身前。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短净净,没有任何装饰,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我们拥有一套独特的、仍在不断完善中的‘生命支持疗法’。它基于高度个性化的生物匹配和细胞层级干预,能有效逆转某些器官的衰竭进程,抑制恶性细胞的异常增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修复基因层面的损伤。”

      她说得很专业,也很概括。明见的心脏却微微加快了跳动。这听起来像是前沿的基因治疗或细胞免疫疗法,但这类技术通常还处于实验室阶段或严格的临床试验期,而且成本极高,过程复杂,绝不可能在这样一家看似“疗养院”的机构里常规开展。

      “我能了解一下这种疗法的具体原理和操作流程吗?”明见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专业好奇。

      莫怀素看了他一眼,那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原理涉及复杂的生物专利和商业机密,在通过保密协议审查和必要的培训前,我无法透露细节。至于流程……”她顿了顿,“你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协助我,管理好‘疗法’实施前后的常规医疗支持,确保客人的基础生命体征稳定,处理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并完善相关的医疗文书。这需要你具备极强的观察力、应变能力和绝对的……严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明见脸上,这一次,明见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分量。“严谨,意味着严格遵守每一项操作规范,不打听权限之外的信息,不对‘疗法’本身及其效果做出任何超出规定的评价或记录,更重要的是,对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保持永恒的沉默。这是铁律,明医生。违反任何一条,都意味着你职业生涯的终结,以及可能需要承担的法律后果。你明白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明见感到手心有些潮湿。莫怀素的话,与其说是入职要求,不如说是一份警告。一份将“白塔”的核心秘密牢牢锁住的警告。

      “我明白。”明见点头,声音平稳,“我会遵守规定。”

      “很好。”莫怀素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拿起电子记事板,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转向明见,“这是你本周的排班和负责跟进的三位客人基本情况。其中两位是常规调理,另一位,307房的陈老先生,是‘疗法’的接受者之一。他明天上午会接受一次维持性输注。你需要提前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准备好在输注过程中监控他的反应,并在结束后进行至少四小时的密切观察。详细的工作清单和注意事项,我已经发到你的内部邮箱。”

      明见看向屏幕。307房,陈国栋,七十四岁,诊断:晚期多发性骨髓瘤伴多器官功能不全。预后评估:极差。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接受‘晨曦’方案,周期维持。”

      晨曦方案。这大概是那种“生命支持疗法”的内部代号。

      “另外,”莫怀素收起记事板,站起身,“白塔有一些特殊区域,未经我亲自许可,不得进入。主要是地下一层的‘中心制备区’和顶层的‘特殊护理单元’。这些区域的门禁权限是独立控制的。希望你能理解并配合。”

      “明白。”明见也站起身。

      莫怀素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略微低了一些:“明医生,我知道你有理想,有疑问。但在这里,有时候,‘看见’的越少,能‘救治’的反而越多。专注于你眼前能做的,照顾好每一位托付给我们的客人,就是最大的医者仁心。”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再次留下明见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微腥气息。

      明见缓缓坐回椅子上。莫怀素最后那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是提醒?是劝诫?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剖白?

      他打开邮箱,找到莫怀素发来的工作清单,开始仔细阅读。清单详细得近乎繁琐,从血压心率的监测频率,到各种应急药品的备用位置,再到与“中心制备区”交接“输注材料”的标准化流程和核对步骤,一应俱全。专业,严谨,滴水不漏。

      但越是这样,明见心里的疑云就越浓。什么样的“输注材料”,需要如此严密的流程和管控?仅仅是高级的营养支持或靶向药物吗?

      他没有时间深想。按照排班,他需要立刻去熟悉环境,并查看那三位客人的基本情况。

      走出办公室,重新步入那片洁白寂静的走廊。他按照指示牌,先去了常规病区。两位调理的客人情况稳定,态度客气而疏离,对明见这个新医生只是礼貌地点头。护理记录详实规范,看不出任何异常。

      然后,他来到了307房外。房门紧闭。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清晰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比他的办公室更大,装修是中式风格,典雅奢华。一位清瘦的老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但精神看起来尚可。旁边站着一位穿深色西装、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像是护工或保镖。

      “陈老先生,您好。我是新来的明见医生,接下来会负责您的一部分医疗照护。”明见上前,语气温和。

      陈国栋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明见一眼,目光有些浑浊,但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感。“哦,新医生啊。莫护士长安排的吧?行,你看着办。”态度有些敷衍,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报纸上。

      明见例行公事地询问了老人当下的感觉,做了简单的听诊和血压测量。老人很配合,但话不多。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对于一个晚期多发性骨髓瘤伴多器官衰竭的病人来说,甚至可以说“好得有些意外”。没有明显的疼痛表情,呼吸平稳,虽然虚弱,但并非那种被病痛折磨到形销骨立的状态。

      “您明天有治疗安排,今晚请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明见记录下数据,叮嘱道。

      “知道了。”陈国栋挥了挥手,示意明见可以离开了。

      退出房间,明见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老人那种“好得意外”的状态,和诊断书上“极差”的预后评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这就是“晨曦”方案的效果?如果真的如此神奇,为何从未在公开的医学领域听闻?

      他带着满腹疑问,继续熟悉环境。他刻意“路过”了通往地下一层的电梯间和楼梯间。那里果然有单独的门禁系统,需要特定的权限卡和密码才能进入。他也“无意中”走到了顶层,通往“特殊护理单元”的走廊入口被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窗口的金属门封锁,门口有警卫值守,看到他靠近,立刻投来警惕的目光。

      白塔的秘密,显然就藏在这“地下”和“天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明见提前来到307房,再次为陈国栋做了治疗前的评估。九点三十分,房间的内线电话响起,是莫怀素通知,“输注材料”已准备就绪,让他到307房外的专用处置间等待交接。

      处置间不大,同样洁净无尘。明见刚穿上无菌隔离衣,戴好手套口罩,门就被推开了。莫怀素走了进来,她推着一辆小巧的、带恒温冷藏功能的银色送药车。车上放着一个不大的、印有“白塔生命科学”标志的银色金属保温箱。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精准平稳。她核对了一下保温箱上的标签和密码锁,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保温层,中央嵌着一个透明的、类似血袋但更为厚实的特制软袋。软袋里,是大约300毫升的、颜色奇特的液体。

      那不是鲜红色。是一种非常浅的、近乎淡金的琥珀色,质地看起来比血液稍粘稠,在处置间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柔和的、仿佛有生命流动般的微光。液体中似乎悬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同样泛着微光的颗粒。

      明见的呼吸微微一滞。这是什么?

      莫怀素没有解释。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软袋,检查了密封性和液体性状,然后将其放入一个专用的、带有精密流速调节器和过滤装置的便携式输注泵中。她的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生命体征?”她头也不抬地问。

      明见立刻报出刚刚测量的数据。

      莫怀素点了点头,将输注泵调试好,连接上预先留置在陈国栋体内的中心静脉导管接口。然后,她按下启动键。

      淡金色的液体,开始以极其缓慢、均匀的速度,流入老人苍白的血管。

      整个过程中,陈国栋闭着眼,表情平静,甚至微微放松,仿佛注入的不是什么未知液体,而是令人舒适的暖流。莫怀素则站在床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输注泵的屏幕和老人的脸,仿佛在观察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行。

      明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同样紧盯着。他能看到老人灰白的脸上,似乎真的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不真实的好气色,连深陷的眼窝都仿佛舒展了些许。监测仪上的各项数据,心率、血氧、血压,都保持着平稳,甚至比输注前还要好一点。

      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没有过敏,没有排斥,没有异常波动。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输注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300毫升液体全部输入完毕。莫怀素关闭输注泵,断开连接,仔细处理了耗材。然后,她再次检查了老人的生命体征,确认一切稳定。

      “观察四小时。重点注意体温、有无寒战、皮疹、以及意识状态变化。记录每十五分钟一次的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按预案处理。”莫怀素对明见交代,语气不容置疑。

      “明白。”明见应下。

      莫怀素推着空了的送药车,离开了房间。离开前,她看了明见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奇迹”。做好你该做的。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明见几乎寸步不离。陈国栋一直处于一种平静的浅眠状态,生命体征平稳得如同教科书范例。没有任何并发症的迹象。四小时观察期结束,老人甚至自己醒了,要了点水喝,精神似乎比输注前更好了一些。

      “这药……有点意思。”陈国栋喝完水,罕见地对明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模糊的、像是感慨又像是满意的表情,“每次用完,都感觉像是……充了次电。虽然贵得吓人,但能换回几天舒坦日子,也值了。”

      明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点头,记录下“患者自觉良好,无不适主诉”。

      离开307房,明见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困惑。那淡金色的液体,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药物”或“疗法”,能对晚期癌症伴多器官衰竭的病人产生如此立竿见影、且似乎没有明显毒副作用的“充电”效果?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所知的医学常识。

      他需要知道那液体的成分。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机会在他入职一周后,悄然而至。那天晚上,他值夜班。凌晨两点左右,内部通讯器突然响起,是莫怀素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被压抑的急促:“明医生,请立刻到中心制备区外的物料交接间。有一批特殊培养基的冷链运输出了点问题,需要紧急核查和处理。带上你的应急药箱。”

      明见的心猛地一跳。中心制备区!那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的区域!虽然只是“外的交接间”,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核心。

      “马上到。”他抓起早已准备好的应急药箱(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一些他“以防万一”偷偷带进来的、用于快速检测不明液体酸碱度和常见离子成分的简易试纸和笔式检测仪),快速朝着地下一层赶去。

      电梯需要权限,他选择了楼梯。地下一层的走廊更加昏暗寂静,空气更冷,那股类似铁锈的微腥气息也更明显了一些。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物料交接间”。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像个无菌传递仓的外间。莫怀素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查看一个翻倒的银色冷链箱。箱子里有几个特制的、类似储血袋但更厚的袋子散落出来,有些破了,淡金色的、与输注液颜色相似但似乎更浓稠的液体,正从破口缓缓渗出,流到冰冷的地面上。空气中那股奇特的、微带甜腥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怎么回事?”明见上前,也蹲下身。

      “运输途中颠簸,箱子固定扣脱落,导致袋子挤压破裂。”莫怀素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眉头紧锁,显然情况棘手。“这是高活性的‘原基液’,不能接触空气太久,也不能被常规清洁剂污染。需要立刻回收未破损的,并处理泄露的。”

      她快速戴上双层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完好的袋子捡起,放入另一个备用保温箱。她的动作依旧精准,但明见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尽管她努力控制着。是因为心疼珍贵的“原基液”?还是因为别的?

      “我能做什么?”明见问,目光却紧紧盯着地上那滩正在缓缓扩散的淡金色液体,和破损袋子里残留的、更加浓稠的、几乎呈暗金色的部分。

      “用那边的无菌吸附棉和专用生物危害处理袋,尽可能吸附回收泄露液,动作要轻,避免溅洒。然后用我标记的那瓶专用中和剂喷洒处理区域,静置五分钟,再用无菌水擦拭三遍。”莫怀素快速指示,指了指墙角一个标着“应急处理”的柜子。

      明见立刻照做。他打开柜子,取出吸附棉和处理袋,蹲到那滩液体旁。液体触感有些粘腻,在冰冷的荧光灯下,那淡金色的光泽中,似乎真的有一些极其微小的、泛着更明亮金光的微粒在缓缓沉浮。他强忍着心中的震撼和探究欲,按照标准流程,小心地吸附着液体。

      就在他处理最后一点残余,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沾染了较浓稠暗金色液体的吸附棉,准备放入处理袋时,他的指尖“不小心”颤抖了一下,那片吸附棉“恰好”擦过了他白大褂袖口下方、手腕内侧的一小片皮肤。

      冰凉的、粘腻的触感。带着那股奇异的甜腥气。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手腕接触液体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类似微弱电流通过的酥麻感,转瞬即逝。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身体的,是情绪上的,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真切的……悲伤?不,比悲伤更复杂,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疲惫、认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的眷恋。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足以让明见浑身汗毛倒竖!

      这液体……有“活性”!不仅仅是生物活性,它似乎还承载着某种……情绪的残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莫怀素。莫怀素已经收拾好了完好的袋子,正背对着他,在处理另一个小泄露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刚才那微小的“意外”。

      明见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那片吸附棉放入处理袋,封好。然后,他取出那瓶专用中和剂,开始喷洒。中和剂是透明的,带着强烈的、类似次氯酸盐的刺鼻气味,很快掩盖了那股甜腥。

      处理完毕,房间里的异常液体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刺鼻的消毒水味。莫怀素也完成了她的部分,她直起身,摘下沾了污渍的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明见。

      “处理好了?”她问,目光扫过明见的手和袖口。

      “好了。”明见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悄悄将那只接触过液体的手腕,往身后收了收。

      “嗯。”莫怀素似乎没有察觉异常,她的目光落在那滩已经被中和处理的区域,眼神有些飘远,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总是这样,再小心,也难免有损耗。”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运输意外,但明见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损耗?是指这些珍贵的“原基液”?还是指……提供这些“原基液”的“源头”?

      “莫护士长,”明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像是纯粹的临床关心,“这种‘原基液’,对储存和运输的要求这么高,它的来源……一定非常特殊和珍贵吧?我们是如何确保供应和质量的?”

      莫怀素缓缓转过头,看向明见。在惨白的荧光灯下,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冰冷的灯光,和明见故作平静的脸。

      “明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有些问题,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看到的未必是希望,也可能是再也无法承受的真实。做好你分内的事,照顾好在等待‘晨曦’的客人。至于‘晨曦’从何而来……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仁慈。对所有人而言。”

      说完,她没有再给明见提问的机会,拎起那个装有完好“原基液”的备用保温箱,走向交接间的内门——那扇通往真正的“中心制备区”的门。她用权限卡和密码打开门,侧身进入,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落锁。

      明见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交接间里,鼻尖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腕内侧那细微的、早已消失的酥麻感和那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残留,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感知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处理过泄露的地面,又抬起手,看着手腕内侧那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皮肤。刚才那瞬间的感觉,绝不是错觉。

      那淡金色的液体,不是药。或者说,不仅仅是药。

      那里面,有“生命”,还有一种……“情感”的印记。

      “晨曦”的来源……“特殊护理单元”里住的,究竟是谁?或者……是什么?

      潘多拉的盒子吗?

      明见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莫怀素在警告他。但他无法停下。作为一个医生,他无法对一种明显超越常理、来源成谜、甚至可能涉及伦理深渊的“疗法”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将其当作“奇迹”来使用。

      他要找到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

      他收拾好应急药箱,离开交接间,回到地上。走廊依旧寂静洁白,但他知道,在这片看似救赎的洁白之下,流淌着一种金色的、神秘的、带着悲伤温度的秘密。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悲伤的源头,看清“白塔”之下,那名为“生命支持”的奇迹背后,真正的血色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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