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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弹与蔷薇 病毒泄露, ...


  •   前言:

      瘟疫从未远去,它只是学会了新的名字,披上了科学的外衣。

      当一种疾病能将人变成野兽,我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隔离,是消灭,还是理解?

      “安全”与“权利”,“多数”与“少数”,在显微镜下被无限放大,成为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有人手握“特效药”,却不敢看瓶身上的配方。

      有人追寻真相,却发现脚下踩着亲人的呼吸管。

      当蔷薇园下挖出的不是尸骨,而是仍在跳动的心脏,你是选择用泥土重新掩埋,还是捧出这颗心脏,质问它为何承载了如此之多的秘密与罪孽?

      欢迎来到第七个悖论。

      正文:

      凌晨四点十七分,薇拉被手腕上监测仪的震动惊醒。不是闹钟,是最高级别的疫情预警,急促、尖锐、不容忽视的蜂鸣,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宿命般的冰冷。

      她几乎是在震动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监测仪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映亮她脸上残留的、极其短暂的睡眠痕迹,和那双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如刀锋的眼睛。她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纹理清晰,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准确地走向衣帽间。

      她没有开灯。多年的疾控工作和不规律的突发状况,让她练就了在黑暗中也能高效行动的能力。从衣帽间取出那套熨烫平整、挂在固定位置的疾控中心制服——深蓝色的衬衫,卡其色的长裤,以及那件标志性的、左臂绣有“疾控应急”徽章和白鸽图案的白色短袖外套。她动作迅速而有序地穿上,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最后,她从衣柜内侧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那枚她几乎从不离身的、造型有些奇特、边缘甚至带着一点未打磨干净的毛糙感的银质子弹袖扣。她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弹体,然后将其仔细地别在白大褂左侧袖口。这是她每天早上,或者说每次出发应对“事件”前,最后的、私人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监测仪,指尖划过屏幕。预警信息简短而惊心:“‘狂狼症’疑似暴露事件。地点:西区工业园废弃冷链仓库C3。涉及人员:夜间巡逻保安两名,接警警员一名。现场已初步封锁。请‘银弹’小队负责人即刻前往指挥处置。”

      “银弹”小队。疾控中心内部对“特殊生物危害应急处理小组”的非官方称呼,源自早期处理“狂狼症”疫情时,对特效抑制剂的代号。薇拉是创始人,也是唯一一任指挥官。

      她的目光在“接警警员一名”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拿起放在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和那个永远准备好的、装有基础防护和应急药品的黑色手提箱,推门走入凌晨浓重的、带着湿冷寒意的黑暗中。

      她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深灰色SUV,外表低调,内部却配备了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和应急通讯设备。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小区。城市的这个时间点,空旷得近乎诡异,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拉长的光晕。她打开车载通讯,接入加密频道。

      “我是薇拉。简报。”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冷静,平稳,不带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频道里传来值班技术员有些紧张的声音:“薇拉主任,现场初步反馈,两名保安在巡逻时发现仓库内有异常响动,进入查看,遭遇一名……行为异常者袭击。其中一名保安被咬伤手臂,另一名逃脱报警。赶到现场的警员在控制过程中,与异常者及被咬伤保安发生近距离接触,防护面罩破损。异常者已被制服,但表现出典型的‘狂狼症’亢奋期症状,力量惊人,攻击性强,目前被约束在仓库内。三名接触者均已初步隔离,但警员……面部有开放性擦伤,暴露风险较高。”

      “咬伤位置?深度?异常者身份确认了吗?现场有无发现传播载体?”薇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保安手臂咬伤较深,已做紧急清创。异常者身份……初步确认是附近流浪人员,有长期精神病史,但无‘狂狼症’既往记录或家族史。现场……发现了一些空的医用试剂瓶和破碎的培养皿,标签被撕毁,但残留液体初步检测显示含有……高浓度的‘狂狼’病毒类似物。”

      薇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自然发病,是人为泄露?还是……实验室废弃物非法倾倒?西区工业园,废弃冷链仓库……那里靠近城乡结合部,管理混乱,确实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通知技术组,携带最高等级生物密封设备和现场快速检测仪,二十分钟内必须赶到。通知应急医院,准备三间负压隔离病房,按‘一级暴露’预案准备。现场封锁范围扩大到半径五百米,疏散区域内所有居民,理由……就说天然气管道泄漏。让‘银弹’小队成员在仓库外围B点集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尤其是……”她顿了顿,“尤其是那个警员所在的隔离区域。我二十分钟后到。”

      “明白!”

      通讯切断。薇拉踩下油门,SUV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加速朝着城市西郊驶去。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从寂静的住宅区,到开始有零星早班车和清洁工人的街道,再到越来越荒凉、路灯间隔越来越远的工业区边缘。她的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平静得近乎冷酷,只有那双盯着前路、映照着不断掠过的昏黄光斑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又是这样。总是在人们最松懈的时候,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露出狰狞的獠牙。这一次,还牵扯到了警察。面罩破损,面部擦伤……如果病毒真的通过黏膜或破损皮肤进入体内,那个年轻的警员,恐怕……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不祥的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需要控制局面,需要评估风险,需要做出最冷静、最有利于控制疫情扩散的决策。个人的命运,在群体的安全面前,有时候必须被放在天平的另一端。这是她的信条,也是“银弹”小队存在的意义。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工业园锈迹斑斑的大门外。远处,警灯和临时架设的应急灯将仓库C3区域照得一片通明,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在凌晨的风中飘荡。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身影模糊的队员已经等在那里。

      薇拉拎起手提箱,推门下车。凌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拉紧了白大褂的领口,朝着那片被灯光和不安笼罩的区域,大步走去。

      “薇拉主任!”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但没戴面罩的年轻女队员迎了上来,是向晴。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和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她的制服外套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深色的执勤服,腰间装备带齐全。与薇拉一丝不苟的装束不同,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一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薇拉的目光在向晴脸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她颧骨附近那一道新鲜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血痂的擦伤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向晴警官。”薇拉的声音公事公办,“现场情况。”

      “异常者和被咬伤保安在仓库最里面的小隔间,已经用约束带控制,但情绪极不稳定,尤其是那个异常者,嘶吼、挣扎,体温很高。另一名保安在隔壁房间隔离,惊吓过度,但暂无异常。我……”向晴语速很快,努力保持着专业汇报的语调,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试图控制异常者时,被他撞倒,面罩磕在旁边的货架上碎了,脸上擦了一下。已经用随身的消毒湿巾处理过。”

      “仅仅是擦伤?”薇拉追问,目光锐利。

      向晴抿了抿嘴唇,避开薇拉的视线,几秒钟后才低声道:“摔倒时,有东西……可能是他的指甲,或者碎屑,划到了眼皮上方,靠近内眼角。很浅,已经不出血了。”

      眼皮上方,内眼角。那里血管丰富,黏膜脆弱。薇拉的心沉了沉。这几乎是最糟糕的暴露位置之一。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又一个需要记录的数据点。“带我去看现场,还有那些发现的试剂瓶。”

      “薇拉主任,你的防护……”向晴看着只穿着常规白大褂、连口罩都没戴的薇拉,忍不住提醒。她知道薇拉是负责人,但仓库内部情况不明,风险极高。

      “带路。”薇拉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率先朝着仓库大门走去。她的手提箱里有一套高级别的防护装备,但她没打算现在穿。在彻底评估现场风险、尤其是确定病毒扩散范围和浓度之前,过度的防护可能会影响她的观察和判断。而且,她有一种……直觉。或者说,是经验带来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向晴咬了咬牙,快步跟上,从装备带上取下自己的备用口罩递给薇拉。薇拉看了一眼,接过来,戴上了。很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聊胜于无。

      仓库内部空旷、阴冷,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铁锈味,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那种甜腥,让薇拉的神经瞬间绷紧。是“狂狼症”病毒在活跃宿主体内代谢时,可能产生的特殊气味,很淡,但对她来说,如同黑夜中的烽火一样鲜明。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堆积的废弃货架和杂物。地上有明显的拖拽和打斗痕迹。向晴领着薇拉,小心翼翼地绕过几滩深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来到最里面那个用破旧帆布和木板隔出的小房间门口。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穿着白色重型防护服的“银弹”队员,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透过帆布的缝隙,薇拉能看到里面两个被束缚在担架床上、不断挣扎扭动的人影,以及他们喉咙里发出的、不似人声的低吼和喘息。其中那个异常者,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野兽般的幽光。

      “先别进去。”薇拉阻止了想要掀开帆布的向晴。她走到旁边,那里有一个临时用塑料布围起来的“物证区”,地上散落着几个破碎的玻璃器皿,和一些标签被撕掉、但瓶身印有模糊编码的试剂瓶。一个技术员正在小心翼翼地拍照和取样。

      薇拉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碎片,只是近距离地、仔细地观察。她的目光掠过瓶身的编码,瓶口残留的液体痕迹,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一些奇怪的、深褐色的、仿佛干涸的苔藓或菌斑一样的东西。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她刚才在车上戴上的),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些编码……很眼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种医用或实验室试剂的通用编码。是内部编码。而且,是“蔷薇园”项目早期,用于标记某些高浓度、高活性病毒原液样本的编码格式。虽然做了模糊处理,但她不可能认错。

      蔷薇园。

      那个她以为早已被深埋、封印、随着那个人的长眠而一同被遗忘的名字,如同地底的毒藤,骤然刺破记忆的冻土,缠绕上她的心脏。

      血液瞬间变得冰凉。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破绽,只有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两口瞬间冰封的寒潭。

      “取样,全部。尤其是这些褐色残留物,小心剥离,单独密封,标注‘高危未知生物样本’。”她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对技术员吩咐道。然后,她转向向晴,“那两个感染者的血液和唾液样本,采集了吗?”

      “采了初步的,但还没送检。现场快速检测仪显示……病毒抗原阳性,而且滴度很高。”向晴回答,脸色更加苍白。高滴度意味着传染性强,病情可能进展迅猛。

      薇拉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看了一眼那个小隔间,又看了看外面被封锁的仓库,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通知外围,扩大疏散范围到一公里。调遣重型消毒车待命。仓库内部所有人员,包括你们,”她看了一眼那两名穿重型防护服的队员和向晴,“在完成初步处置后,全部进入外围设立的临时隔离点,进行七十二小时医学观察。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离开。”

      “主任,那里面两个人……”一名队员忍不住开口,看向小隔间。

      “我会处理。”薇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从小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罐,握在手里。“向晴,你跟我进来。其他人,退到仓库门外,保持警戒,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主任!里面太危险了!”向晴急道,看向薇拉手里的金属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那是什么?新型的麻醉剂?还是……

      “执行命令。”薇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向晴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薇拉眼中见过的、混合了决绝、疲惫,以及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向晴咬了咬牙,示意那两名队员退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腰间的警棍(尽管她知道,对里面的东西,警棍可能没什么用),跟在了薇拉身后。

      薇拉掀开帆布,走了进去。

      小隔间里的气味更加浓烈。甜腥味,汗味,血腥味,还有失禁的恶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两个被束缚在担架床上的人,一个是穿着破烂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眼神惊恐而混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另一个,就是那个异常者,一个骨瘦如柴、看不出年纪的男人,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眼睛赤红,布满血丝,正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约束带,对着走进来的薇拉和向晴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涎水从嘴角不断滴落。

      薇拉的目光掠过保安,直接落在了异常者身上。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像是在审视一件复杂的仪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走近了两步,异常者的挣扎更加剧烈,嘶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薇拉主任,小心!”向晴紧张地上前一步,挡在薇拉侧前方。

      薇拉没有理会向晴,她打开了手中的银色金属罐。罐子里,是几支已经灌装好无色透明液体的特制注射器,针头细长,闪着寒光。她取出一支,动作熟练地弹了弹针管,排尽空气。

      然后,在向晴惊愕的目光中,她走到异常者身边,无视对方疯狂的挣扎和几乎要咬到她手臂的利齿,精准而迅速地将针头刺入了异常者颈侧的静脉。

      液体被缓缓推入。

      异常者的挣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减弱。赤红的眼睛逐渐失神,疯狂的低吼变成了含糊的呜咽,最终,头一歪,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接着,薇拉如法炮制,给那个受伤的保安也注射了同样的液体。保安眼中的惊恐渐渐被一种茫然的平静取代,也昏睡过去。

      小隔间里,只剩下两个陷入沉睡的感染者,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这是什么?”向晴的声音有些发颤,看着薇拉手里那支空了的注射器。效果太快了,太立竿见影了,不像是常规的镇静剂。

      “‘银弹’。”薇拉将空注射器放回金属罐,合上盖子,声音平静无波,“最新型的广谱抑制剂,能暂时压制‘狂狼症’病毒的亢奋期症状,降低代谢和传染性,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向晴愣住了。“最新型?我怎么没听说……”

      “刚刚完成三期临床,尚未大规模公开。”薇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帮忙把他们抬出去,交给外面的队员,立刻送往应急医院负压病房。通知医院,接收入院后,立即对他们进行‘银弹’疗法,剂量和方案我会稍后发过去。”

      向晴看着薇拉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床上两个暂时“安静”下来的感染者,心里那股不安的疑云却越来越重。效果太好了,好得不真实。而且,薇拉处理这一切的方式,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效率,还有她拿出那个“最新型”抑制剂时的毫不犹豫……都透着一股古怪。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两人合力,在门外队员的帮助下,将两名感染者转移了出去。仓库外,消毒车已经开始对周边区域进行喷洒,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开来。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来回穿梭,气氛紧张而有序。

      薇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感染者被抬上救护车,拉走。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灰白惨淡,照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她袖口那枚微微反光的银子弹袖扣上。

      “薇拉主任,”向晴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的暴露……需要怎么处理?也要隔离观察七十二小时吗?”

      薇拉转过头,看着她。向晴的脸上,那道靠近内眼角的擦伤,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伤口很浅,但位置敏感。

      薇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手提箱的另一个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只有手指粗细的透明玻璃瓶。瓶子里,是大概两三毫升的、淡粉色的液体,看起来有些粘稠。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这个,”薇拉将小瓶递给向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冷静,“是‘银弹’抑制剂的浓缩口服版本,对早期暴露、尤其是黏膜和破损皮肤暴露,有很高的预防性阻断效果。你现在喝下去,可以极大降低感染风险,甚至可能完全阻断。”

      向晴接过小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瓶子很轻,里面的液体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淡粉色,但不知为何,看着这颜色,她心里没有丝毫“梦幻”的感觉,只有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这……也是最新型的?”向晴看着瓶子里粘稠的液体,喉咙有些发干。

      “嗯。临床试验数据很好,副作用很小。”薇拉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喝了吧,向晴。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难道你想赌那七十二小时,赌自己不会发病?你应该清楚,‘狂狼症’一旦进入亢奋期,几乎没有逆转的可能。”

      向晴的手指收紧了。薇拉说的没错。她见过“狂狼症”发病者的样子,那种失去理智、沦为纯粹攻击欲望载体的恐怖,是每一个疾控和警务人员的噩梦。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看了一眼薇拉,薇拉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或者说,是催促。

      向晴拔掉那个看起来像是特制的橡胶塞子,仰头,将瓶子里粘稠的、带着一丝奇异甜腥气的淡粉色液体,一口吞了下去。液体滑过喉咙,味道很奇怪,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或矿物的涩味,让她的胃部一阵轻微的翻搅。

      喝完后,她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眼前发黑,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嘴里那股甜腥涩的味道久久不散。

      “好了,”薇拉接过空瓶子,仔细地放回手提箱一个单独的密封袋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嘴里味道很怪。”向晴老实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正常反应。休息一下就好。”薇拉合上手提箱,“你现在可以回家休息,但暂时不要归队,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身体状况。如果出现任何异常,发热,头痛,情绪波动,立刻联系我。明白吗?”

      “明白。”向晴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就这么简单?一瓶味道奇怪的药水,就能阻断那种恐怖的病毒?她看着薇拉平静的侧脸,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薇拉似乎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她看了看时间,对向晴说:“现场后续处理交给我。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银弹’抑制剂的具体细节,属于内部机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同事和上级。这是规定。”

      “……是。”向晴应下,看着薇拉转身,朝着正在指挥消毒和后续排查工作的队员们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白色外套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向晴独自站在仓库门口,晨风吹过,带来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远处城市苏醒的模糊喧嚣。她摸了摸脸上已经不再疼痛的擦伤,又舔了舔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味,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那瓶“特效药”,薇拉过于平静的态度,仓库里那些眼熟的试剂瓶编码,还有“蔷薇园”这个她隐约听过、却始终被讳莫如深的词……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黑暗真相。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薇拉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看着这个刚刚发生过一场小型生物危害事件的现场,在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措施下,迅速被控制、清理、恢复“正常”。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让人心头发冷。

      向晴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追问。她转过身,拖着疲惫而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她要回家,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小晴?这么早……”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咳嗽声。

      向晴的鼻子瞬间一酸,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爸,你没事吧?是不是又咳嗽了?药按时吃了吗?”

      “没事,老毛病了,天凉就咳几声。药吃着呢。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出任务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关切。

      “嗯,刚处理完一个现场,没事了。”向晴快速说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爸,你听我说,这两天尽量别出门,外面……好像有点流感,挺厉害的。我晚点回去看你,给你带点吃的和药。”

      “好好,你工作小心,注意安全。爸在家等你。”父亲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挂断电话,向晴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父亲的声音,让她暂时从那个冰冷、诡异、充满疑云的仓库现场挣脱出来,感受到了人间烟火的温暖和牵挂。但正是这份温暖和牵挂,让她更加恐惧。

      如果……如果薇拉给的药有问题呢?

      如果那个“蔷薇园”,真的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呢?

      如果她今天的“暴露”,不仅仅是一次意外,而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角那道细微的伤痕。伤痕附近,皮肤似乎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色?像是毛细血管轻微扩张。

      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是紧张和疲惫导致的。

      她发动车子,驶离这片依旧被紧张气氛笼罩的工业区。她需要回家,需要洗澡,需要把身上那股消毒水和甜腥的怪味洗掉,更需要……查清楚一些事情。

      关于“蔷薇园”。

      关于那些试剂瓶编码。

      关于“银弹”抑制剂,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而在她身后,仓库现场,薇拉站在刚刚完成第一轮消杀的空地上,看着向晴的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抬手,用戴着薄薄乳胶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侧袖口那枚冰凉的银子弹袖扣。

      晨光渐亮,将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队员和渐渐散去的消毒雾气,投向了城市另一个方向——那是市郊,一片被高墙和茂密蔷薇花丛环绕的、静谧得有些过分的“疗养院”所在的方向。

      那里,是“蔷薇园”。

      那里,埋藏着她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守护,和所有不敢言说的……爱。

      而现在,秘密的棺木,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撬开了一丝缝隙。

      寒风掠过,带着深秋的肃杀,和她白大褂上,那股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淡淡的消毒水与苦涩药草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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