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寻常干杯！》咖啡树下的猫

3、03 惊魂未定

　　售票员重新把口香糖嚼起来，吧嗒吧嗒的声音简直像是在给自己的讲述打节拍。

　　“如假包换！我跟你们说哦，这栋楼最早是拿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做原型的，拆的时候我们老板是一块砖一块砖的编号，运过来再一块砖一块砖按号码原样垒回去的。后来还专门请了三个研究灵异事件的专家把房子的历史从头到尾盘了一遍，非常上心重新设计了每个房间的布景。所以，你们进去以后看到的不是道具，是还原——明白吧？是还原！买了票进去绝对不吃亏上当！”

　　方可听完这些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视线从售票员的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他身后那栋灰扑扑的洋楼。

　　她的目光在二楼那排紧闭的窗户上来回扫了两遍。

　　苏凌也没有认真听售票员说的话术，这些话之前她们在公众号上就已经看过。此时她一直偏着头，将视线一动不动地钉在二楼靠左的那扇窗户上。

　　就在刚才扩音器响之前，她无意间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那时候百叶窗的缝隙里好像有一只手。

　　那是一只苍白细长的手，手指张开按在玻璃内侧，好似是有人趴在窗边往下看。可等她定睛再看过去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消失不见，百叶窗的缝隙也恢复了原样，只剩破旧的白色叶片歪歪斜斜地交叠在一起。紧接着，房子里的喊叫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时间点叠得紧密，只是晃眼的功夫里，她没法确定自己看见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看见什么了？”周晓棠注意到她的走神，凑过来小声问。

　　苏凌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反光。”

　　等三人付完钱，售票员递出来三张塑料门票，票面上印着洋楼的黑白照片，下面压了一行注意事项的小字，不过字号小得恨不得拿放大镜看。

　　“入口那边有个插票口，票插进去门就开了。记住啊，每张票刷一次，一个人进，别两个三个往里挤。如果你们想半途出来就大声喊，回头把你们蒙着眼带出来，三天以内你们还能凭票再进去。”

　　“还能再进去？那还挺良心的。”方可接过票子，然后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那出来的门在哪儿？”

　　苏凌和周晓棠同时看向售票员，但他也不回答，只是朝洋楼侧面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继续划他的屏幕。

　　方可小声嘟囔抱怨：“成——他这是有限的良心，无限摸鱼的下线，我能不能投诉这家伙不误成业，对待客户态度极差！”

　　周晓棠塞了几颗自己做的柠檬糖给她，然后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这游乐园已经是要倒不倒了，可能投诉电话都要打不通了。”

　　三个人离开售票窗口往洋楼正门走。走到正门口那几根方柱跟前，苏凌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

　　凑近了看，柱身上的裂缝比远处粗多了，有些裂缝里甚至还塞着干透了的青苔，颜色灰败得像是枯萎很久的样子。正门上方的雕花山墙底下还悬着几根从藤蔓上脱落下来的枯枝，风一来就轻轻摇晃，彼此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说起出口的话，刚才那叫唤的人，应该就是从出口出来的，我们先去看一下那人从哪儿出来，应该就知道出口方位了吧。”苏凌转过身看着方可和周晓棠。

　　“我猜楼背后应该有出口。”方可把票子夹在手指间，另一只手指了指洋楼左侧那条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的小道，“正常消防规范的话，这种三层以上的公共场所在背面必须设安全出口，不然验收肯定不过关。”

　　“那就绕过去看看呗。”苏凌抬了抬自己的棒球帽，“出来的人肯定知道里头长什么样，我们还能问问情况，到时候进去心里有个底。”

　　于是三个人贴着洋楼侧面的围墙往里走。

　　墙根底下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不过因为游乐园经营不善，也没有保洁专门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打扫，所以这些去年秋冬的存货，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踩上去不像印象里的落叶那样咔嚓作响，反倒是闷闷下陷，好似踩在一块烂掉的破布上。

　　苏凌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总感觉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踩进陈年的烂泥坑里。

　　方可则一直在看墙上的砖缝。仔细看去，那些砖确实有新旧之分，老砖边缘磨得圆滑，新勾的灰缝则棱角分明，从这些痕迹上看，售票员说的“拆旧砖垒新墙”似乎还真不是瞎编的。

　　拐过墙角，洋楼的背面出现在眼前。

　　跟正面那种阴森但好歹收拾过的模样不同，背面完全是一副被遗忘的状态。外墙上的藤蔓比正面密了整整一倍，连墙面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放眼望去简直是从墙根到三楼窗户底下糊成一整片枯黄的网。地面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狗尾巴草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中间夹着几株开了败了的蓟草，靠近墙角的地方更是码着几摞建筑垃圾。不管是碎砖、破瓦、还是几截锈穿了的水管，通通堆在那里组成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怕景象。

　　方可：“……”

　　她转头看向两位好友，认真讨论一个可能性，“你们说，会不会没在鬼屋里被吓到，结果出来正好被垃圾堆砸头给吓到？”

　　周晓棠沉吟片刻，“可以找主办方赔钱了。”

　　三人一边讨论，一边朝着那扇漆皮剥落了大半的铁皮门看去。

　　那扇门嵌在墙面上，门框上歪歪扭扭地钉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安全出口”四个字，不过仔细看去漆色褪得发白，也不知这块牌子已经用了多少年，感觉也能算是一块“传家之宝”。

　　显然这就是方可刚才猜测存在的那个消防通道。

　　苏凌正要往门口走，那扇铁皮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大学生从门里冲出来，步子还没站稳就先开骂了，声音简直中气十足：“什么骗子！就是骗钱的玩意儿！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射/了/我一脑袋的水，这叫鬼屋？这叫洗车！”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要打差评，一边往碎石路上走，走到拐角处站了片刻，大概是有点弄不清方向，左右各看了一眼，朝左边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方可啊了一声，“咱们这票是不是买亏了？”

　　但前面那人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干净，铁皮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和她们差不多年级的女孩子。她看起来跟苏凌一样是高中生，也许还大一两岁，披着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刘海被汗水打湿了粘在额头上。

　　她冲出房门以后不像前面那人愤怒开骂这鬼屋实在简陋拙劣，只见她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身体竟然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恐惧具象化成从肩膀一路到小腿的颤抖，恐惧让膝盖互相磕碰，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停不下来。三人视线上移，还能看见这个女孩的左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色印记，大约有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肿得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拍打或撞击留下的。

　　现在她的手还一直紧紧抓在铁门的扶手上，肩膀用力抵住门扉，她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关节处青色的血管都凸出来了，像是仓皇逃出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赶快将门死死关住，以防里面的怪物破门而出。

　　周晓棠直觉她的情绪不对劲得有些异常，于是第一个走上前去。

　　她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女孩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再大一点声就会把对方惊跑，“你好？刚才在里面尖叫的人……是你吗？”

　　那惊慌失措的少女垂下视线看着周晓棠。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准确点来说，她眼睛里确实倒映出了周晓棠的脸，但那双眼睛背后代表的思绪或者灵魂依旧还在很遥远的地方在看人。

　　过了好几秒，她似乎依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反而开始紧张地左右转头。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墙根、野草丛、拆了一半的围墙，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然后她突然蹲了下来。就在周晓棠跟前，缩着肩膀，把自己折成很小的一团，恨不得整个人躲到周晓棠身后去，以防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再度找到一样的紧张和恐惧。

　　周晓棠敏锐地感受到这个陌生女孩子突如其来的不安，所以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女孩，等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几分，好像在哄一只被炮仗吓坏了的猫。

　　“那个，你需要帮助吗？里面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要不要我们立刻打电话给工作人员或者报/警？”

　　方可站在几步开外，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那少女脸上那块痕迹明显的红斑。

　　个头小小，但聪明绝顶的少女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红斑可能的成因。

　　撞击伤？不太像，毕竟边缘太不规则。
　　过敏？有可能，但过敏通常不会只肿这么一小块。
　　烫伤？温度好像不对，而且直观来看表面没有水泡。

　　她把几种可能性都排了一遍，剩下的最后一个她觉得可能性很低，所以暂时先按住猜测，没有轻易出声干扰众人的思绪。

　　眼下她们所在的铁皮门后面连着一条土路，走几十米就能拐进游乐场的大路上去。澜海市游乐场开发得很早，这几年有了更新建的游乐设施，这里就肉眼可见地快速落没下去。

　　现在这里的场地上摆着的大多也都是打气球、套圈、旋转木马之类老掉牙的项目，远远看去彩灯串在铁架子上盘了好几圈，大白天也通着电，红黄蓝绿轮流闪，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显得特别廉价。游乐场上稀稀拉拉散着些游客，有的在摊位前闲逛，有的坐在长椅上喝奶茶，有个爸爸肩上还扛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团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没有人往鬼屋这个方向看一眼，这也正常，毕竟这方向除了拆了一半的旧房子和垃圾堆之外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那么，和如此日常的光景仅有一墙之隔的游乐园鬼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才让这个蹲下死死环抱住自己胳膊的少女如此恐惧？

　　按理说就算在鬼屋里被吓着，一般出来缓一缓就好了，可这个女孩子的反应明显不是“缓一缓”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