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为寻常干杯！》咖啡树下的猫

2、02 吓谁呢！

　　房子前面是一块平整过的空地，铺着碎石子，靠近入口处摆了几顶白色遮阳棚，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坐在售票窗户里看手机，窗口外面立着一块印着付款码的亚克力牌和几份免责声明。

　　靠近入口那一侧还站着几个已经买完票在等入场的游客，三男两女，看模样像是大学生，其中一个男生正举着手机对准洋楼拍照，嘴里念叨着“这造景绝了”。

　　周晓棠把保温袋放在地上，取出三块用锡纸包好的曲奇分给两人，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她做的曲奇别出心裁加了海盐，甜味被咸味托着，吃起来一点也不腻。

　　苏凌两口就解决了一块，方可则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吃到一半停下来，却仰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二楼那扇半掩的百叶窗看了将近十秒，然后在装曲奇的锡纸上用指尖画了几道线。

　　苏凌瞥了一眼，是个火柴人，头特别大，脸上被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嘴巴，像是在尖叫。

　　“你画什么呢？”苏凌凑过去。

　　“没画什么。”方可把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这时候入口处那个扩音器响了。

　　“请你们靠近点——女士们，先生们。”

　　那是一个故意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听得出来说话的应该是个中年男性，声线本来就偏粗，又被劣质扩音器裹了一层刺刺的电流噪声。那语调是在模仿恐怖电影预告片里的旁白，加上因为音响实在太旧了，那种刻意的腔调更像被扭曲成某种更古怪的东西。

　　像是有人蹲在你耳朵边上用气声说话，但呼出来的气堪比冰柜冷气全喷在后脖颈上，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

　　“你们敢进鬼屋探访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存在欺骗，不存在诡计。这栋房子里，曾经居住过八名罪大恶极的刑事罪犯。”

　　苏凌又拿起一块曲奇。

　　方可的手指在便签纸的角落继续画上另一个笑脸。

　　不过这个笑脸的嘴巴咧得太大，看上去不像在笑，倒像在拼命喘气，倒是和现在的气氛意外有些搭配。

　　周晓棠往苏凌身边挪了半步，随后大概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明显了，又悄悄把脚收了回去。

　　扩音器里的声音继续往下铺陈这栋房子的历史。

　　那个民国买办的故事只是开胃菜，管家被毒死的悬案被旁白三言两语带过，真正被浓墨重彩渲染的是一个1997年的案子。那个连环入室抢劫犯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四个月零十二天，邻居从来没见过他出门，以为房子一直空着。实际上每到深夜，他就会从偏门溜出去，专挑独居老人和晚归的女性绑架他们，再下手残忍杀害。他被抓获的那天，警察从地下室里起出了成箱的赃物，还有好几张标注了作案时间和地点的市区地图。

　　“一旦您进入这栋房子，那里将再现当时的恐怖事件，浮现的幽灵会给您讲述过去的事情。这将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让您大开眼界。”

　　苏凌把最后一口曲奇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门票真是贵得要命。”

　　她的注意点明显不在背景故事上。

　　“而且每次只允许一个人单独进入某个房间，”方可已经把票价和注意事项都查清楚了，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列了三条，“还不准同时进去。”

　　周晓棠把曲奇的锡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里。她折纸的动作很慢，但折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用这件事来消化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不安，“不让我们组队进吗？”

　　“哎嘿——！”苏凌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双手叉腰，仰头盯着那栋洋楼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从侧面只能看到她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抿住的嘴角。过了大概五秒钟，她用一种明显是在自我说服的语气响亮地宣告，“这肯定又是一个骗局，我可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那还等什么，走吧。”方可甩开步子跟上去，走得很快，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周晓棠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始终半掩的百叶窗，然后抓紧保温袋的提手，小跑着追上了两个人。

　　不过就在三人正把手机举到付款码前面，那栋洋楼的深处忽然传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不仅穿透了老洋房的砖墙和木门，还穿透了午后的闷热空气，仿佛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绞碎了周围的安静。它完全不像从音响里放出来的，毕竟那动静的传播路径非常清晰，从房子深处的某个位置出发，经过走廊的反弹、楼梯的折射，最后到外面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层嗡嗡的回声，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一个空铁桶上大声惨叫了一声。

　　现在方可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付款按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周晓棠后退了一步，鞋跟在碎石子上碾出轻微的响动。

　　苏凌没有动，但她的脊背明显收紧挺直。那棵立在洋楼左侧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恰好挡住了她看向房子侧面的视线。尖叫传来的方向就在那片被遮挡的区域里，她能听见声音，却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发生什么事了？”周晓棠问，声音不由自主压得很低。

　　这句话还没落地，第二声尖叫紧跟着炸开了。

　　然后是第三声。

　　这两声比第一声更尖锐，声带明显已经劈裂变形，在最高音的位置甚至抖了几下才坠下去。那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中拼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嗓子里已经喊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一股被恐惧挤压出来的气流，裹着含混不清的破碎元音往四面八方撞。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有明显的换气间隔，到第三声的时候那个间隔几乎消失了，像是前面那个人的肺被恐惧攥出了全部的空气。

　　苏凌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

　　洋楼的正面一片沉寂，门口的台阶上空无一人，二楼的窗口没有晃动的人影，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连阳光照在灰墙上的角度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有檐角挂着的那个废弃鸟笼在微风里轻轻转了一圈。

　　方可偏过头，镜片后面的目光飞速扫过洋楼的每一扇窗户。从一楼到三楼，正面一共七扇窗，全部关着，只有二楼最左边那扇百叶窗留着半掌宽的缝。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楼内真的有人吗？”她轻声说。

　　那个穿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洋楼方向看了一眼，缩回去继续看手机，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苏凌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她从头上摘下棒球帽，拿在手里拧了半圈，然后走到售票窗口跟前，弯起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头发留得挺长，在脑后随便扎了个揪，额前那几绺没扎住的碎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至少有三天没洗过。此刻他嘴里嚼着一颗口香糖，腮帮子好似仓鼠屯粮一鼓一鼓，听见敲窗声也没抬头，视线依旧漫不经心地黏在手机屏幕上，大拇指慢悠悠地往上划着。

　　“您好？”苏凌把脸凑近窗口，提高自己的音量，“刚才尖叫声挺大，屋里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售票员终于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把嘴里的口香糖换到了左边继续咀嚼，肩膀敷衍地往上耸了耸，“没事儿，常见的。鬼屋不就是隔三差五就有人喊，这算正常营业……嗯，正常营业！”

　　“正常吗？”方可从苏凌身后绕到窗口旁边，“刚才那几声都快劈叉了吧。”

　　售票员这才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手势。

　　他的巴掌在空中翻了翻，像是要把方可那些话当苍蝇轰走，“我们这里是鬼屋嘛，里头黑漆麻乌的，机关一动弹，音效一响，谁进去都得喊两嗓子。再说了，进门前就说过哦，我们这儿不接待心脏不好的和神经脆弱的，购票前请仔细阅读免责声明——”

　　“万一有人喊救命呢？”周晓棠皱起眉，站在苏凌侧后方问。

　　“你听见有人喊救命了？”售票员反问道。

　　周晓棠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苏凌替她回答了：“现在没有。”

　　“那不就结了嘛！”售票员摊开手，那表情像是在跟三个小题大做的孩子讲一个人尽皆知的道理，“要是有人喊了，我们从监控里听见肯定安排人专门带游客出来的，你们放心。”

　　苏凌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人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听，但理好像是那么个理。

　　刚才那声音叫得确实惨，可仔细回想，从头到尾确实没有谁喊过“救命”这两个字。人在真正求救的时候会本能地喊出有具体指向的话，比如“放我出去”“谁来帮帮我”或者直接喊人名，而刚才那三声纯粹是原始的恐惧化作尖叫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连个成型的气音都算不上。估计只是进去的人被吓得不轻，但并没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这么来看反而从侧面证明这鬼屋的恐怖效果确实做得挺到位的？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后选择暂时不去纠结。

　　方可却没有被说服。

　　三人中个头最矮的少女站在原地，她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裤缝上画着什么图案。

　　苏凌瞥了一眼，是完全看不出具体模样的抽象线条。苏凌和周晓棠认识方可快十年了，知道方可只有在心里有事但嘴上不想说的时候才会这样。这家伙的嘴和手经常是两个独立运作的系统，嘴说“知道了”，手有的时候却在偷偷画鬼脸，你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才能知道她脑子里到底在转什么弯。

　　“那这栋房子……真的是从别的地方原样搬过来的吗？”方可突然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