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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你的好友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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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澜海市已经裹在初夏的潮热里,像一只正在沸水上方的大型蒸笼。
下午五点半,市一中放学铃已经响过一个钟头,操场上田径队的训练却还没收尾。苏凌沿着暗红色塑胶跑道跑到第五圈,后背的校服T恤虽然已经被洇出深灰色的一大片汗渍,但脑后的马尾还在随着平稳的步频左右甩动。
她的发梢在阳光底下泛出一层浅棕,擅长体育的女生个头在众人里面是显眼的高挑,她的四肢修长,跑起来的姿态更是带着一种野性力量的舒展和力道。体育组的教练特别说过她骨骼条件好,是天生的好运动员苗子,就是心肺还得再练。
“苏凌!”
围栏外面有人喊她。
苏凌放慢步子跑过去,看见好友方可趴在铁丝网上使劲瞅她,连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看起来都快几乎要嵌进网格里面。
比起苏凌这个运动生,方可比她矮了整整大半个头,身形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均码的宽松款校服套在她身上时感觉明显大了一号,袖口还得挽了两道才能盖过手腕。
她皮肤本来就白,又不爱出门晒太阳,站在午后的光线里整个人仿佛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只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骨碌碌地转,好似一只蹲在书架上打量人的猫。
方可身后站着另一个好友周晓棠,她一只手拎着个浅绿色保温袋,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遮阳伞,伞面往方可那边偏了偏,把自己半个肩膀晾在太阳底下。
苏凌和方可、周晓棠家住同一个小区。澜海市老城区那片九十年代建起来的六层居民楼里,三家分别住在不同的单元,但三个女孩子从幼儿园就玩在一块儿,小学初中更是一路同校,高中又一齐考进了市一中,只不过不够幸运的是三人没分在一个班里。
苏凌爸爸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妈妈在小区门口开便利店,家里不算宽裕但也从不缺什么,养出了苏凌大大咧咧什么都敢试的性子。
方可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一个教物理一个教计算机,家里书架比衣柜多,方可从小被一堆她根本看不懂的专业书包围着长大,自己倒是养成了曾经意林杂志里写过的文章那样。也就是拆东西再装回去的爱好,十二岁那年她就把家里的旧收音机拆成了零件,结果装回去以后多出来三颗螺丝,收音机倒是还能响。
周晓棠的妈妈是区剧团的话剧演员,爸爸则经营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菜馆,所以晓棠既会演戏又会做饭,从小学开始就是班里文艺汇演的台柱子,也是每次春游秋游负责给大家分点心的那个最受欢迎的人,没有之一。
“别练了!”方可把手机屏幕贴到围栏网眼上,但屏幕被铁丝割成好几条,“看看这个。”
苏凌非常给朋友面子,她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凑近。
那是一篇本地生活类公众号的推送,标题用加粗的荧光绿字体写着——
《澜海鬼屋·限时开放!民国凶宅实景还原,单人独闯,你敢来吗》
下面还配了一张阴森森的实拍图。
一栋灰扑扑的旧式洋楼,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前立着两根斑驳的水泥柱,二层窗户像两只空洞的眼睛俯视着镜头。
“鬼屋?”苏凌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弯腰解开跑鞋松松垮垮的鞋带重新系紧,“你们想去?”
“方可想去才对。”周晓棠把保温袋搁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盒绿豆糕,揭开盖子递过去,金黄色的糕面上缀着细碎的桂花,“吃点解暑……嗯,反正我不太敢一个人进去,方可已经拉着我去过一趟了,但她非说自己有快速通关方法,就是进去之后直接在大门口破解电子门禁,里面什么谜题密室都不用闯关。然后我们俩被鬼屋保安堵在门口了,所以如果要正儿八经挑战全流程的鬼屋,就想把你拉上,好歹壮壮胆。”
方可推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纠正:“他那电子门禁用的大概还是十年前的旧型号!破解它只需要一台手机,是他们家保安太固执,完全不理解门票和门禁之间没有因果关系这个简单的逻辑!”
苏凌拈起一块绿豆糕咬下去,糕体细腻冰凉,在三十四度的天气里化在舌尖上像一小片救命的雪。
“所以,这个鬼屋到底什么来头?”苏凌问。
“公众号上写得挺详细的。”周晓棠把手机页面往下滑,边看边声情并茂地念,“房子最早是民国时期一个做洋行生意的买办建的,后来日本人打进来,那个买办全家搬去了香港,房子留给了管家打理。但那名管家住在里面不到两年就被人毒死了,案子一直没破。再后来房子几经转手,最后一个住户是个九十年代的连环入室抢劫犯,他在那栋房子里住了三年多,被抓的时候警察从地下室里挖出来好些赃物——金条、首饰、现金,还有些受害人的身份证件。公众号说这房子荒废了快十年,去年才被人整栋租下来改造成沉浸式恐怖体验馆,里面的每个房间都按照当年的真实场景复原的,家具摆设都跟案卷记载一模一样。”
方可把手机收进校服口袋,抬起头望向天空,用一种像是在念课文但在句末略微拖长尾音的语调补充道,“这鬼屋上个月试就在咱们这边的游乐园营业到现在,点评网站上的评价分成两种,一种说全程都是机关特效和音响吓人到夯,另一种坚持说什么破鬼屋,除了宣传的噱头很足就全是水货拉完了。”
苏凌把最后一口绿豆糕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你们真敢去?”
“我当然敢。”方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围栏盯住苏凌的眼睛,“问题是——你俩敢不敢?”
这话说的,苏凌心想。
方可从小就是这样,明明个子最矮、体能最差,跑八百米永远垫底,偏偏嘴巴上从来不认输,越是别人犹豫的事情她越要第一个往前冲。
苏凌知道方可其实胆子并不大,不过她太聪明,聪明到对所有未知的事物都怀抱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好奇心,那份好奇心往往比恐惧更强烈,所以她总是在怕与不怕之间选择了先过去看看再说。
周晓棠跟方可不一样,晓棠是那种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得像超级雷达的人,一部恐怖片能让她三天不敢关灯睡觉,但她从来不好意思开口拒绝朋友的邀约,怕扫了大家的兴,所以每次苏凌和方可提出什么离谱的计划,晓棠总是那个嘴上说着“真的要这样吗”手上已经在帮大家收拾东西的人。
苏凌把自己头上的棒球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忽然笑起来。
其实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那根弦只要被朋友轻轻一拨,就想往外跑。
作业还没写完,下周一还有物理随堂测验呢……但回头再说!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放在脑子里的一个角落里,暂时假装不存在。
“什么时间?”苏凌问。
“周六下午,地铁往西坐到终点站澜海市游乐园再走一刻钟。”方可已经在看导航了。
“成!”苏凌把帽子扣回头上,“那咱们周六见!”
***
周六下午两点,三个人在地铁站碰头。
澜海市的地铁线如同一张摊开的蛛网铺在城市地底,澜海市游乐园坐落在老城区,而老城区这几站是最早开通的,站台上的瓷砖已经泛黄,靠近墙角的地方还残留着不知哪年夏天涨水留下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混合着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凉潮气。
她们从C口出来,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往北走。这条巷子苏凌小时候来过,那时候两边还是热闹的菜市场,卖活鱼的和卖炒货的挤在一起,地上的积水混着烂菜叶,每逢夏天就招来成群的苍蝇。现在菜市场早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文创店和咖啡馆,店招统一做成了仿民国风格的木质匾额,看上去体面不少,不过少了那种闹哄哄的生气。
三个人边走边分吃晓棠早上烤的蔓越莓司康,黄油香味从保温袋的缝隙里往外钻,引得好几个路过的行人侧目。
方可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然后继续大咬一口,这是她表达好吃的方式。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边的文创店消失,咖啡馆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接一道的蓝色铁皮围挡,围挡上印着区政府的落款和“旧城改造,造福于民”的标语。围挡后面是拆了一半的居民楼,断壁残垣戳在午后的日光里,好似被啃了一半的饼干。野草从围挡的缝隙里疯长出来,狗尾巴草和一年蓬纠缠在一起,在没风的下午纹丝不动地立着。
露过这片拆迁区,就能看见设施已经多少显得老旧的游乐园入口。
老城区的游乐园不收门票费,不过进门后需要单独各游乐项目买票游玩,而公众号里宣传的那栋洋楼鬼屋就伫立在游乐园的最东北方。
这栋楼房比三人想象中更高。一眼看去足有三层,灰砖到顶,一楼门廊竖着四根方柱,柱身的水泥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锈成深褐色的钢筋,如同皮肤被撕裂后露出的骨头。正门上方的雕花山墙还残留着模糊的纹样痕迹,大约是什么缠枝花卉之类的民国建筑常见的装饰,可惜已经被几十年的雨水酸蚀得面目模糊,所以远远看过去更像一张表情痛苦的脸镶嵌墙上。再仔细看去,墙面上还攀附着大片已经枯死的藤蔓,不知道是逼真的仿生植物,还是真正的植物,但看起来那主藤有小孩手臂那么粗,从墙根蜿蜒而上,在三楼窗台的位置又分叉成十几条细枝,好似干涸的血管网络铺满了整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