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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楼 广和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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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和楼的戏散了。
《玉堂春》唱到“团圆”,苏三历经磨难终得昭雪,与王金龙有情人终成眷属。台底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往台上扔赏钱,铜板银角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台板。宋翊安站在台上,携着“王金龙”的手,作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水袖掩面,眼角的胭脂被灯光照得鲜红欲滴。
可他的目光穿过水袖的缝隙,往二楼雅间扫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了。
从第二折“会审”开始,楚旻的雅间就没了动静。宋翊安在台上唱“来来来,随我到大街前面”,眼波流转之间瞥了一眼,只见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席,栏杆后头空空荡荡,只剩一只茶杯孤零零地搁在桌上,杯盖斜斜地搭着,像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合上。
宋翊安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段唱完,大幕落下。
后台乱哄哄的,大家伙儿卸妆的卸妆,收拾行头的收拾行头,几个龙套演员蹲在墙角分今天赏钱的份子,为了两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宋翊安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妆,摘了头面,擦掉脂粉,露出本来的一张脸。
镜中的脸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些,也清瘦些,眉眼间还残留着苏三的影子,神情却已经是宋翊安了——那个沉默的、安静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宋翊安。
他换好衣裳,把那身大红罪衣罪裙仔仔细细叠好,收进箱子里,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镇木,生怕褶了。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行头,师父临终前特意托人从苏州给他做的,料子是真丝的,上头绣的金线都是真金。师父说:“翊安啊,你穿上这身衣裳,就是苏三了。苏三受的苦,你替她唱出来;苏三等的那个人,你替她等。”
可宋翊安等了二十二年,也没等着谁。
“翊安,走了啊!”王叔在外头喊了一声,“门给你留着,回来记得栓上。”
“哎。”他应了一声。
收拾停当,他吹灭了梳妆台上的油灯,从广和楼的后门出来。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什刹海的水汽和深秋的凉意,他打了个寒噤,把长衫的领口拢了拢,沿着后海沿岸的小路往回走。
广和楼离戏班子租的院子不远,穿过两条胡同,再沿着什刹海走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卧着懒洋洋的野猫,哪个拐角有盏路灯,哪棵槐树底下有块石头绊脚,他都一清二楚。
今夜月亮好,圆滚滚的挂在天上,把什刹海照得像一面银盘子。岸边的柳条已经快秃了,剩下几片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有野鸭子的叫声,咕咕咕的,听着有几分凄清。
宋翊安走得慢,一来是不着急,二来是腿有些酸。今天这出《玉堂春》唱了两个多时辰,跪着唱了半个钟头的“会审”,膝盖都跪青了。他一边走一边轻轻揉着膝盖,脑子里还转着今晚的戏,琢磨着哪句腔可以再处理得细腻些,哪个身段可以再改改。
就这么想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前海。
前海比后海热闹些,岸边有几家茶馆和饭庄子,这个时辰还亮着灯,偶尔有客人进出,门帘一掀一掀的,漏出里面的说笑声和划拳声。宋翊安正要拐进通往戏班子院子的那条胡同,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弹的是《梅花三弄》,调子弹得不甚精准,倒有几分缠绵的意思。
他抬头一看,脚步顿住了。
前面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上楼下灯火通明,红灯笼从檐下一直挂到街边,映得半条街都泛着暧昧的红光。门口站着几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手里捏着帕子,见着路过的男人就娇滴滴地喊一声“大爷,进来坐坐嘛”。
这是什刹海边上最有名的一座青楼,叫“醉月楼”。
宋翊安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他对这种地方素来敬而远之,不是瞧不起那些人,只是觉得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唱戏讨生活,她们卖笑讨生活,说到底都是苦命人,谁也不比谁高贵,可他就是不想靠近。
他低着头快走几步,眼看就要走过醉月楼的门口,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楼临街的窗子开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倚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侧着脸跟身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说笑。楼里的灯光从窗口倾泻出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即使在夜里也显得过于明亮的桃花眼。
楚旻。
宋翊安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他站在醉月楼对面的槐树底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窗口。楚旻显然已经来了有一阵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那女子的肩膀上,姿态亲昵而随意,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风流,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标准做派。
那女子不知说了什么,楚旻忽然笑起来,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往窗外随手一抛。
酒杯在青石板路上摔得粉碎,“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宋翊安站在槐树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甚至不是意外。楚旻是楚家的少爷,北平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逛窑子喝花酒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挥霍家产的,今天在会贤堂相亲,明天在醉月楼喝花酒,两不相碍,天经地义。
宋翊安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庆幸没有真的对那个人的那些话、那些眼神、那张戏票上的字当真。
“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应该比谁都明白。
可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一步也迈不动。
楼上又传来楚旻的声音,隔着夜风和琵琶声有些模糊,但宋翊安听得真真切切。他说:“再来一杯。”声音低沉慵懒,带着酒意,和他昨天在会贤楼里说“有意思”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的。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让人心里发颤的东西,不过是楚家少爷随手撒出去的玩意儿,跟他在醉月楼抛给那女子的银元一样,不值一提。
宋翊安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再看那个窗口,径直穿过街道,走进对面的胡同。胡同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他踩着一地的碎砖瓦砾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快得几乎是在小跑。长衫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扯破了的风帆。
他跑过第一个拐角,跑过第二个拐角,跑到第三棵槐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跑累了。
是因为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蹲下来,蹲在那棵槐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夜风吹着他的后背,凉飕飕的,可他的眼眶是热的,胸口也是热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你要是哪天遇着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一样,你就得小心了。”
他不是没有小心。他小心的不得了,从会贤堂的第一面起,他就把心裹了一层又一层,塞进了最深的角落里,生怕被人看见,更怕被人拿走。
可他还是被看见了。
被那些他以为是真心实意的话,被那张写着一行字的帖子,被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的瞬间——被这些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完完整整地给出卖了。
原来他不是怕楚旻把心拿走。
他是怕楚旻根本不想要。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槐树枝条呜呜作响,像谁在哭。宋翊安蹲在树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不会哭的。
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哭。师父打他,他不哭;戏班子里的孩子欺负他,他不哭;娘改嫁那年他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走远,他也不哭。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嗓子哑了,明天还怎么唱戏?唱不了戏就没有赏钱,没有赏钱就交不上份子钱,交不上份子钱就要被赶出戏班子。
他没有资格哭。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长衫上的土拍干净,深吸了一口气,从那棵槐树底下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像什刹海水面上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他继续往回走。路过醉月楼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那个窗口,低着头快步走过,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戏班子的院子,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王叔他们已经睡了。宋翊安把门栓插好,摸黑走进自己的小屋,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戏报子,都是他以前演出时贴的。桌子上搁着一面缺了角的铜镜,铜镜旁边放着那套头面,银钗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宋翊安在桌前坐下来,看着那面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眼睛是红的,眼眶微微泛着水光,可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麻木。他伸出右手,慢慢摸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张帖子。
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的帖子,边角微微有些卷了,墨迹也有些褪了,但那一行字还在。
“苏三唱得好,可我想听你唱《游园惊梦》。”
宋翊安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他伸出手,用指甲把灯花掐掉,房间里忽然亮了一些。
然后他把那张帖子凑到火苗上。
纸页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纸的边缘,一眨眼就把那行字吞没了。楚旻的名字,楚旻的字迹,楚旻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在火里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最后一角纸片落下,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闪了最后一下光,彻底灭了。
宋翊安看着那一小撮灰烬,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一下一下的,稳得像一面不会破的鼓。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脱了鞋,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被子里很凉,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倚在醉月楼窗台上的身影又浮了上来,端着酒杯,搂着女人,笑得很响很亮。那个影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用力闭上眼睛,把它从脑海里挤了出去。
一个唱戏的,一个纨绔少爷。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什刹海是什刹海,醉月楼是醉月楼。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他自己鬼迷了心窍。
宋翊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要吊嗓子,还要练功,还要唱戏。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天塌不下来。
天确实没有塌。
什刹海的月亮还挂在天上,醉月楼的琵琶声还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戏班子的后院那只黄狗又叫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北平城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