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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台   宋翊安 ...

  •   宋翊安回到广和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后院的灯还没点,只廊下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方寸之地,把练功用的那根单杠照得影影绰绰。王叔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看见宋翊安进来,抹了把脸站起来:“回来了?见着人了?”

      “见着了。”宋翊安应了一声,弯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怎么样?”

      “不怎么样。”

      王叔咂摸了一下这两句话的分量,没再追问。他在戏班子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知道有些事问得太细了反倒没意思。

      宋翊安把长衫脱了搭在椅背上,换上练功的短打,走到院子中间开始压腿。师父在的时候,每天不练够四个时辰不许睡觉;师父走了,他自己给自己定规矩,一天也不曾落下。

      月亮从东边的屋脊上慢慢爬上来,清辉如水,洒在青砖墁地的院子里。宋翊安跑了几圈圆场,又练了几套把子,身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全是楚旻的脸。那个人弯腰凑近他时的呼吸,叫他的名字时低沉的声音,临走时扬在风里的那张戏票——每一帧画面都清清楚楚,像刻进去的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了下去,继续练功。

      第二天下午,宋翊安照例在水牌子前看戏码。今天唱的是全本《玉堂春》,从“起解”到“会审”到“监会”再到“团圆”,四个折子串起来,苏三的戏份重得很。他是班子里唯一能唱全本苏三的旦角,师父在的时候手把手教的,每一个腔、每一个身段都是师父心血的结晶。

      “翊安,今儿个你可得卯上点,”王叔从账房出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听说今晚上有贵客。”

      宋翊安的手顿了一下,正在勾脸的笔尖在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殷红的一点,像血,又像泪。

      “什么贵客?”他问。

      王叔压低声音:“楚家的那位大少爷,包了二楼的雅间,还点了你的戏——不是点,是把今晚上《玉堂春》的包厢全包了。就他一个人。”

      宋翊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垂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粉底已经铺匀了,眉眼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鲜艳欲滴。镜中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之间,恍然便是那个从洪洞县一路含冤而来的苏三。

      可他清楚地知道,这张脸下面,还是昨天那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宋翊安。

      “随他去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台上唱戏,台下看戏,各不相干。”

      王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开了。

      锣鼓点一响,大幕拉开。

      宋翊安踩着锣鼓点出台,一身大红罪衣罪裙,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银扁钗,脸上一滴朱砂泪痣映得人心里发颤。他一步步走到台中央,亮相,眼神往台下扫了一圈,水袖缓缓落下。

      台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二楼雅间的栏杆后面,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倚着栏杆,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穿过满堂的烟雾和喧嚣,定定地落在台上。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锣鼓丝弦的喧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宋翊安分明看见楚旻举杯朝他遥遥一敬,嘴角带着那种他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开口唱了。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这一句是西皮流水,清脆婉转,像一汪清泉从山涧里倾泻而下,每个字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瓷器打磨过,圆润剔透,掷地有声。台底下轰然叫了个满堂好,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

      可宋翊安心里清楚,他今晚唱得并不好。

      不是嗓子的原因,也不是身段的原因。而是他的心乱了。旦角最要紧的是“心戏”,心不动则身不动,身不动则神色不动。一旦心里有了杂念,眉眼之间的分寸就差了一分,这一分差在行家眼里就是天壤之别。

      宋翊安在台上唱了十五年戏,头一回觉得有人在看他的时候,看的不是苏三,而是藏在苏三壳子底下的那个人。

      他不想被看见。

      一曲唱罢,他退到后台,摘下头面,对着铜镜卸妆。镜中人脸上还带着苏三的残妆,眼角眉梢尽是幽怨,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冷的,是宋翊安惯常的平静与疏离。

      班子里的小徒弟端了碗茶进来:“宋哥,外头楚少爷让人送了帖子来。”

      “放那儿吧。”

      小徒弟把帖子搁在梳妆台上,又偷偷看了宋翊安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一溜烟跑了。

      宋翊安继续卸妆,动作不紧不慢。卸完了脂粉,卸完了头面,把那身大红罪衣罪裙叠好收进箱子里,换上自己的灰布长衫,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才拿起那张帖子,就着煤油灯的光展开来看。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倒是好看的,端正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飞扬,像写字的人骨子里就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劲儿。

      “苏三唱得好,可我想听你唱《游园惊梦》。”

      宋翊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把帖子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他走出广和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胡同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巷口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扑棱着翅膀。什刹海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荷腐烂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把前方的路面照得雪亮。

      楚旻靠在车门上,大衣敞着,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看见宋翊安出来,他把烟掐了,踩灭了火星子,笑着说了一句让宋翊安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宋老板,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宋翊安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灰布长衫照得像一尊褪了色的旧瓷器。他看着楚旻,看了很久,久到楚旻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他才开口。

      “楚少爷,”他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台上是台上,台下是台下。您在台上看的是戏,下了台,咱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巷口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风把灯罩吹得晃了晃。飞蛾还在扑棱着翅膀,不知疲倦地往灯上撞,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楚旻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味道。那种玩世不恭的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露出里面一点真实的颜色。他站直了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翊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宋翊安不答。

      “我最讨厌有人替我做决定。”楚旻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冷冷的清辉,“你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说是。你说合不来,我说合得来。宋翊安,你不能替我把我的那份也说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什刹海的水面皱成一团,吹得岸边的槐树枝条疯狂地摇摆。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

      宋翊安垂下眼睛,看着那片叶子。

      他忽然想起师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师徒俩围着一炉炭火,师父喝了口酒,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翊安,你要是哪天遇着一个人,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都不一样,你就得小心了。”

      “小心什么?”他当时问。

      “小心你自己。”师父说,“小心你的心,别还没等人家动手,你自己就先把它交出去了。”

      他那时不明白师父的意思,现在也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站在楚旻面前的时候,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春天的冻土底下那些拼命想拱出来的草芽,又像戏台上锣鼓点敲到最紧处时,演员心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切压了下去。

      “楚少爷,”他抬起头,目光清冽如秋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替你决定什么。但我有资格替我自己决定。”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给楚旻开口的机会,转过身,沿着什刹海边的石板路往前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墨痕拖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渐渐融进了前方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但没有人追上来。

      宋翊安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楚旻还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好看的脸,风吹着他的大衣下摆,他的眼睛里还映着自己的影子。

      他怕自己会心软。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不是被人看不起,而是怕自己会心软。

      因为师父说过,他们这行当的人,心一软,台就塌了。

      走过什刹海的那座石桥时,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桥下的水面上漂着一弯月亮,被风吹得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点,晃晃悠悠的,像谁把一捧碎银子撒进了水里。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被折了两折的帖子,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苏三唱得好,可我想听你唱《游园惊梦》。”

      他的手指在“你”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帖子,重新折好,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月光照着他回戏班子的路。

      身后,广和楼的旗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句永远也唱不完的念白,在空荡荡的夜色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而更远的地方,会贤堂的琉璃瓦沉在无边的黑暗里,什刹海的水声呜咽着流向远方。这座北平城睡了,可有些人注定要在今夜失眠。

      宋翊安躺在戏班子后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听见隔壁房间王叔的鼾声,听见前院拴着的那条黄狗偶尔吠两声,听见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锣鼓点的节奏,可这节奏里不知怎的混进了一个人的脚步声,“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踩在他心口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默背《玉堂春》的戏文。

      “苏三离了洪洞县——”

      背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双桃花眼,隔着满堂烟雾看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听见梦里那个人说:“宋翊安,你不能替我把我的那份也说了。”

      他想回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像戏台上,锣鼓点已经敲响了,大幕已经拉开了,所有人都等在台下看着他。可他站在幕布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今天要唱的是哪一出。

      他急得满头大汗,在黑暗中拼命摸索,却怎么也摸不到那根救命的水袖。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鸟叫声,有扫院子的沙沙声,有谁在吊嗓子的“咿咿呀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宋翊安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帖子还在,硬硬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心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在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容里的东西,连他自己看了都会觉得心慌。

      那是认命。

      不是认别的命,是认了一个他自己都还没看清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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