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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合? 宋翊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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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安平静的看着楚旻,语气疏离又不失礼貌。“楚公子要是不想浪费双方的时间,应该就不必久留了吧?毕竟我们双方都是男子。合不来。”
楚旻没有走。
他非但没有走,反而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从宋翊安的眉眼一路看到握着茶杯的手指,最后落回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谁说合不来?”楚旻开口了,声音低缓,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看就挺合得来的。”
姨太太在旁边笑得有些尴尬,手里捏着帕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原以为这个儿子会像往常一样,进来看一眼转身就走,可今天他不但没走,还坐下来了,还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不对劲。
宋翊安也觉得不对劲。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认真”三个字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些厌烦。他不怕被人看不起,也不怕被人挑剔,他怕的是这种——这种轻飘飘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所谓“合得来”。
像他小时候在戏班子里,师父第一次让他登台唱《贵妃醉酒》,底下有人往台上扔赏钱,铜板滚在台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片。那些人不是真的爱听他的戏,只是觉得一个十岁的男孩子扮成杨贵妃,新鲜,好玩,值两个铜板。
楚旻现在的眼神,和那些人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宋翊安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楚少爷,”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什刹海冬天的冰面,“您是楚家的少爷,我是唱戏的伶人。您今天来,想必也看到了,我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住的是戏班子的后院,一个月挣的铜板还不够您手里那枚胸针的零头。”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戏台上的念白,字字分明,落地有声。
“这样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喝茶,您说合得来,我是不会信的。”
姨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自己那个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儿子,此刻竟然微微坐直了身子。
楚旻确实坐直了。
他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的那种玩味渐渐褪去,换上了另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他盯着宋翊安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有意思。”他说,这回声音放低了许多,像是只说给对面的人听,“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好装的。”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鼻梁的阴影落在唇上,明明灭灭的。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那你为什么还来?”楚旻问,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轻佻,多了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奇。
宋翊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什刹海的风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菜单,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远处有人在吊嗓子,断断续续的“咿——呀——”传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
“因为我娘来了。”宋翊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让我来,我就来了。”
就这么简单。
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感人至深的解释。他是一个唱戏的,他娘改嫁了,一年来看他两三回,提着一包点心坐在戏班子的后院。这回他娘没提点心,提了一张红纸,说“翊安,去看看吧”,他就来了。
为人子的,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
楚旻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宋翊安,像是在辨认这些话的真假。然后他低下头,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瓷碟里,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你倒是个孝顺的。”
“这不叫孝顺。”宋翊安说,“这是本分。”
姨太太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了。她看看楚旻,又看看宋翊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原以为今天这出戏能唱个花好月圆,没想到才开场就唱成了《击鼓骂曹》,锣鼓点越敲越紧,眼看就要收不住了。
楚旻忽然把烟掐灭了。
他把半截烟摁进碟子里,火星子“嗤”的一声熄灭,腾起一小缕青烟。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宋翊安以为他要走了。
他微微垂眸,准备起身送客——不管怎么说,体面还是要的。
可是楚旻没有走向门口。
他绕过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走到宋翊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钟。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宋翊安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富贵人家才有的气息。
“宋翊安。”楚旻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宋公子”,不是“这位”,而是连名带姓地、清清楚楚地叫了他的名字。
宋翊安抬起头。
楚旻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跟他平视。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复杂极了,有好奇,有试探,有某种连楚旻自己可能都还没弄明白的东西。他歪了歪头,嘴角又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但这一次,那个笑容底下压着些别的什么。
“谁说我要走了?”他说。
声音低沉,像大提琴上缓缓拉过的一个长音。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是隔壁雅间的客人散席了。有人唱了几句“劝千岁杀字休出口”,是《甘露寺》里的老生腔,中气十足,震得廊柱嗡嗡响。
宋翊安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平静如水,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依然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台上的、台下的,看戏的、捧角的,那些男人女人看他的眼神,或热烈或轻浮或贪婪,他早就学会了用一层透明的壳把自己裹起来,滴水不漏。
可楚旻的眼睛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轻蔑,没有施舍,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有的只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这种兴趣让宋翊安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陌生。他演了十几年的戏,在人前唱遍了悲欢离合,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不是看一个伶人,不是看一个旦角,而是看一个活生生的、叫作宋翊安的人。
“楚少爷,”他说,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茶凉了,您请便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逐客了。
姨太太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想要打圆场:“旻儿,要不你先回去,我跟宋公子再——”
“不用。”楚旻直起身,把手插回裤袋里,退后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宋翊安身上移开,“今天这茶喝得差不多了,改天再约。”
他转身走了。
大衣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宋翊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姨太太送走楚旻后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颜料铺子。她想说几句场面话圆一圆,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囫囵句子。最后还是宋翊安先开了口,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楚太太,多谢您今天费心,我先告辞了。”
“哎——”姨太太欲言又止,“那个……旻儿他平时不这样的,他其实……”
宋翊安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他朝姨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雅间,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什刹海,秋天的什刹海。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柳条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软塌塌地垂着。岸边有人在遛鸟,鸟笼子挂在树枝上,里头画眉鸟叫得正欢。更远一些的地方,广和楼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他待了十五年的地方,也是他可能还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想起楚旻弯腰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陌生的光。
他在戏里唱过那么多别人的故事,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生离死别,破镜重圆。可轮到自己的人生,连下一场戏该怎么唱,他都找不到板眼。
“客官,您慢走!”门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断了宋翊安的思绪。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长衫的领口,继续往楼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门童帮他撩起帘子,他低头跨出门槛,迈下台阶。
什刹海的风迎面扑来,裹着秋天的凉意和槐树叶子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是碎了一地的金黄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他没有回头。
又走了几步,又是一声喇叭,比方才那声响亮了些,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宋翊安皱了皱眉,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会贤堂门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楚旻那张让人忍不住想皱眉头的好看的脸。他歪着头靠在车窗框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宋翊安扬了扬。
手里捏着一张戏票。
“广和楼,明晚的《玉堂春》,”楚旻的声音隔着秋风传过来,带着笑,“听说你唱苏三?”
宋翊安站在风里,灰布长衫被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轮廓。他看着那张戏票,看着楚旻脸上那种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无奈。
而是一种——他在戏文里读到过、却从未在现实中体会过的、模模糊糊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那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福特车绝尘而去,尾气在秋风中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他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那张红纸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硌得掌心生疼。
他把纸团展开,看了最后一眼。
上头的字已经糊了,墨迹被手汗洇成了一团乌黑,只有“会贤堂”三个字还勉强能辨认。
他把纸团揣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了风里。
身后,会贤堂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