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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见面 民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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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北平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什刹海的风裹着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宋翊安踩着一地碎金从胡同口拐出来,身上的灰布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裤。他手里捏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会贤堂”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被手心的汗洇得有些模糊。
今天他本来要去广和楼吊嗓子的。
师父上个月走了,临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翊安啊,唱戏唱不了一辈子,趁着年纪还轻,找个正经人家……”话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宋翊安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嗓子哭哑了,第四天爬起来照样练功,翻身、下腰、跑圆场,一步不落。班主王叔看不下去,端了碗热汤面放在他跟前:“你师父说得对,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寻个出路,难不成真要在戏班子里耗一辈子?”
他没有接那碗面,也没有接王叔的话。
可是第二天,母亲来了。
母亲改嫁后很少来看他,一年不过两三回,每回都带着一包点心,坐在戏班子后院的马扎上,看他练一会儿功就走了。这次她没带点心,而是带来了一张红纸和一句话:“翊安,娘给你相了个人家,明天去会贤堂见见。”
“什么人?”
“楚家的少爷。”
宋翊安愣了一下。北平姓楚的人家不多,能让人专门提一句“楚家”的,只有东四牌楼那边做洋行走生意的楚家。那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楚家的宅子占了半条胡同,光是门口的石头狮子就比一般人家的门还高。
“娘,你糊涂了?”宋翊安皱起眉,“楚家的少爷为什么要见我?”
母亲低下头,半晌才说:“是楚家的姨太太托人递的话。楚家大少爷今年二十有三了,姨太太想给他寻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宋翊安明白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练功磨出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勾脸用的胭脂残红。他想说“不去”,可是母亲抬起脸来的时候,他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像初冬的霜,怎么藏都藏不住了。
“去看看吧。”母亲把红纸塞进他手里,声音很轻,“万一……万一合了眼缘呢?”
他就这么来了。
会贤堂在什刹海北岸,是北平数得上号的大饭庄子,琉璃瓦顶在秋阳下亮得晃眼。宋翊安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穿那件藏蓝色的大褂来的,虽然袖口磨了边,但好歹没有补丁。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台阶。
门童撩起帘子,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混着高汤和茉莉花茶的香气。大厅里人声鼎沸,跑堂的托着热毛巾在桌间穿梭,楼上雅间的窗子半开着,隐约传出留声机放洋文歌的声音。
宋翊安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就被几个衣着光鲜的客人侧目打量了一番。他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正要去柜台问姨太太订的雅间在哪,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和车轮声。
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裹着秋风闯了进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外头罩了件及膝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珐琅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生得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放在心上。
进门的时候,他正偏头跟身后的人说话,声音低沉带着磁,说话的语气很随意:“……我就是来走个过场,你跟姨太太说,人她爱见不见,我坐一刻钟就走。”
身后跟着的似乎是他的随从,苦着脸应了一声。
宋翊安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想给这位明显身份不凡的公子哥儿让出道来。可他往左让,那人也正好往左走了一步;他往右闪,那人同时往右迈了一步。
两个人堪堪对了个脸。
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大衣领口上沾着一片小小的槐树叶子,金灿灿的,像一枚别致的勋章。
宋翊安先定住了,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对方。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个男人似乎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宋翊安脸上,从眉眼看到下颌的弧线,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带着审视,又带着一种宋翊安说不上来的玩味。
宋翊安在这行当里待久了,被人盯着看是常事。在台上他扮的是旦角,水袖一甩,眼波流转,底下的看客个个如痴如醉;可在台下他从不做那些姿态,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荡而干净。
所以他只是微微颔首,算作致意,然后侧身绕过那个人,径直走向柜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宋翊安没有回头。他听见那个男人对随从说了一句:“这年头还有穿补丁衣裳来会贤堂的?有意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宋翊安的耳朵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红纸,纸边硌进掌心,微微的疼。
柜台上的伙计问他要找哪位,他报了楚家姨太太的名字,伙计立刻换了副热情的神色,亲自引着他往楼上雅间走。上楼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衫下摆,那块浅灰色的补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针脚细密整齐,是母亲上个月刚给他缝的。
他想,那人说得没错,这年头穿补丁衣裳来会贤堂,确实挺有意思的。
雅间在三楼临窗的位置,推开窗能看见什刹海的一角水光,残荷在风中轻轻摇晃。姨太太已经在了,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宜,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搭了条灰鼠皮的披肩,看见宋翊安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但教养让她很快又堆起了笑。
“是宋家的公子吧?快坐快坐。”
宋翊安没有纠正“公子”这个称呼,依言落了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跑堂的上了茶,他端起盖碗,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这是练功练出来的。台上一个亮相、一个端杯,都要练上千百遍才能做到好看。日子久了,这些动作就成了刻在骨头里的习惯。
姨太太又跟他寒暄了几句,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营生。宋翊安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稳,既没有因为出身寒微而露怯,也没有因为对方家世显赫而谄媚。
姨太太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两眼,正要再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大衣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西装和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着门框,脸上的神情介于无聊和不耐烦之间。
然后他看见了宋翊安。
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那个弧度慢慢加深,像猫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小东西。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哦,是你啊。”
姨太太连忙起身:“旻儿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宋翊安。”他说出了这个名字,目光依旧落在宋翊安脸上,玩味地打量着,“我猜得对不对?”
宋翊安抬起眼看着他,不闪不避。
这一刻,秋日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茶汤被照得金灿灿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道薄薄的雾。
门外有人唱了一句京戏,声音很远,听不真切是什么戏码,只有“咿呀”的尾音悠悠荡荡地飘进来,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未完的念白。
宋翊安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戏台上有些人,第一眼就该知道,这出戏唱到最后,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他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声音淡得像这秋天的风:
“楚少爷猜得不错。”
会贤堂的钟敲了三下,惊起什刹海上的一群水鸟。
那是民国十七年九月十二,北平的秋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
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一个漫长故事的开头。
而那个故事的结局,在许多年后,宋翊安始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有什刹海的风记得,每年秋天槐树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会有一道灰布长衫的影子,在会贤堂门口静静地站上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漫天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