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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沼泽 八卦 ...

  •   凌钚泯在那之后关在自己殿中关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走出殿门,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桃花林的方向。

      桃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空空荡荡的,像被谁摘走了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最后还是无事发生。

      与此同时,齐禾顺着偷听来的情报,一路往桃林深处走去。

      从烈阳高照走到日暮低垂,周围的桃树从郁郁葱葱、桃花满枝,渐渐变得枯黄,枝干发黑发臭,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浸透了根。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清甜的花香变成腐烂的潮湿,像陈年积水里泡烂的落叶,黏黏地糊在鼻腔里。

      他这一路走得小心翼翼——耳听八荒,眼观六面,躲躲藏藏,既要避开天兵的巡卫,又要防着天上那些巡查的天禽。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脚底的枯枝被他踩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然后发现没人注意,才继续往前。

      可就这么走着走着,齐禾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棵树他见过。

      那个歪了的枝丫,那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他一个时辰前就见过。他记得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疤,像一张咧开的嘴,当时他还觉得有点瘆人。现在那张嘴又出现在他面前,好像在笑他。

      他加快脚步,又走了一刻钟。

      回到原点。

      标记还在,是他自己做的记号,错不了。树皮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笔画歪斜,边缘渗出的树液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刻不好。

      齐禾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石头上青苔的纹路和之前一模一样,连那一道被雨水冲出的浅沟都还在。

      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敲了一下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看四周——哪还有什么熟悉的模样?天快黑了,枯枝在暮色里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黑色手指,风一吹,那些手指就轻轻摇晃,像在招手。

      他咬了咬牙,转身又走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

      他又看见了那块石头。

      齐禾的呼吸乱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让他觉得闷。

      不是怕。他已经是魔了,死过一次的人了,没什么好怕的。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着他在这林子里一圈一圈地绕,却始终不出声,也不现身。那目光不在他皮肤上,在他骨头里,凉飕飕的,像冬天灌进领口的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吸气的时候,肺里灌满了腐烂的气息,像在喝一口放馊了的水。

      走不出去就不走了。

      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摸出早上那几个果子。

      还是黄澄澄的,和凌钚泯给的一模一样。他捏了捏,果皮有点发软了,不像早上那么脆。他把果子举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甜香还在,但底下隐隐多了一丝酸。

      他咬了一口。

      果肉软软的。牙齿陷进去的瞬间,汁水涌出来,温温的,不像早上那样清凉。

      依旧好甜。但那甜味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不够浓,不够烈,像一个隔了很久才被记起来的梦。

      汁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地上。那一滴落在枯叶上,慢慢渗进叶脉里,像一条细蛇钻进草丛。

      齐禾嚼着果子,盯着那滴汁水看。

      汁水没有渗进土里,也没有聚成小水珠——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地、细细地,朝一个方向流去。那方向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曲曲,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泥土上画画。

      他愣了一下,没太在意,继续啃果子,脑子里盘算着:顺着水源找,应该能找到有生机的地方。

      又扔出一个果核。

      果核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滚远,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住了。齐禾眼睁睁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水分被抽干,果皮皱缩,像被放了十天半个月,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陷下去。

      而那被抽出来的水分,和刚才的汁水一样,汇成细细的一缕,朝同一个方向流去。

      东南方。

      齐禾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剩下的半颗果子,汁水从指缝间挤出来,黏黏的。

      他站起身,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嘴里,咬住,然后顺着那细流的方向追过去。果子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堵得他呼吸有点急。

      那些水滴像有了灵识,在枯草与泥土间蜿蜒前行,弯弯曲曲,却不曾中断。齐禾跟着它们,穿过一片又一片枯死的桃林,绕过一块又一块怪石。脚下不知道踩碎了多少枯枝,也不知道被藤蔓绊了多少次。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片沼泽。

      但这不是普通的沼泽。

      整片沼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石榴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那红色不是明亮的,而是暗沉沉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浆。表面不断冒着泡,一个一个鼓起,又一个一个破裂,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那些泡破裂的瞬间,齐禾仿佛能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但仔细闻又什么都没有。

      那红色浓得发稠,却偏偏透明得可以一眼望到底。

      齐禾低头看下去——很深,深不见底。不是黑暗的那种深,而是透明到极致后、反而望不到尽头的深。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更下面的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

      石头穿过那层红色的表面,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齐禾的视线追着那块石头,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他等了很久。

      没有声音。连水花溅起的声音都没有。那块石头像被一张嘴无声地吞掉了。

      齐禾皱起眉。那么深的距离,就算听不见落地的声音,至少该有水花溅起的动静。可什么都没有,那块石头就像被这片沼泽吞了,连个响都没留下。他的耳朵嗡嗡的,像是被那片寂静压出了耳鸣。

      他又试了一块。

      还是没声。

      邪门。齐禾往后退了两步,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头看向沼泽上空。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沼泽上空的光线却扭曲着,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在颤动。

      他想试试能不能飞过去——结果刚跃起半丈,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踉跄两步才站稳。胸口被震得发闷,像被人推了一把。

      禁飞。

      有结界。

      齐禾站在原地,盯着眼前这片安静得诡异的红色沼泽,嘴里还叼着那半个没咽下去的果子。

      有些酸涩。不知道是果子的酸,还是喉咙里泛上来的涩。

      他忽然想起凌钚泯说过的话——“不要乱跑,不要乱摸,更不要乱吃。”

      那猫要是在这儿,大概又要骂他蠢了。他想象了一下凌钚泯说这话时的表情——嫌弃的,皱着眉,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动。笑什么呢?人家又不在。他垂下眼,把那点没来得及成形的笑意咽了回去。

      齐禾把剩下半个果子咽下去,汁水顺着喉咙滑过,凉丝丝的,和面前这片诡异的红色完全不搭。他把果核扔到沼泽边,果核落地的瞬间干瘪发黑,和之前一样。

      他收回视线,沿着沼泽边缘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底的泥土有时硬有时软,硬的地方硌得脚底发疼,软的地方陷下去,泥浆从鞋边溢出来,凉凉的,裹住他的脚踝。

      眼睛盯着脚下,又时不时瞥一眼那层红色的表面——还在冒泡,一个一个鼓起,一个一个破裂,无声无息。那些泡在暗红色的光里明灭,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边缘的土质开始变软。

      齐禾停下,用脚尖点了点前面那一片颜色深些的泥地。软的,踩下去会陷。他换了一个方向,绕开那片软泥,继续沿着边缘探。

      沼泽很大,大得一眼望不到边。那红色绵延出去,和渐暗的天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沼泽的尽头,哪里是黑夜的开始。齐禾的视线被那片红色吞没,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齐禾走了一段,又停下。

      不是累了。

      是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绕——沼泽的边缘曲曲折折,他顺着走,走着走着,就会绕回刚才做过标记的地方。那果核还浮在边缘的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陷进去,像是在等他。果核上的纹路被泡得发胀,像一张泡烂的纸。

      齐禾蹲下来,盯着那果核看了几秒。果核的尖端朝上,指向天空,像一根小小的手指。

      然后他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意周围的变化。土质、植被、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试图找到规律。

      但规律没找到,倒是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这片沼泽的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块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半埋在土里,露出灰白的表面。齐禾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石头表面都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刻痕,已经被沼泽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他伸出手指沿着纹路描了一遍,什么形状都没描出来,只觉得指尖凉飕飕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不是石头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摸到了一块埋在地里很久的骨头。

      有雾。指尖刚触碰上去,石头上的雾便簌簌散开,像细沙从指缝间飘落。那些雾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冰的,像有人在他皮肤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齐禾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又沿着边缘继续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

      即使星月同辉,夜晚依旧黯淡模糊,只有那片沼泽还在发着微弱的红光,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诡异的暗红色。齐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他走,影子也走;他停,影子也停。不管他走到哪里,那道影子都黏在他脚后跟,甩不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是跨过一片又一片树枝的倒影,直到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枯树,不是沼泽——

      是一根硕大的柱子。

      灰色的,粗粝的,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柱身上光滑如镜,晶莹透亮,映出他被暗红光芒披裹的身影。齐禾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那片光滑的表面上,苍白得像一张纸。

      齐禾贴近,柱面上的投影随着他靠近而放大,退后而缩小。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柱面——凉,刺骨的凉,如寒冰直透骨髓。那凉意从他的指尖钻进血管,顺着手指一路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肘弯,像一条冰凉的蛇。

      和岸边的那些石头不同,石头上的凉是物质的,而这根柱子上,暗藏着法则之气。那气息很沉,很重,像一座山压在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齐禾收回手,盯着那根柱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问一问那只猫——这根柱子,是什么?

      可那只猫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片沼泽,一根沉默的柱子,和头顶那片不属于洪渊的、亮得惊人的星星。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风——风早就停了。

      齐禾闭了闭眼,把那些不该在这时候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他用力闭眼,眼皮压得眼球微微发疼,那些画面才慢慢褪去。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根柱子。

      沼泽还在冒泡。一个一个,无声无息。

      他还在闭目感法。法则的气息从柱子上渗出来,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灵识,像水渗进沙地。

      一切都那么静悄悄的。

      只有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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