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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轨复 分开一小段 ...

  •   凌钚泯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着,嘴里叼着根草,嗓子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九条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惬意得很。

      齐禾跟在后面,徐徐地走,慢慢地啃果子。

      他咬一口,看一眼前面那道银白的背影;再咬一口,再看一眼。果子不大,他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那背影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银白的发尾扫过空气,像一只蝴蝶在他眼前飞,他想伸手去抓,又怕惊跑了它。

      凌钚泯忽然脚步一顿。

      眉头微蹙,那对敏锐的猫耳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有人在唤他。是父亲赵寒又的声音,隔着万里,穿透虚空落进他灵识里。

      他没回头。

      沉默了一瞬,他脚尖轻点,跃上身旁的树干,衣袂翻飞间回头看向齐禾,随意地摆了摆手。

      “走了啊,小孩。”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齐禾站在原地,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果子。

      没来得及咽下去。

      风穿过林间,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那风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应是凉爽,可他觉得冷。

      四周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齐禾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听风里有没有那熟悉的脚步声,一直在看——看眼前有没有熟悉的银白九尾身影。但,人家走了就是走了。

      齐禾把最后一口果子咽下去。

      有点噎。果肉贴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像一块没磨圆的石头,硌得他轻咳了一声,眼角泛出一点水光,他飞快地用袖口蹭掉了。

      可咽完之后,嘴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酸。那酸味不重,却赖着不走,像雨天的潮气,渗进舌根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像一枚被丢弃的硬币。他往前迈了几小步,伸手去够枝桠上黄澄澄的果子。指尖刚碰到果柄,一根尖锐的树刺扎进了他的指腹。血珠渗出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极小的珊瑚珠。他皱了皱眉,把那根刺拔掉,用袖口抹去灰尘,把果子擦亮,收拢进衣袋,装好,按了按,确认不会掉、不会被挤压之后,才继续向前走。

      指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细细的,不怎么疼,但痒。他想起小时候被纸划伤手指,也是这种痒。那时候齐迴会给他吹一吹,说“吹吹就不疼了”。现在没人给他吹了。

      突然想起什么,他低头,看见手上那一片烫红——不是伤口,是刚才被凌钚泯拍过的地方。那一片皮肤比周围红一些,摸上去微微发烫,像一块刚熄了火的炭,余温还在。他蹲下身,用另一只手捂住,愣了一会儿。那温度好像在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他握紧拳头,想留住什么,却只攥住了一把空气。最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他是来执行任务的。

      不是来跟着一只猫闲逛的。

      这次来天国边界,打探情报是皮——皮底下包着的,是替共工大人寻找“万髓剑”的果肉。

      那把剑,据说不出鞘便能杀人入髓,是未来与天国大战的底牌之一。没有人见过它,但所有人都听过它的传说:它藏在世间最极端的地方——地下是万年寒冰,天上是烈火岩浆,冰火交缠之地,生死一线之间。

      齐禾只知道这些。

      具体在哪,长什么样,怎么取——他一概不知。

      他不敢想找到以后的事情。共工大人会做什么,他隐约知道。但他更不敢想——那他和那只猫……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多向凌钚泯打听一点的。那只猫在天国混了这么久,说不定听过什么风声。

      可转念一想——

      凌钚泯就算知道,会告诉他吗?

      那只猫嘴上嫌弃他,行动上护着他,可说到底,他是天国的仙,他是洪渊的魔。有些线,终究是跨不过去的。齐禾的指甲掐进掌心,那点被拍过的温热已经被他自己的凉意盖住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齐禾攥了攥拳头,把最后那点“如果”从脑子里清空。

      在这异国他乡,他能靠的人,只有自己。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钚泯消失的方向。天空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飞鸟划过天际,翅膀扇了几下,消失在云层后面。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直到它彻底不见,才转回头,不再看了。

      偷墙角,钻巷尾,打听天国郊外民区的闲言碎语。危险的地方,藏着最深的秘密。他一个一个找过去。

      总会找到的。

      阳光洒下。

      凌钚泯踏入殿内,视线落在海神王殿位上。

      赵寒又就坐在那道橘黄色的光里。一头笋绿色的短发——两侧削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顶部的发丝却留得稍长,带着些微的凌乱感,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是春日新笋才有的嫩色,在这个利落的发型上显出几分慵懒的随性。他露出的是人鱼族时的鱼鳍,轮廓秀气,耳尖被夕阳照得微微透明。

      最惹眼的是那条鱼尾。黄绿色的长尾从座椅边缘垂落,鳞片般的纹路在光线下层层叠叠地闪着——不是刺眼的闪,而是水波荡漾时阳光碎成千万片的那种闪,明明灭灭,像藏着整条星河。

      他就那样惬意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正逗弄着面前飘浮的小水母。那水母只有巴掌大,被他指尖拨得团团转,时而上升时而下沉,却也不跑,反而越转越欢。

      听见动静,他没抬眼。

      直到凌钚泯走到近前,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被温水浸泡过,舒适而温润:“终于舍得回来了?”

      凌钚泯尾巴轻甩:“您唤我,我不就回来了。”

      赵寒又终于抽空瞥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把凌钚泯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然后落在他自己眼底。

      他放下手,任由水母晃晃悠悠飘走。

      “那小孩呢?”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凌钚泯没动。他知道瞒不过父亲。“扔那了,”语气尽量随意,“没管。”

      赵寒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一切,却什么也不急着说破。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真舍得啊。”

      凌钚泯话到嘴边,最后只硬邦邦扔出一句:“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赵寒又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那一丝连凌钚泯自己都没察觉的闪烁。

      沉默了几息,赵寒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缓了些:

      “那就不要再回去了。”

      凌钚泯抬眼,话语落在耳边云里雾里的。

      “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赵寒又说完,便收回视线,继续逗弄那只飘回来的小水母,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

      凌钚泯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没有问。因为父亲从来不会说没根没源的话。

      “哦。”

      他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转身往自己殿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尾巴照常甩着,三色相间的毛毛在空旷的大殿里一摇一摆,显得伶仃。

      可脑海里的画面像浸了水的墨迹,从意识的边缘一层一层洇开来。

      ——小孩抱着尾巴睡着的模样。那时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的余烬,暗红的光一明一灭,落在他脸上,像潮水涨落。他的睫毛很浓,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干涸的水光,大概是做梦梦见了什么甜的。凌钚泯当时只是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可此刻,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连小孩眼皮上那一小颗淡淡的痣都记得。

      ——小孩被果子噎住的模样。耳尖先红,然后红到脸颊,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绽放,只用了短短一瞬。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着,抿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可那弧线下面藏着什么——是羞耻,是逞强,还是别的什么?他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小孩站在树下,嘴里含着最后一口果子,没来得及咽下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遮住半边眼睛。他就那样望着凌钚泯离开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银白色光点。嘴巴微微张着,像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空,一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丢下的空。像一扇门在面前关上,门里的人走了,门外的他还没学会敲门。

      凌钚泯脚步顿了一刻。

      有东西从胸腔里漫上来,堵在喉咙口。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舌尖发麻,余味久久不散。

      他用力咽了一下,什么都没咽下去。

      然后继续走。

      走回自己殿里,尾巴一卷,把自己摔进软塌里,闭眼。

      那画面又浮上来,像一枚细小的钩子,不知道挂在了哪里,扯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尾巴上沾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不是梨花香,是林子里的味道,是那个小孩身上的味道。他当时怎么没注意到呢?

      最终,无事发生。

      可软塌上那团银白的、把自己蜷成球的猫仙,尾巴尖却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轻轻蜷缩。

      像在抓握什么已经不在手边的东西。

      天光渐暗。

      齐禾蹲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把最后打听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万髓剑。

      冰火交缠之地。

      生死一线之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衣袋里那几颗黄果子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石子落进深井,闷闷的,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确认它们还在。指尖碰到果子光滑的表皮,温温的,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他把手放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想起,凌钚泯说“你跟着我,饿不着”。

      现在没人跟着他了。

      他得自己去找吃的。

      齐禾转身,走进渐浓的暮色里。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吞掉,像水淹没沙滩上写下的字。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颗果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黄澄澄的,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那光泽让他想起凌钚泯的尾巴——在月光下也是这种颜色,银白的,淡金的,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他咬了一口。

      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和早上一样的味道。

      可那甜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淡淡的,不够真切。像隔着一层纸去摸一朵花,知道它在,但触不到。他嚼了两下,觉得喉咙里涩涩的,不是果子的涩,是别的什么。

      他把剩下半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继续走。

      没有回头。巷口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把衣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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