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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运自有定数 火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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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撞击木柴发出呲呀的声响,
齐禾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翻了个白眼,嫌弃到不行:“你那,那,什么形容词,烂死了。”
凌钚泯愣了一下,随后嗤笑一声,尾巴轻轻一扬,不轻不重地捣了下他的头顶:“小屁孩,反射弧还挺长。”
“诶啊——你干什么!把你的尾巴拿走!”齐禾躲着嚷嚷。
凌钚泯指尖蹭了蹭他的发顶,软软的,手感意外不错。“小孩头发挺软。不逗你了。”
他站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一身银白仙袍被火光映得柔和:“本神仙要去睡觉了,困死。”
齐禾抬头,莫名问了一句:“你要到哪睡觉?”
凌钚泯尾巴随意朝身边的干草堆一指:“这儿。”
“哦。”
下一秒,凌钚泯就蜷在那儿,把自己蓬松柔软的九条尾巴当枕头,脑袋一歪,没一会儿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齐禾坐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睡着居然还打小小的呼噜,一声一声,轻得像小猫蹭人,一看就是睡得很香,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美梦。那呼噜声钻进耳朵里,痒痒的,像有只小爪子在心口轻轻挠。齐禾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轻轻敲了敲膝盖,又赶紧停下——他在干什么?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位猫仙大人。
看着看着,齐禾自己先愣了——
他怎么盯着人家看个不停,不睡觉?
他慌忙移开目光,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躺下,强迫自己闭眼。
可深夜的山洞,并不暖和。
风时不时从洞口钻进来,凉飕飕的。那风贴着地面走,从他的脚踝一路爬到小腿,像无数根冰凉的指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火堆还在燃,亮着暖光,却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冷意。齐禾缩了缩肩膀,把衣领拢紧了些,可冷还是往里钻。
齐禾醒了好几次,次次都是被冻醒的。
他睁着眼,望向洞外。
凌晨深夜,月亮悬在天上,星星亮得惊人,干干净净,一片璀璨。那星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凉凉的,不像洪渊的幽蓝鬼火那样阴冷,而是清透的、遥远的、不带任何恶意的凉。
那是在洪渊深处,永远看不到的景色。
齐禾不再想了,困意席卷上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动静有点大,凌钚泯被吵醒了半分,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嘟囔:“小孩……大晚上……不睡觉,身上……长……蛆呢?”
齐禾小声老实回答:“冷,睡不着。”
凌钚泯眼睛依旧闭得死死的,九条尾巴却先一步有了动作,软软地、自动自发地朝他卷过来。那尾巴尖蹭到他的手背时,齐禾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太软了,软得不像真的。
睡意朦胧的声音哑得很:“抱着,暖和。”
齐禾心口一软,轻轻说了声:“……谢谢。”
凌钚泯已经困得神志不清,梦话一串接一串,眨巴着嘴,喃喃自语:“嗯……九尾猫……嗯……人……幸福……”
说完,又一头栽回尾巴里,呼呼大睡。
齐禾抱着那条又暖又软的大尾巴,没动。
他睡不着。
不是冷了。
是心里有话,堵着。那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根鱼刺,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望着洞外那片星星。
洪渊没有星星。
洪渊只有黑暗,只有永夜,只有共工大人高高在上的神座,和他跪在冰冷地面上时,自己那点微弱的、不敢让人听见的呼吸声。他记得那片黑暗的重量——不是空的,是实的,沉甸甸地压在脊背上,让你永远直不起腰。
他以前从不想这些。
入了魔,就该忘记过去。忘记那个叫齐禾的傻子,忘记他跪过的那座佛殿,忘记他追了一辈子都没追上的那缕仙影。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是此刻,那只九尾猫仙的尾巴正暖烘烘地缠在他腰间,打着小呼噜,睡得四仰八叉,毫无神仙该有的样子。那温度透过衣衫渗进皮肤,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风。他忍不住把脸往尾巴里埋了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他盯着洞外的星星,脑子里乱乱的,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入魔,是不是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齐禾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尾巴尖。尾巴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弹了一下,像是被攥疼了,又像是没醒透时的本能反应。他赶紧松了松手,但没放开。
不能这么想。
共工大人会生气的。
他用这个理由压住自己,压了很久。
可今晚,这个理由忽然压不住了。
他怕共工大人生气。
他真的……只是怕主生气吗?
还是怕承认另一件事?
一件更可怕的、一旦承认就再也无法回头的事。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条尾巴太松暖了,松暖得他那些垒了很多年的墙,开始一块一块松动。他能听见墙砖掉落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他曾以为堕入深渊是重生。
是把那个肮脏、可笑、凄惨的“齐禾”烧成灰,铸成刃,从此只为主而活。
多干净。
多决绝。
多像一个不用再痛的理由。
可是此刻,躺在这片不属于深渊的星空下,被一条不属于黑暗的、暖融融的尾巴缠着,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这些年烧掉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该烧。不确定那些被碾碎的灰烬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丢的。
他恨凌钚泯吗?
他问自己。
不知道。
这个回答几乎是瞬间浮上来的,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眼眶发酸。
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铺天盖地的恨意,是什么,又是从何说起?
他想了很久。
久到怀里的尾巴动了动,久到凌钚泯翻了个身,含糊地,又嘟囔了一句梦话。这次他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软软的,像在哄谁。
他愣了一下,思绪也愣了一下。
有些烦。
但那——
也许那不是恨。
也许,那从来都不是恨。
那是——
一个少年,跪在佛殿里,跪了整整一辈子。
他把心捧在掌心,高高举过头顶,举到指尖发颤,举到膝盖磨破,举到灵魂干涸成一片龟裂的旱地——
他等一场雨。
等了一辈子。
雨没有来。一滴都没有来。
于是他以为那是恨。
他以为那是信仰的崩塌,是神明的背叛,是那只高高在上的九尾猫,冷眼看着他跪拜、疯魔、惨死,始终不肯垂眸的无情。
可此刻,那条暖融融的尾巴却真切地在他身旁,给他取暖。
可此刻,那个人却真切地、毫无防备地睡在一边。睡相不好看,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口水,和他梦里的那尊法相判若云泥。可齐禾忽然觉得,这个凌钚泯,比那座莲台上的九尾,更让人想靠近。
齐禾忽然发现——
他只是等的有些麻木了。
他只是等了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久到把那份跪在佛殿里的虔诚,一点一点,磨成了尖锐的、能够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理由,名为恨他。
可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他在绝望里给自己编的一个故事。
一个让自己不那么难过的故事。
一个让自己不必承认“我那么用力地信奉过一个人,可他从不知道”的故事。
他恨过吗?
也许恨过。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他恨那座从不回应的佛殿,恨那层永远拨不开的银雾,恨那尊明明近在咫尺、却从不垂眸的法相。
可他从来没有恨过那只猫。
从来没有。
现在也没有。
那只被他当作神明的九尾猫,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少年,在人间的佛殿里跪了他一辈子。
不知道他死后成了魔。
不知道他闯入梦境,不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
再看一眼。
齐禾闭上眼睛。
眼眶有点烫。那烫意从眼眶往内蔓延,烫得鼻尖发酸,喉咙发紧。他把脸埋进尾巴里,不让那点湿意渗出来。
他想起那个佛殿里的梦。他坐在莲台下,被九条仙索牢牢缚住,动弹不得。那只九尾猫俯下身,指尖抵着他的肩,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个他追逐了一生的人,第一次看着他。
不是端坐莲台俯瞰众生,而是低下头,与他平视。
那一刻,他心里翻涌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恨意。
是委屈。
铺天盖地的、积压了整整一生的委屈。
而那个人,直到那一刻,才知道他的存在。
齐禾睁开眼,望着洞外那片璀璨的星空。
眼中,是空。
亦是那一整片的璀璨星辰。
他想——
如果没有那一场疯魔,没有那一场惨死,没有堕入深渊——
他又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真真正正遇见这只九尾猫仙?
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仙魔殊途,隔着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可他终究是遇见他了。
不是跪在佛殿里仰望他。
不是死在街头时幻想他。
不是堕入深渊后恨着他。
而是此刻,在这间不起眼的山洞里,在凌晨微凉的星光下,被他当成一只取暖的小兽,缠在怀里,贴着心口。
那个他追了一辈子的人,此刻,睡得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齐禾看着那点口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把刚才那点湿意蒸发掉了。
他想,原来命这种东西,是这样的。
你以为它把你碾碎了。
你以为它把你丢进了深渊。
你以为它永远不会给你任何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它只是在拐一个很长很长的弯。
长到你忘记了自己在等。
长到你以为自己恨上了那个方向。
然后,在某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深夜,它把那条路,轻轻送到你面前。
终于,齐禾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被冻醒。
他安稳地熟睡过去,安稳地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