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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虔诚山   凌钚泯 ...

  •   凌钚泯的头发被杨逝棠揉得乱七八糟,他一边笑着一边求饶:“我的好嫂嫂,别揉我了,再揉就不好看了。”

      杨逝棠又摸了几下,象征性地帮他理了理发型,这才放手。他抬头望向程颉凌,一脸灿烂:“颉凌,你弟头发真软。”

      正对上程颉凌那双情意绵绵的眼睛。

      “不乱。”程颉凌轻声回了一句。

      齐禾在旁边憋笑,脸涨得通红。

      凌钚泯理好头发,对着隳星的剑面照了照,确认自己仍然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模样,这才罢休。他想起齐禾还在旁边,便推着齐禾的腰把人带到身前,双手搭在他肩上,弯下腰,脸凑近齐禾。

      齐禾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看了凌钚泯一眼,脸一红,又移开视线。

      凌钚泯故作严肃地轻咳两声:“哥,嫂,这是齐禾,我的……一个朋友。”

      齐禾神色淡淡的,笑得也淡淡的。

      程颉凌的目光从杨逝棠身上收回来,看向齐禾,微微点头。

      “小孩,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程颉凌,命运之神。这位是我嫂嫂,杨逝棠,爱神。”

      杨逝棠这才注意到齐禾。他往前凑了凑,被程颉凌揽住腰,动作幅度有些大。

      “你好呀。”他打量着这个孩子——长得极好,但太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笑一个嘛,好看。”

      齐禾脸红了:“谢……谢谢哥哥。”

      杨逝棠神色有些尴尬——毕竟这个小朋友看着样子比自己家两个小子还小个几岁。不过谁让他容颜永驻长生不老呢。况且看着这个小朋友觉得亲切。他大手一挥,揉了揉齐禾的头发,掌心带着一阵清香,暖暖的。揉完收回手,往程颉凌身边靠了靠,蹭了蹭。

      两人相视一笑。

      齐禾看着这一幕,狐疑地看向凌钚泯。凌钚泯正看着哥哥,没注意他。齐禾收回目光,低头开始扣手指。

      凌钚泯感觉到脸上停了片刻的视线,转头去看齐禾。他左手揽住齐禾的肩,捏了捏他的脸。齐禾偏头躲开,和凌钚泯拉开一点点距离——没舍得拉远。

      程颉凌望着远处虔诚山的方向,牵着杨逝棠往前走。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片荆棘林染成暗沉沉的红褐。风不大,但一直吹,吹得那些干枯的枝条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凌钚泯带着齐禾跟上:“哥,等等我!”跑了两步,到哥哥身旁。心里纠结一番,最终下定决心。

      “哥,那些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万髓剑?”

      程颉凌微微皱眉,目光越过凌钚泯,落在齐禾身上,又收回来看着弟弟:“他没和你讲?”

      齐禾突然被点到,有些迟疑地转过头。

      程颉凌继续说:“看来,他家那位主没和他讲……”

      “那把剑名万髓。你们在骨门中应该了解到一些——可夺人骨髓,吸人精气。但远远不止于此。”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万髓剑需要一位执念极强、报复心极重的人献祭激活。此后,那人轻则死亡,重则化为厉鬼。若是凡人,变成厉鬼则永世不得超生,无法轮回转世。若是神祇魔道,则直接修为尽散,元神尽失,世间再无此人。”

      凌钚泯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剑被激活后,可大范围控制人的心魂,使其变为傀儡。傀儡战力极强,命害之处极浅,每个傀儡身上只有一处弱点,位置各不相同,诡秘莫测。此外,还可召集地下亡魂。”

      程颉凌看出弟弟的担忧,声音放轻了些:“但你无需担忧。”

      凌钚泯没说话,只是看着哥哥。

      天色又暗了一些,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谁用墨笔在纸上淡淡勾了一笔。

      程颉凌瞟了一眼齐禾,又叹了口气,目光回到弟弟:“你有不泯在身,无妨。况且隳星会保护你。”

      凌钚泯仍然不语。片刻后:“那你呢,为什么。”他问道。程颉凌没答,他收回目光,把手背到身后。

      路边的荆棘丛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安静了。

      杨逝棠看着凌钚泯闷闷的样子,轻声说:“小泯,不用担心,除了我和你哥,还有爸爸爹爹们呢。”

      “爸爸,爹爹也来了吗?”凌钚泯低语呢喃。又是片刻,抬头,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轻叶轻点水面刚起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程颉凌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小心了。”他目光看向虔诚山的方向,话落在风里,被吹散成细碎的音节。

      齐禾背后一阵发凉。他刚刚收到共工的传音——到虔诚山峰后,与自己汇合。

      虽然离虔诚山脉还有些距离,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荆棘几乎要合拢过来。脚下是碎石和干土,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空气里有一股草木枯败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沉沉的,闷在胸口散不开。

      四人也不急,不紧不慢地走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里带了些凉意,从衣领灌进去,贴着皮肤走。远处的虔诚山还看不见,只有沉沉的天幕压在山脉的轮廓上,什么都被吞了进去。

      一路无言。

      行到深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荆棘林在风里颤栗,影子像无数只手在地上抽搐。

      “钚泯!低头!”

      程颉凌的声音骤然炸开。凌钚泯本能地一矮身,三道琉璃箭擦着他的头顶掠过,箭尾曳着冷光,直直没入前方暗处——三声闷响,三道黑影从树上栽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杨逝棠手腕一抖,长鞭劈开空气,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里骤然生出万条红线,如蛇如藤,缠上那些刚从暗处涌出的黑影的脚踝。敌人被绊倒一片,兵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目测五十多人!”杨逝棠喊道,声音在风里被撕扯得有些碎,“钚泯,齐禾,你们小心了!”

      话音未落,程颉凌已经拉满了弓。“逝棠,闪开!”

      杨逝棠一个后空翻,红袍在空中翻卷如火焰。三道琉璃箭再次射出,这一次不是点射,而是炸开——箭矢在半空爆裂,碎成无数光点,暴雨般砸向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有黑影被击飞,撞断了好几棵荆棘。

      齐禾僵在原地。他认出来了——那些人身上缠绕着洪渊的气息,是共工的人。他的同门。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凌钚泯已经冲上去了。

      隳星出鞘的瞬间,剑光照亮了半片林子。他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进人群,剑光过处,黑影纷纷退散。那些刺客身手不弱,三五成群地围攻上来,刀光剑影密如织网。凌钚泯侧身避开一刀,反手一剑削断对方兵器,脚下一转,又踢飞了从侧面扑来的另一个。

      “齐禾,待着!”

      他抽空喊了一声,声音被金铁交击的声响淹没了大半。

      杨逝棠的长鞭在夜色里舞成一道红色的旋风。他鞭法极快,每一鞭都带着破风声,抽在敌人身上便是皮开肉绽。那些红线还在不断蔓延,从地面爬到荆棘上,从荆棘爬到树干上,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战场切割成一块一块。

      程颉凌站在高处,箭不停。他的箭术精绝,每一箭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有时是连珠箭,三箭齐发,封死所有退路;有时是炸裂箭,在人群中央开花;有时只是普通的一箭,却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弓弦响,对面便有人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有刺客突破了杨逝棠的红线,从侧面包抄过来。杨逝棠长鞭回收,鞭梢卷住那人的脚踝,猛地一扯,把人甩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凌钚泯的白色衣袍上已经溅了血。他的剑越来越快,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根都绷得笔直。隳星在他手中发出清越的剑鸣,剑光如水银泻地,密不透风。

      齐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见凌钚泯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若动手,便是背叛。他若不动,凌钚泯便会受伤。

      “齐禾!”

      齐禾的耳边刮起一阵强风。一道白影闪过,凌钚泯的剑已至身后——梨花斩落,刺客的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一片血泊中。凌钚泯的脸在剑刃泛出冷光。

      “发什么呆!”凌钚泯的声音又急又重,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齐禾还没回过神,程颉凌已经腾空而起。他的背后绽开一轮金色的光环,光芒越来越盛,像正午的烈阳突然降临在这片血腥的荆棘林里。他屏气凝神,眼尾有金火在燃烧,带着来自命运之神的蔑视,双手缓缓抬起——那些刺客的动作忽然变得迟缓,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头颅。

      有人扔下兵器,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有人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血。更多的人僵在原地,眼神涣散,像被抽走了魂魄。

      程颉凌的手掌猛然收拢。

      “砰——!”

      不是一声,是十几声同时炸开。那些头颅像陶罐从内部被击碎,骨片、血肉、脑浆崩裂四溅,在夜色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残躯纷纷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热的液体溅了齐禾一脸。他僵在原地,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黏糊糊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凌钚泯挡在他身前,手臂横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第二波飞溅的血肉。他的后背微微起伏,呼吸很重,但一步都没退。

      杨逝棠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红线瞬间收拢,把剩下的刺客逼退了几步。他的脸色有些白,但手很稳。“颉凌!”他喊了一声。

      程颉凌落回地面,金色的光环敛去。他的脸色也不好看,鬓角有汗,但眼神依然冷静。他扫了一眼战场——地上倒着二十多具尸体,剩下的刺客正在往后退,开始散了。

      “别追。”他按住杨逝棠的手,声音有些哑,“让他们走。”

      齐禾还站在原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上全是血。不是他的。他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散落的兵器和断肢。

      那些人,是他的同门。

      他刚才却什么都没做。

      “齐禾。”凌钚泯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很烫。“看着我。”

      齐禾抬起头。凌钚泯的脸上也溅了血,一道一道的,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亮。

      “你没事吧?”凌钚泯问。

      齐禾张了张嘴。他摇了摇头。

      凌钚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擦得齐禾的脸颊生疼。擦完半边脸,又去擦另一边。擦到眼角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轻了。

      “没哭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庆幸。

      齐禾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没哭。”他的声音很哑。

      凌钚泯没接话。他把袖子上的血甩了甩,又去擦自己的脸,胡乱抹了两下,半边脸都是血印子。

      齐禾笑了。

      笑声很轻,很快就散了。风从荆棘林里穿过,把笑声带走了。

      杨逝棠收了长鞭,靠在程颉凌身边,小声说:“你刚刚那招也太狠了。”

      程颉凌没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杨逝棠擦掉脸上的血渍,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了,对着杨逝棠轻笑一声,去刮杨逝棠的小鼻子,又去看凌钚泯和齐禾的方向。

      “走吧。”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凌钚泯应了一声,拉着齐禾往前走。齐禾的步子有些虚,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被凌钚泯一把扶住。

      “看着路。”凌钚泯说,手没松开。

      夜色还是很浓。荆棘林在风里摇晃,那些倒下的尸体被远远甩在身后,很快被黑暗吞没。空气里的血腥味散不去,混着草木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齐禾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凌钚泯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很紧,很湿热,不是很舒服。但他没有挣开。

      走了一阵,杨逝棠忽然回头,轻声说:“小朋友,跟上来。”

      齐禾抬起头,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虔诚山被黑云笼罩。沉沉的天幕压下来,把什么都吞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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