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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私心   程颉凌 ...

  •   程颉凌一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树影从身侧飞速掠过,带起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身后推着他们走。

      凌钚泯还能跟上,齐禾却总是慢半拍。

      凌钚泯边跑边回头,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齐禾,你怎么了?”

      齐禾摇了摇头,说没事。

      话刚落,脚下一绊——一块凸起的碎石让他整个人往前栽。凌钚泯急急刹住脚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踉跄的边缘拽了回来。

      齐禾脸上烧得慌,觉得难堪。

      凌钚泯没说什么,只是垂下手,握住了他的掌心。等他站稳,便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十指相扣。齐禾的心很乱。共工要到了。他该怎么办?凌钚泯呢,怎么办?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跑。

      然而——

      共工带着一众洪渊残魂、死士,行至方才交战的地方。荆棘折断,土地翻裂,血浸透了泥土,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死状惨烈。

      他站在那片狼藉中央,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沉默片刻,淬了一口。

      “继续走。”怒火是粘稠的浆。

      共工的声音不大,却像沉雷滚过整片荆棘林。身后百万残魂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向前方,踏碎石块,碾断枯枝,一路摧枯拉朽,直逼虔诚山脚。

      程颉凌他们已经望得见屏障了。一路急赶,杨逝棠跑得气喘吁吁,双手叉腰,弯着身子大口喘气。程颉凌伸手替他顺气,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

      “对不起。”声音很低,唇抿着。

      杨逝棠抬头看他,笑了笑:“没事,我还好。你呢?”

      “嗯,还好。”

      手上动作没停。

      杨逝棠缓过一口气,转头去看那两个小的:“你们怎么样?”

      凌钚泯摆摆手,没说话。

      齐禾的脸色却不太好——通红,嘴唇泛着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来。程颉凌看着他的眼神里,忧忡复杂地搅在一起。

      稍作休整,程颉凌转身面向屏障。屏障是他亲手设下的,认主,见是他,便无声地让开一道口子。

      杨逝棠跟着进去。凌钚泯扶着齐禾,慢慢跟上。

      就在这时——

      齐禾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疼得眼泪瞬间涌出来,根本不受控制。他弯下腰,双腿发软,蹲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怎么了!”凌钚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急切的,带着慌。

      齐禾说不出话。屏障就在眼前,可他的身体不让进。主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动了一个念头——那力量就从他骨头缝里往外钻,掐着他的喉咙,碾着他的胸口。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知道,主在惩戒他。

      他想摆手说没事,想站起来继续走,可手指抬不起来,腿也撑不住。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边缘一点点发虚,光在褪去,声音在远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了凌钚泯的脸。

      然后重重栽倒。

      杨逝棠心急地伸手要去扶,程颉凌脸上的温和褪尽,换上从未有过的严肃。凌钚泯没让齐禾摔着——他一把捞住他,稳稳地接住,像接住易碎的东西。

      杨逝棠的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看着他。

      凌钚泯把齐禾抱起来,臂弯收得很紧。

      “嫂嫂,别担心。”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我会看好齐禾的。我们继续走。”

      目光越过杨逝棠,落在程颉凌身上。坚定得像铁。

      三人跨入屏障。

      就在这一刻。

      “程颉凌——”

      声音从身后撕裂而来,低沉,沙哑,带着万古的癫狂与恨意,砸碎了屏障外的宁静。

      什么人敢直呼神子大名?

      来人一头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风都吹不动。宽大的黑袍罩住身形,面上戴着半边骷髅面具,露出下半张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他手握一根一臂长的法杖,杖身通体暗黑,顶端镶嵌着一颗黑紫晶珠,珠内黑曜石的纹路缓缓流转,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程颉凌周身的气势骤然炸开,金色光环在背后绽现:“什么人!”

      共工身后的残魂被这股神力迎面撞上,近处的数十道身影瞬间湮灭,连灰都没留下。

      共工没退,反而笑了。

      “原来神子,也会生气啊。”

      笑声从面具下渗出来,沙哑,悠长,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回声。一遍一遍,在整片天地间回荡。

      程颉凌没有理会。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逝棠,你们先走。”

      杨逝棠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但那力道已经说明了一切——不走,要一起。

      程颉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什么情绪都来不及看清楚,便收回来了。

      他犟不过杨逝棠。

      “钚泯。”他转向弟弟,“带齐禾走。”

      “哥……”

      “我们不会有事。”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带着这个孩子,去走完你们要走的路吧。”

      程颉凌看着弟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藏了三千年,终究藏不住了。命运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

      凌钚泯站在原地,抱着齐禾的手紧了又紧。“哥!”

      “快走——”

      程颉凌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却决绝得像一扇关上的门。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冲出屏障,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

      三道赤紫闪电箭从他弓弦上射出,箭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雷光,每一道都粗如碗口,拖着长长的电弧,像三条从九天之上挣脱锁链的雷龙。它们不是射出去的——是劈出去的,是撕裂空间、焚烧空气、把沿途的一切都化为焦土的方式,轰然劈落在共工身后的残魂军团中。

      紫光穿云,雷声震天。数十道身影被雷龙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紫白色的电光中化为飞灰。地面被犁出三道焦黑的深沟,碎石在高温中熔成玻璃状的物质,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共工不再多言。法杖叩地,一声闷响——万念俱灭。

      杖尖触及地面的瞬间,一圈暗紫色的波纹从他脚下炸开,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又一圈。波纹所过之处,光被吞噬,声音被吞噬,连空气都被抽干。黑。铺天盖地的黑。从天顶压下来,从地底涌上来,把天空和大地一齐吞没。风声停了,虫鸣断了,连呼吸都被掐住。只有黑暗,沉甸甸的、活着的黑暗,像一头亘古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眼。

      凌钚泯站在屏障内侧,看着那片黑云压向大地,看着哥哥的背影被黑暗吞噬。

      他不甘心。怒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眼眶发红。

      “哥,我们会走完这条路的。”

      短短几个字,虽轻,却是赌上整个世界的命运。他不敢再停留,转身向虔诚山山峰奔去。

      九条尾巴展开,荡在空中。他跃起,跳上一棵粗壮的树干,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像离弦的箭弹射出去。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落向更远的一棵,再跃起,再落下——每一次起落都拉开数十丈的距离,九尾在身后拖出银白色的残影,像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

      怀里的齐禾沉沉地睡着,眉头紧皱,嘴唇动了动。凌钚泯低头看了一眼,把他的脸往自己胸口拢了拢,挡住灌进来的风。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把什么都甩在身后。

      屏障外,程颉凌看见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终于落了底。

      杨逝棠已经甩出长鞭。红影如蛇,鞭身在空气中游走,发出嘶嘶的破风声。鞭梢每一次甩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红色轨迹,像用火焰在夜幕上写字。

      共工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不紧不慢,带着戏谑:“我伟大的神子啊,原来你也有私心。”

      程颉凌不答。弓弦再响,三道紫光疾驰而去——这一次更快,更狠,箭矢离弦的瞬间,弓弦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音爆。箭尾拖曳着金色的流光,像三道坠落的太阳,携着足以焚尽万物的高温,直取共工的面门。

      共工挥动法杖。杖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又一个暗紫色的圆环,圈圈相套,越转越快,卷起一阵飓风。圆环边缘锋利如刀,切碎了沿途的碎石,在地面上刻出深达数尺的沟壑。程颉凌的箭矢被那风带偏了方向,三道流光在飓风中挣扎、扭曲,最终擦着共工的肩头飞过——削下一缕黑发,也削掉了共工身后半座山头的岩石。碎石如雨,轰然崩塌。

      共工连退两步,脚下的地面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他低头看了看肩头被削去的发丝,抬起头,笑声却更响了。

      百万残魂一涌而上,像黑潮漫过堤坝,从四面八方扑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我看谁敢上!”

      杨逝棠的声音炸开。长鞭甩向高空,鞭梢炸出一声裂帛般的脆响,那声音像是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虔诚山上空,电闪雷鸣。千百亿条红线从地底、从空中、从每一寸缝隙里同时冲出。那些红线不是线——是火焰,是熔岩,是凝固的闪电。它们如蛛网,如血管,如天地间突然张开的无数只燃烧的手,从每一个角度、每一条缝隙、每一寸空间,同时刺入残魂军团的心脏。

      残魂被缠住脚踝、勒住脖颈、捆住躯干,红线嵌入他们的灵体,灼烧他们的核心。嘶吼声连成一片,像潮水拍岸,又像万鬼齐哭。

      杨逝棠站在红线中央,红袍猎猎作响。他的长发被气流掀起,在空中飘扬,每一根发丝都像是一道细小的红线。他手腕翻转,那些红线便随之起舞——缠、绕、绞、勒、收、放,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千万条火蛇的游走。

      他像一朵开在战场中央的火。美得惊心动魄,烈得焚尽一切。

      共工与程颉凌的战圈已经分不清人影。法杖与金弓碰撞,暗紫与金光交替明灭,每一次交击都炸出一圈冲击波,把方圆百丈内的残魂和碎石一起掀飞。程颉凌一直在退,一直在守——共工的攻势太猛,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嘴角渗出血丝。

      “怎么,知道我找万髓剑找得多辛苦吗?”共工的声音在交战中忽远忽近,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他的法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暗紫色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巨大裂缝。“三千年——你藏了三千年!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黑暗,扎进人耳膜里,像针,像刺,像万虫噬骨。

      “原来身为命运之神的你,也有私心啊。”

      程颉凌不语。他的金弓在手中旋转,弓弦震颤,每一次震动都荡出一圈金色的余波。余波所过之处,黑暗退散,残魂湮灭。他的出招越来越狠,越来越快,金光在他周身爆开,像一座苏醒的火山,像一颗即将自焚的恒星。

      “我猜猜——”共工的法杖抵住弓身,两颗晶珠对视,紫光与金光在两人之间炸开,把周围十丈内的地面炸出数个深坑。“不会就为了你家那只宠物猫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渗人,像骨头在夜里磨,像指甲划过铁器,像千百万只虫子在耳膜上爬。

      “真搞不懂啊,为了一个养子,一家人这么费心尽力。”共工说得残酷,现实,露骨。

      程颉凌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燃起。那光不是金色,是白色——是恒星坍缩时最后的光芒,是命运之轮碾碎一切时的灼热。

      他猛地蹬地,脚下的岩石被踩得粉碎。翻身跃起,命运之环从掌心脱出——金环在空中一分为四,锁住共工的四肢。那金环不是实物,是法则,是命运本身化成的枷锁,一旦锁住,连时间和空间都无法挣脱。

      一个回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开。

      金色的箭搭上弦。弓弦勒进他的手指,虎口渗出细血丝,流入他的掌纹。

      不是三道,不是十道。是一道。巨大的、灼目的、像要把天都射穿的一道。箭身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是太阳核心那种白,是万物起源时那种白。箭身流转着命运之轮上的每一道刻痕,记录着天地初开以来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宿命、所有的生与死。

      箭尾拖曳着万道金光,整片天地都被照亮了一瞬。虔诚山顶的积雪在那一瞬融化,千里之外的飞鸟在那一瞬抬头,连洪渊最底层的沉睡者都在那一瞬睁开了眼。

      箭出。

      弓弦震出的音爆把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都抽干了。那一箭不是射出去的——是降临的,是审判,是天罚,是命运本身伸出的手。

      共工不慌不忙。一声口哨,法杖上的黑紫晶珠骤然爆裂——不是碎裂,是爆炸,是毁灭,是把一颗星辰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释放出来。暗紫色的气浪将命运之环震成碎片,那些碎片在气浪中逃窜、莽撞,像一场黑色的冰雹。

      他没有躲。硬生生扛住了那一箭。

      箭尖没入他的肩头,金色与暗紫在他体内绞杀。那一瞬间,共工的半边身体被金光照亮,能看见他面具下的半张脸——苍白的,扭曲的,嘴角却依然向上翘着。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他身上炸开,把不可丈量天地的一切都掀空。程颉凌被气浪推得后退数步,杨逝棠的红线被震断了大半。

      共工后退几步,脚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深至脚踝。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口——金色的裂纹从他肩头蔓延到胸口,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在他体内一寸一寸地扩散。

      他抬起头,笑了。

      “神子,就这点能耐?”

      程颉凌咬牙,不说话。身后数千道金色箭支同时亮起,密密麻麻,铺满了半片天空。每一支箭都承载着三千年来的隐忍、守护、私心与不悔。它们悬在那里,像一场即将倾泻的金色暴雨,像命运本身张开的网。

      共工说得没错。他藏剑三千年,不是为了什么苍生大义——就是为了弟弟。即使凌钚泯不是他亲弟弟,又如何!他不想让弟弟付出生命代价。不想看着弟弟走向那条路,他不想自己的弟弟被命运碾碎。

      三千年,他藏了一把剑,一个人的命。终是,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地一笔。

      不过,这是他的私心,是他的不悔!

      箭雨倾盆。

      金色的洪流吞没了一切。共工的笑声淹没在那片光里,像一块石头沉入大海,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杨逝棠的红鞭在残魂军中劈开一道又一道深渊。他手腕翻转,意念转动,红线便化作千万把锋利的刀刃,在残魂群中横扫、劈斩、绞杀。每一次挥鞭,都有数十道残魂被红线切割、焚烧、拖入地底。红线如活物,在战场上肆意游走,每一次抽动都带走一片黑影。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渗出汗珠,手腕上的青筋狰狞可怖。红袍已经被残魂的灰烬染成了暗色,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两团火,在黑暗中越烧越旺。

      凌钚泯还在跑。

      齐禾在呓语,在害怕。

      “钚泯——”

      凌钚泯没听见,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哥,等我。

      脚下一蹬,又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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