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九尾梦》茶诉

24、梨花香 凌钚泯

　　凌钚泯在草堆上翻来覆去。

　　滚过去，又滚回来。

　　他没法否认——脑子里总晃着一个人的影子。这是怎么了？想念？这个词太陌生了。九千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不要再想了。这思绪的海，是能淹死人的。还是当个旁观者吧。

　　隳星在他眼前打转，凌钚泯眼神是虚着的。主人盯着窗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尾巴垂在地上，忘了收回去。隳星不懂。人类为什么这么喜欢看风景？对它来说，万物不过是能说话和不能说话的区别。

　　凌钚泯手膀枕着脑袋，心里默数着太阳东升西落，数着风起云涌，数着花开花落，数着小孩回来的每一瞬。

　　一直数着。

　　他从草堆上坐起身，下去，挪到门框边，盘腿坐着，背倚着门框。要望穿那条竹间小径。

　　“怎么还没回来。”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隳星在旁边呆呆陪着，看着主人这副模样，剑身微微一颤。人类……好复杂，不懂。

　　窗外，月亮攀上枝头。

　　齐禾在林间转了很久。草药收好了，他靠着标记和记忆往回走。可那片竹林好像越来越远——来的时候遮天蔽日，现在却矮了下去。他只当走错了路，可脚步越走越慌。

　　手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凉风从腿下灌上来，撞在脸上，密密匝匝地疼。沙粒粗糙地擦过皮肤。齐禾用手揉了揉脸。脸颊发烫，耳朵红得近乎透明。

　　他停下脚步。不是累了。是身边的竹子越来越矮了。他站着，那些竹梢才堪堪够到他的肩膀。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竹节下沉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回缩。

　　明明刚黑下来，他却觉得天要亮了。

　　他继续走。走了一段，发现了刻在树上的记号——路是对的。可他心里的迷雾越来越浓。为什么一切都像在往回赶？竹子矮了，夜短了，连风的方向都变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齐禾被自己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他该怎么出去？还能再见到凌钚泯吗？

　　他抬头望月，月亮缺了一角。

　　这一切，比被困在时间里更让他害怕。

　　木屋里，凌钚泯发了一夜的呆。齐禾走了一天一夜。

　　屋里的杂草不知不觉多了，从墙角漫出来，沿着木板的缝隙蔓延。凌钚泯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竹笋一夜之间缩回了土里，他心里的秒针才转了不到三个时辰，天边的云已经烧成了残红——

　　外面的时间，在倒着走。

　　他仰面躺下，倒着看悬在空中的隳星。这个姿势让他有点晕。

　　“隳星，屋里的杂草长了不少。”

　　“我头发好像也长了。”

　　“你看见杂草里那朵花了吗？我可没施法术。”

　　隳星早就注意到了。那朵花开在草堆边上，小小的，白白的。

　　“隳星，屋子里的时间变快了。”

　　凌钚泯又开口：“我很担心他。”

　　他眼皮垂着，声音很轻。“可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时间了。”

　　隳星一愣。主人从不会说这种话。

　　凌钚泯继续说，像是说给自己听：“这林子，我在古集上见过。”

　　停了一会儿。

　　“有间木屋，里面的时间走得快，外面的时间倒着流。在不同时间里的人要怎么再见面？书上没写。”

　　他躺在地上，目光落在屋顶。

　　“但我想，未来和过去总会碰上吧。走到时间尽头的人，大概会再遇见。”

　　很久没有再说话。

　　“可要等多久呢。”

　　不是问谁。只是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没有人接住它。

　　他又坐起来，目光落回门外那条小径。

　　小孩说，等他回来。

　　小孩……不会骗他吧？

　　他不敢再想了。这一点他也不敢确认。

　　这个竹林，他想过出去找的。可如果他现在踏入，两个人就在过去不同的时间段了。未来和过去可以接轨，过去和过去能重叠吗？他不敢赌。只能坐着，等。

　　时间快点吧。请快点。

　　齐禾拉紧衣领。风忽然大了，从竹林深处灌过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头发全乱了，挡在脸前，缠在一起，他也没去理。

　　手掌越来越疼。这细密的刮蹭，磨人心骨，冷一阵，热一阵的，如万蚁噬心。那颗石子扎得太深，早知道小心点了……

　　他继续走。边走边观察。远远地，看见一间木屋，很熟悉。木屋里有光，就那样停在那里，不晃，也不灭。

　　齐禾小跑过去，脚步是轻快的，带风的。

　　“我回来了！”

　　门推开。

　　没有人。

　　耳朵里嗡了一声。很响，又很远，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凌钚泯……伤好了？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草堆还是那个草堆。像被人搁了很久，什么都没动过。

　　他走了？是嫌我慢了吗？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那堆草。

　　冰的。刺骨的冰。

　　走了多久？

　　又被抛下了吗。

　　齐禾有些蹲不住了……

　　凌钚泯站起身，掸了掸衣上的灰，走回草堆旁，坐下来。他凝视着身上的布条，用手指轻轻触摸，一下，又一下。他在笑，不甜。

　　时间啊，请再快些吧。

　　凌钚泯是如此的盼着。

　　此刻，齐禾不觉得疼了。心跳也停了。

　　他趴到草堆上，把脸扎进去，好久，没动。

　　他说，他闻到了梨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