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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木屋 齐禾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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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禾驮着凌钚泯,走在林间的石子桥板路上。
四周茂林修竹,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可他只注视着前方的路。
凌钚泯的发丝垂荡在他耳侧,一下一下蹭着耳垂——麻的,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挠。可他现在顾不上痒。
他的呼吸沉闷地扑在齐禾颈侧,一声一声,沉沉地压着。那张脸就在他肩头,不见血色,白得像纸,清透得能看清皮肤之下纵横交错的血管。
额头的汗水爬过鼻根,顺着脸颊淌下,洇湿了齐禾的衣领。
那片洇湿的地方,散发出一阵薄凉。
齐禾的脖颈被那凉意激得一哆嗦,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弯着脊背,腰像是要断了。那疼痛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爬到腰窝,爬到后背,爬得他整个背部都在发酸发涨——不是刺痛,是钝钝的、磨人的酸,像有什么东西,上面附着着沙粒,在里面来回拉扯,挪动。
每走一步,腿上的肉就滚起一层浪,颤颤巍巍,像是随时要软下去。小腿肌肉绷得死紧,青筋都漫了出来,令人触目惊心。
每一步,都千辛万苦。每一步,都重如磐石。
他看了一眼悬在身侧的隳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看就不稳,齐禾想着。
鼻中呼出一口又长又粗的气,转回头,继续专注眼下的路。
齐禾的唇色白得发黑,干裂起皮。睫毛上串着水珠,一眨眼,那些水珠就滚进眼里,刺得眼眶发酸。脸上的汗水铺天盖地,从额头淌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襟,又从衣襟落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他没有怨言。
他只是驮着身后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让凌钚泯能躺着的地方。
可眼前全是竹子,高高低低,密密麻麻。他的眼神开始迷失,头晕眼花,头痛欲裂——那种疼不是表面,是里面,在脑子里搅,搅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脚下的尘土,踏下去,就陷下去一寸。林间的空阔,踏下去,就震荡出一声沉重的回响。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乌云散了。小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高高地挂在天上,赶走了那些缭绕的雾霾。本是有些凉的天气,此刻变得愈发炎热。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齐禾的背上。
烧得疼。那种疼不是烫,是烧——从皮肤往里钻,一直烧到心脏。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着肉,黏黏的,又被太阳晒得发硬,硌得一片生疼。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林间空地的边缘,有一间木屋。外表看起来还算干净,木头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屋顶完整,门窗紧闭。
齐禾的眼神里,忽然冒出了光。像迷失方向的船只终于被灯塔找到。
他不知道从哪又冒出了力气——那力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从干涸的河床底下硬生生挖出来的。
步子变大了。身体重心往下沉。后槽牙咬得快要碾碎,喉咙干得冒烟,瞳孔里只框得住那间小木屋。
脚底把野草磨出了汁水,绿色的汁痕干印在石板上。
他走着。他数着。
“二十……四……十……二……五……十……六……”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得不成样子。
“到……了……”齐禾脸色通红,呼吸疼痛。
隳星飞在前头,替他推开了木门。
齐禾踏入时,门槛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他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框,脚下扎起马步,才勉强稳住。另一只手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扶了扶。
凌钚泯很沉。昏得也很沉。
齐禾侧头,看着凌钚泯的脸。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疼着。
他眼中的疲惫,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来。温和的,安静的。
嘴角轻微翘起了一点。
看完,他转过头,继续看向屋内。
屋里很干净。往里走,有一处草堆,应是有人住过。两扇窗,透进来几缕斜阳。地板上有几撮杂草,无伤大雅。空荡荡的,但也无妨。
齐禾小心翼翼地把凌钚泯放在草堆上,让他趴好。
他呆了呆,朝四周望了望。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抬头看向隳星,声音虚弱却认真:“隳星,能帮我切一截下裙吗?”
隳星悬在半空,剑身微微一顿。它不解,但还是照做了。这个人不会伤害主人,况且,这人打不过自己。
一截衣稠被整齐地切下,落在齐禾手边。
齐禾跪坐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凌钚泯苍白的脸。那触感冰凉,却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瞬。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凌钚泯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
“我要包扎了。很疼,但我会轻轻的。不然你的血一直流,还会感染。”
顿了顿。
“乖,小猫……猫。”
随即转身弯下腰。他记得共工大人说过,箭伤要先截断箭柄,再沿伤口方向拔出。如果伤及要害,先固定住箭柄,之后需寻求专业工具、人员,不然擅自拔箭会危及生命。
他先把那截衣稠撕成三条布条,仔细看了看凌钚泯身上的伤——一处是后颈椎与胸椎的衔接处,一处是侧腰,还有左后小腿。都没触到要害,也没有大的动脉。箭入得也不深,嵌在软组织中,可以沿伤口方向缓慢拔出。
他先截断了箭柄露在外面的部分。
每一折都极轻,极慢,怕给凌钚泯二次创伤。
隳星在旁边靠得很近,紧盯着。
齐禾用手拨了拨隳星,示意让一让——挡着了,而且,太热了。
尤其是齐禾——他其实不怎么流汗的。可此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凌钚泯的衣袍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湿痕。
拔箭。一处。清洗。包扎。再拔一处。再清洗。再包扎。
他手上糊了满手的血,只是在自己的衣服上简单擦拭几下。拔箭时,他不敢抖,手稳得像换了个人。
三处伤全部处理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晚霞从窗口漏进来,把整间木屋染成昏黄的颜色。
齐禾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静静地呼着气,看着木屋的天花板,不知在想着什么。
凌钚泯还昏着,趴在那堆干草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那三条布条缠在他身上,黑色的底子已经被血浸透,洇成暗沉的黑红,但血没有再往外涌。
齐禾盯得眼神发直成一条线,脑子里转得慢,但转着——要找草药。要给凌钚泯找草药。
于是,他想着想着,眼皮受不住了。
意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徐徐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