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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并不冲突,对吧 凌钚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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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钚泯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往远处走,漫无目的。
脚下“咔嚓”“咔嚓”作响,是踩沙的声音。凌钚泯喜欢听这种沙沙声,很舒心,听得人心里软软的。风拂起他的发丝,黄沙依旧剐蹭着脸颊,他也不在意。走几步就颠一下怀里要滑下去的人,把他往上拢一拢。
怀里的人昏得沉。
没有生气。唇色发白,嘴唇干枯,死皮像杂草一样野蛮横生。凌钚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前方。走了多久,他数不清,也不想数。
不知什么时候,他忽然想——
自己怎么就到这来了?
他为什么要来管一个魔?
为什么?
凌钚泯不懂。
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着什么,自己也听不清。
终于找到一处有杂草、有石壁挡风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先把齐禾靠到石壁上。手抽回来的那一刻,肌肉像是撤去了紧绷带,瞬间没了力气。他想站起身舒展一下,却发现两条腿重得像灌了铅——
麻了。
麻痹感瞬间注满整个下半身。
“啊——嘶——”
他发出一声轻呼,随即又赶紧用手捂住嘴,怕扰了旁边的人。瞥了一眼,没醒。
还好。
没醒。
算了,不站了。
他坐下来,松了一口气。把齐禾的上半身往自己身上揽了揽,让他靠着自己。屁股底下垫了自己两条尾巴——沙漠晚上凉,其余几条尾巴给小孩当被子。
干完这一切,凌钚泯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着齐禾的脸。
手指伸了出去,从额头开始描摹着他的眉毛,眼睛,鼻梁,还有嘴巴。他的眉毛细长墨色淡,眼尾上翘,有弧度,睫毛下有一小片阴影,鼻梁像山脊,又高又挺。嘴巴好软,但太干了。
手被吓得往后缩,停住了,有些无措,在空中乱舞。腿弯曲,又放平,抓一把头发,手从自己脸上划过,落到自己的大腿上。他盯着那只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随即——
“啪——”
一声脆响。
“嘶——”声音又大了。凌钚泯有些慌张地查看齐禾的状况,看了一小会儿。
算了。
不想管了。
但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我怎么了?
齐禾?很熟吗?两个人?
他设下屏界。屏界降临,风沙声小了,内部温度开始升高。想安稳睡去,头左调右靠,用膀子垫着不舒服,后仰靠着石壁,勒脖子,屁股挪了又挪,像是地上有刺扎他。又想起身了,但不能——齐禾还靠在他身上。
于是,他干脆不睡了。
眼神四处张望。
最终,他又把目光投向齐禾。
在凌钚泯的印象中,齐禾——一个闯进他梦里的人。他说他是信徒,这小孩要打他,真是不知好歹。后来桃花林相遇,他跟个傻子一样,又要打他。还不是本猫救了他。
再后来,就是这次。
他来找他。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原因,就来到了小孩身前。
想着想着,他突然发现齐禾的膀子是曲着的,弯着,硌着,这样睡不舒服。
他伸手去帮他放平——
碰到的一瞬,他些许惊住了。手没缩回去,就僵在那儿。
臂膀折了。
眼神少见的慌。
凌钚泯立刻侧身去检查其他部位。严重的就是两处手臂折了,其他多处擦伤。身上还湿漉漉的,不知道泡了多久,还是好凉。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怎么活下来的?
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放哪,该搁哪。
最后他才反应过来——
先给人治疗啊。
凌钚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捻。
响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入静潭,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荡出屏界,荡过沙丘,荡进这片天地的最深处。
脚下的沙石开始褪去。不是消失,是下沉,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按进地里,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泥土翻新,嫩绿的草芽从缝隙里钻出来,一点一点,一片一片,转眼间铺满了整个界内。
然后,梨花瓣落了下来。
不是从天上,是从四面八方——从风里,从光里,从凌钚泯的呼吸里。那些花瓣无形却有影,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落在新生的草地上,落在石壁上,落在齐禾苍白的手背上。
但,有一瓣落在齐禾的眉心,停住,像雪一样化开。
凌钚泯盯着花瓣化开的地方,似乎那里开始有了温度。
齐禾的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是骨骼重组的“咯吱”声——很轻,像远山的雪崩,传到耳边只剩余响。凌钚泯听进去了,看进去了。
他看见齐禾的断骨在皮肤下一点一点归位,看见那些狰狞的伤口被看不见的线细细缝合,看见苍白的皮肤底下重新涌起血色。
法术的光在他周身流转,时明时暗,像潮汐,像心跳,像一个人终于从深渊里浮上来时,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凌钚泯伸出手,悬在他胸口上方一寸。
没有碰。
也不敢碰。
梨花瓣在空中飞舞,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齐禾渐渐回暖的指尖。
有人气了。
醒了。
而齐禾身上,那件被泥水泡透、被黑暗浸透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污泥褪去,像被夜雨洗过的青石板,露出底下干净的纹理。布料柔软下来,贴着皮肤的地方不再冰冷黏腻,而是温温的、软软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衣领处隐约透出一缕极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更像是雨后青草被风拂过时,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干净的气息。
他的头发也变了。
那些被汗水、泥浆和不知名的液体黏成一绺一绺的发丝,此刻柔软地散落在肩头,蓬松,轻盈,被屏界内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尾扫过凌钚泯落在上空的手指,痒痒的,像小动物的尾巴。
凌钚泯看着。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惨白的,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但五官的轮廓还在——眉骨,鼻梁,唇线,那些他刚刚用手指细细描摹过的地方,还是原来好看的模样。
齐禾醒来时,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挤出的几声气音,破碎又模糊,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眼前蒙着一层雾,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小孩,好久不见。”
那声音……有点耳熟。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一点笑意,又像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齐禾眨了眨眼,雾气散开一些,透进来一点光。
他看见了。
凌钚泯的脸就在眼前,离得很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是被阳光照亮的湖面,又像是夜里刚点起的灯。
齐禾想说话,喉咙却只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他放弃了,抬起手,想去碰一碰那张脸。
手臂沉重且麻木。他咬着牙往上抬,每一寸都用尽全力,颤颤巍巍,像刚学会伸手的婴孩。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力气忽然断了。
手臂软下来,往下坠。
他没有力气抓住任何东西。
但那只手没有落空。
凌钚泯接住了它。
很轻,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怕它碎,怕它再往下坠。那只手很凉,皮肤下能摸到细细的茧,骨节分明,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像在梦里抓着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凌钚泯把那只手放到自己脸上。
手指磨搓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还是凉。他把掌心翻过来,贴上自己的脸颊,左边,右边,翻个面继续捂。掌心的凉意贴着皮肤,慢慢染上一点温度,从微凉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热的。
齐禾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
有点痛。有点麻。
凌钚泯没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他只是看着齐禾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又慢慢阖上,看着那颗刚抬起的头又沉沉地垂下去,歪在他的肩上。
眼皮合拢的那一刻,齐禾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他睡着了。
凌钚泯低下头,把他的那只手轻轻放下,妥帖地收在自己腿边。另一只手扶住齐禾歪下来的头,让他靠得更稳。指尖落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睡吧,小孩。”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守着你。”
尾巴又盖紧了一点。密不透风。
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贯穿心脏,很快。凌钚泯也只是闷哼一声。
不久自己也昏昏睡去,和齐禾头靠头。
凌钚泯没有真的睡着。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意识像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醒不透。他能感觉到齐禾的头靠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一下一下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痒,但他没有躲。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转着。
——他为什么要来?
——他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现在安静下来了,那个问题才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冒。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他问过程颉凌:“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心乱吗?”
当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心乱。就是现在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那种——你明明可以不管,但你管了;你明明可以走,但你留下了。然后你问自己为什么,答案是一片空白。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屏界。梨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偏过头,看着齐禾的脸。睡着的,安静的,不再皱眉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
凌钚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齐禾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你到底是谁。”他无声地问。
没有回答。
但他忽然觉得,答案是什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闭上眼,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天道之上是无尽的虚空,星辰只是虚空里偶然亮起的尘埃。
大地之下是两人相靠的温度,那点温热在这虚空里,连一丝风都吹不起。
可它存在。
在这无边的冷里,它存在。
这并不冲突,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