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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于,我找到你了 赵寒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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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寒又离去之后,凌钚泯并没有像赵寒又本以为的那样睡得安稳。
他陷入了梦魇。
梦是碎的,糊的,看不清轮廓的碎块状,在他脑中反复交替闪烁。那些碎片互相摩擦,发出尖锐刺耳、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噪音——那个声音让凌钚泯心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意识。
他在梦中找不到出口。
好乱。
好黑。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自己的虚梦里打转。无助,委屈,烦躁,急切——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冲出去的方向。
他出不来。
他也醒不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佛殿,那片银雾,那尊端坐在金色莲花台上的九尾法相。
这地方……我好像去过?
法相身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像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没有生气,没有灵魂。僵硬地跪着,僵硬地叩拜,一遍又一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是谁?
到底是谁?
凌钚泯想看清,可那张脸始终笼罩在雾里。他往前走,雾就往后退;他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到底是谁啊——!”
凌钚泯被自己的怒吼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喘着粗气,盯着头顶的床幔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殿里,在自己床上。
……真的有点吓到了。
凌钚泯很少这样大声失态。
他掀开被角,下床,穿鞋,动作又快又急,像是被什么追赶着。衣服来不及换,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开门。
停住。
他往后望了一眼,没有回头,但手已经伸了出去。
“隳星!”
一道鎏金剑柄从殿内深处飞跃而来,刚硬锋利、透亮如水的剑身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凌钚泯稳稳抓住剑柄,手腕翻转,挥洒几下,剑鸣嗡嗡作响,随即被他收入剑鞘之中。
他转身,正要踏出殿门——
“钚泯。”
是程时。
他就站在廊下,不知道站了多久。那目光直直地落在凌钚泯身上,不是询问,不是担忧,更像是最终落槌前的最后审问。
凌钚泯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找人。”
他的声音很稳。
“父亲,我想去找一个人。很重要。”
顿了顿。
“父亲,不要拦我。”
程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沉了沉,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要亲自验证。
凌钚泯等了三息。
然后他不等了。
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为剑指,虚空一划——一道时空裂缝在他身前劈开,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光弧。
程时眉头一紧。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严肃。他依旧没有说话,但意已先动——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凌钚泯身前,没有实物,却厚重浑浊,表面散发着浑然天成的热气和法力波动。
父子二人,隔着那道屏障,对峙而立。
没有人说话。
凌钚泯伸出手,触到那堵墙。
有气。
心中有气。
他上齿咬住下唇,咬得泛白。脸上绷得紧,手上握得紧,连皮肤摩擦剑柄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是用力的、压制的、到极点的。
漫天梨花飘落,被风托住,就浮在二人周围。
凌钚泯的剑动了。
隳星出鞘,映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剑刃划过空气的瞬间,那些飘落的梨花被齐齐斩断——不是一片两片,是漫天飞舞的花瓣在同一瞬间碎成细沫。
空气震颤。
程时的半截衣袖,无声落下。
“钚泯——!”
一道更加温润、又更加严峻的声音随波传来,震得凌钚泯意识一颤。
他低头。
满地细沫般的碎花瓣,像一场无声的雪。
程时裸露的半截小臂上,一道笔直细长的血口赫然在目,正往外渗着血珠。
凌钚泯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回神,神情慌乱。
“父……父亲,我……我……”
程时抬起那条带血的手臂,看了他一眼,堵住他的话口。
“不必说。”
那道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赵寒又的声音,更温和,也更包容。
“亲爱的,放孩子走吧。”
程时沉默了一瞬。
小腿后退半步,抬手,撤下了那道屏障。
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气从鼻头出。
大袖一挥,转身而去。
衣尾飘荡,随风起伏。
凌钚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他放下隳星,面朝两位父亲的方向,跪下去。双手拱至地,头轻触于地,停了很久。
随后,抬头,站起,转身,跨入那道虚空裂缝。
他不知道,程时沉稳背影的身前,脸上那抹微笑,是敞亮的。揭臂抬手间拭去那道血口,毫不在意地背于身后,昂首阔步向前走,不放在心上,也当无事发生。
根据遗珠的指引,他来到了那片夜晚茂盛、白天荒凉的桃林深处。
榴红色的沼泽就在眼前,依旧无声地冒着泡,一个一个鼓起,一个一个破裂,安静得诡异。
这沼泽,齐禾不懂。
凌钚泯可不会不懂。
他嗤笑一声。
剑指凌空,划出一个“杀”字。
那个字在空中成型的一瞬间,每一笔都化为锋利的剑刃,朝着沼泽面狠狠劈去。
轰——
沼泽面被劈开一道深渊般的裂口,深不见底。两侧的红色泥浆翻涌着,却无法合拢。天光大亮,直射深渊。凌钚泯就站在这片光影之中,熠熠夺目。
凌钚泯低头望去。
深渊之下,是无尽的黑暗。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他看到了一团蠕动的黑影,和黑影里那个几乎要被完全吞噬的、蜷缩的轮廓。
“齐禾——!”
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没有犹豫。
脚步生风,整个人纵身跃下,极速俯冲。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管。九条尾巴在后面追着赶,打成结,他不管。
“齐禾!”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他终于伸出手,一把抱住那个陷落在潭底的小孩。
时间静了一瞬。
齐禾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泥水。脸上有液体干涸后留下的一道又一道痕迹,像是哭过,又像是被什么折磨过。
凌钚泯用衣袖去擦,一下,又一下。
擦不干净,他也不管。
一手揽住小孩的腰,要把人往上带。黑团像是明白了凌钚泯要带走齐禾,把齐禾缠得更紧。凌钚泯丹田之气一出,黑团逃窜。他向上飞去,冲出沼泽。
齐禾的衣服湿透了,手脚冰凉。凌钚泯把他的手攥在掌心,捂暖。可小孩的身体又很烫——烫得凌钚泯胸口发烫,可他也没松开。
齐禾的头靠在他肩头,嘴唇动了动,喃喃出声。
“……冷……”
凌钚泯低头,把脸贴紧他的后脑勺,耳朵紧靠着他的唇。有点痒,但凌钚泯不在意——即使猫的耳朵很敏感。
齐禾头发也是又脏又湿,在他脸上留下泥污的痕迹。他没有躲,没有嫌弃,只是贴着,抱得更紧。
“冷?”
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抱我紧点。”
他们继续往上冲。
可沼泽之内,八卦阵坐底,规则无法更改——每过半月,外面的景象就会自行变换。
当凌钚泯抱着齐禾冲出沼泽表面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那片桃林。
不是夜晚,也不是白天。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
一脚踩下去,脚底的沙石陷落,往下沉。抬脚,沙石聚拢,填平坑洼,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像是这片沙漠从不曾记住任何来过的人。
风卷起黄沙,打在脸上生疼。风穿透衣袖,灌进衣领,很凉,很冷,很冰。凌钚泯抱得又紧了些,尾巴包住,取暖。
因为小孩说他冷。
凌钚泯站在原地,抱着怀里昏迷的小孩,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荒芜,眼中没什么情绪。把小孩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妥些——小孩靠得舒服,也更暖和些。
然后他低下头。
怀里的人还在昏着,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里又看见了什么。那张脸脏兮兮的,泪痕混着泥水,被他自己擦得一道一道,反而更花了。
凌钚泯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伸出衣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然后他仰起头。
叹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凌钚泯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吸进去一口气。
这口气他吸得深,沉到丹田。
再缓缓地,缓缓地吐出来。
没关系。
人已经找到了。
这就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