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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带你出去   沙海苏 ...

  •   沙海苏醒。

      第一缕光叩响地平线时,是软的。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揭开了夜的帷幔。光不强,也不弱,刚刚好能照醒一个人——尤其是一只平常要睡到日上三竿的懒猫。

      但今日,不过七点,凌钚泯就醒了。

      梨花瓣落了一夜。粉白的、莹润的、带着晨露的梨花瓣,落了满堂,落了满身,落得这方小世界像是被一场温柔的初雪掩埋。

      凌钚泯从花堆里醒来。

      右手还搂着齐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肩膀——小孩的肩膀真薄,薄得像一页纸。

      齐禾靠在他怀里酣睡。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了上来,抱着他的腰,抱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抱着唯一一根浮木。

      凌钚泯没把那只手移开。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这方被梨花淹没的世界。

      拈起一朵花。端详。不好看。撕碎。

      再拈一朵。不好看。再撕碎。

      一朵一朵地拈,一朵一朵地撕。几万次之后,他腿上落满了梨花碎屑,像一场细雪堆积。

      他突然笑了。

      抓起一把碎屑,向上抛去。再抓一把,又向上抛去。碎屑扑向空中,放射性般地绽放——一展,又一展,灿烂得像烟花,盛大地像一场极光,转瞬即逝。

      落在掌心,落上唇瓣,落入眼中。

      玩得忘形了。

      齐禾就是在这阵细碎的“花雨”中醒来的。

      惺忪地睁眼,身体睡得僵了,他舒展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伸展的手臂,不出意外地碰到了凌钚泯的脸。

      软软的,暖暖的。

      凌钚泯低头。

      “醒了?”

      齐禾向后拉伸脖颈,嗓子里滚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刚出窝的幼兽在哼唧。

      凌钚泯没追问他在说什么。手臂依旧搭在他肩上,没动。眼里映着齐禾的侧影——睡乱的头发,惺忪的眼神,还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口水印。

      他突然觉得,这画面挺好的。

      齐禾回过神来。

      “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

      齐禾歪头,皱眉,噘嘴——表情丰富得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凌钚泯忍住笑:“身体怎么样了?”

      齐禾想站起身,腿却麻得慌,索性不勉强自己。他抹了一把脸,疑惑地看向四周:“我们现在在哪?”

      “沼泽。”凌钚泯的声音轻下来,“还好吗?”

      “这不是沙漠吗?”齐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瓣?沼泽在哪?那个沼泽是什么原因让我被吸入了?”

      “这个八卦阵,上空的景色每半个月换一次。那个沼泽你不知道,它每个午夜都会苏醒,吞噬周围的入侵者。”凌钚泯又指了指满地的梨花瓣,“这些是因为我施了法。膀子还疼吗?”

      齐禾点头表示了解。又想到主,看向凌钚泯——算了,回去之后再说吧,现在不想想。

      然后——

      愣住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个人的姿势,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有点挤。有点近。有点……太亲密了。

      他偷偷往旁边挪了挪。

      “小孩,”凌钚泯似笑非笑,“偷偷干什么呢?”

      说着,他把齐禾往回一拉。

      “诶啊!你干嘛!”

      “我冷。”凌钚泯理直气壮,“我尾巴都在你身上。”

      齐禾的脸腾地红了——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人家的尾巴,毛茸茸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床活着的被子。

      “诶啊啊啊——还你!还你!”

      他手忙脚乱地把尾巴往外推,脸烧得能煎鸡蛋。

      凌钚泯看着小孩炸毛,幸灾乐祸地把尾巴收了回来。

      尾巴上沾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梨花香,是另一种——更干净的、更暖的香气。

      他嘴角暗自微微上扬。

      齐禾缓过劲来,打量着凌钚泯:“你怎么来的?”

      凌钚泯故作神秘:“我有法宝。”

      “不说拉倒。”齐禾佯装不在意,扭头看风景。

      可沙漠哪有风景给他看?太阳越来越大了,黄沙茫茫,除了热气和荒芜,什么都没有。

      身后没动静。

      他忍不住想偷瞄——这只臭猫在干嘛?

      刚转过头——

      凌钚泯的脸近在咫尺。

      鼻尖几乎要碰上。

      齐禾瞬间弹开三尺,面色绯红如霞,再次背对着他,心跳擂得像战鼓。

      凌钚泯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是懒洋洋地打趣他:“毛毛躁躁的。”

      见小孩彻底不说话了,他站起身,走到齐禾面前。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发丝垂落,被光镶上金边。衣袂轻扬,像仙人踏光而来。眉眼舒展,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弯腰。

      向齐禾伸出手。

      “走吧,我带你出去。”

      齐禾抬头。

      看着那只手,又看着凌钚泯的脸。

      那一刻,他不可否认——

      有什么东西,像神明一样,砸进了他心里。

      很重。

      很响。

      很烫。

      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搭了上去。

      凌钚泯握紧那只手,顺势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稳住他的身形,没让他摔倒。

      齐禾起身,拍了拍裤腿和衣袍,弹掉沾上的花瓣和沙粒。

      “我们怎么出去?”他一边整理一边问,声音还有点飘,“对了,我的衣服还有膀子都好了——好神奇,你怎么做到的?”

      凌钚泯看着眼前的黄沙,听着小孩一连串的问题,脑袋都大了。

      “因为我本事大,懂不?好好学着。”

      他笑着,敲了敲齐禾的额头。

      齐禾闪躲开:“疼死了,别碰我。”

      凌钚泯也不生气。

      他转身,面向那片无尽的黄沙。

      撤去屏障。

      弯腰,拈起一枚梨花瓣——软的,嫩的,还带着晨露。

      他盯着那枚花瓣看了三秒。

      然后——

      双脚发力,腾空而起!

      “小孩,上来!别伤到你!”

      齐禾闻言,飞身掠到他身旁。

      凌钚泯双腿扎马步,双臂回环,左腿划弧,右手推出,左手收回,右腿迈出,后脚弯曲蓄势待发。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仿佛他怀中抱着的不是虚空,而是一整个即将爆发的世界。

      地面上的梨花瓣开始颤动。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所有的花瓣同时起立,以凌钚泯为中心螺旋上升,掀起巨大的龙卷风,卷进沙粒,团团包围住了二人。

      突然一凝,左手握拳冲出。

      那些柔软的花瓣,在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相互旋转间碰撞出冷兵器的交击声,令人胆寒。四周的花瓣带着雪山崩塌之势,在凌钚泯左臂冲出去那一刻,如波涛汹涌的洪流,挟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向着黄沙不顾一切、破釜沉舟、势不可挡地席卷而去!乱中有序,风驰电掣,每一片都是一柄久经磨砺的飞刃,每一片都携着必杀的决绝!

      尘烟漫野,遮天蔽日,狂风肆虐。

      八卦法阵再次现身,五彩神光相继而出。

      八根巨柱,六十四颗石子,那个吞噬过齐禾的远古法阵,此刻正对着他们发出低沉的咆哮。

      凌钚泯拔剑。

      “隳星”出鞘,剑鸣清越如龙吟,剑势轻盈如蛟龙。“隳星”盘旋而起直上九霄,他后腿发力,脚步蹬地而起——

      势如破竹,一脚将剑踹向阵法中心!

      轰——!

      法阵剧烈震颤,地动山摇,杀气腾腾。骇人的吸力骤然而至,如排山倒海之势,势必要把一切吞入深渊!

      齐禾脚下趔趄,踉踉跄跄,差点再次被卷入深渊之中。

      但这次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他。

      凌钚泯的手心在出汗,但仍紧紧的、烫烫的、稳稳的,抓牢齐禾的手。

      “别松手。”

      就三个字。

      齐禾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回握。

      凌钚泯另一只手凌空施法挥舞,那些梨花瓣顺势而为——如同海啸向阵法中心袭去!

      法阵中被镇压了万年的怨灵发出刺耳痛苦的尖叫,那声音鸮啼鬼啸,扎得人耳膜生疼,扎得人灵魂发颤。那声音里有无尽的痛苦、怨恨、绝望,埋葬着鬼影幢幢、魑魅魍魉的万古悲鸣。

      凌钚泯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头皮发麻。

      这法阵太坚固了。

      但他没忘——把小孩的耳朵护住。

      隳星被召回。回旋。再次猛烈地踢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虎口刺痛,皮开肉绽;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气息乱上三分,久久不平复。

      法阵的裂缝如蜘蛛网一样逐渐撕裂开来,吸力也越来越强。被封锁了亿万年的法力开始渗漏,狂暴地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豺狼虎豹,见什么撕什么!

      凌钚泯紧急出手,召回所有花瓣,聚成巨大的屏障——一株绽放的梨花,硬扛那毁天灭地的冲击!

      轰隆隆——

      花瓣屏障剧烈震颤,边缘开始碎裂。

      齐禾被震得几乎站不稳,只能一边用魔盾抵挡,一边死死拽着凌钚泯的衣角,拽得指节发白。

      “别松手。”他又说了一遍。

      齐禾没说话。只是把衣角拽得更紧。

      凌钚泯深吸一口气。

      隳星再次腾空。这一次,他没有踢——他整个人跃起,握住剑柄,人与剑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流光——

      最后一击!

      轰————————!

      法阵碎了。

      地底深处,窜出无数巨大粗壮的藤蔓和荆棘,疯狂地生长、缠绕、撕扯,像要把一切逃逸的生灵都拖回深渊!

      “隳星!”

      灵剑在前开路,斩断藤蔓,斩断荆棘,斩断一切阻拦!

      齐禾扫射光波,抵御植物的攻击,拼尽全力护住两人身侧!

      盘根错节的藤蔓深处,一个黝黑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张开。

      是出口。

      凌钚泯抱紧齐禾,把齐禾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隳星”断后保驾。

      他们一起在千钧一发之际,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

      漩涡之外。

      是一片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桃花林。

      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和煦的风拂过面颊,阳光正好,从枝叶间洒落,碎成千万片温柔的光斑。

      他们出来了。

      凌钚泯站在原地,单手支着大腿,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靠在齐禾身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手还抱着齐禾。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齐禾也没动。

      他靠在凌钚泯怀里,听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

      凌钚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出来了,小孩。”他说,声音哑哑的。

      齐禾没抬头。

      他只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一场桃花雨,落英缤纷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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