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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接受了 我接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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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赵寒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伸出手,想抱住眼前颤抖的孩子,指尖却在中途微微卷曲——他犹豫了。那双手在半空中舒展又收拢,收拢又舒展,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
唇瓣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眼神里有光,朦胧的、湿润的光,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敢直视。
“钚泯……我的孩子,你不必——”
话没说完。
凌钚泯抬起手,掌心对着他,挡住了那句话。
他尝试从地上坐起来,有点踉跄。赵寒又试着去扶,又被凌钚泯用手拒绝。上半身晃了晃,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撑住自己。赵寒又双手出汗,用力握紧又松开。
凌钚泯双手撑在腿上,腿半曲着,依旧颤。大口喘气,毫无章法。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道长气——那口气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颤,带着抖。他想站稳身形,但站得费劲。
双手捂住脸。
用力按紧双眼。
可泪水没被挡住。
它们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襟上,砸在地上。
“父……亲……”
声音从指缝间溢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好痛苦……”
再次失力。前脚被绊,要落倒。
赵寒又不再犹豫,迅速伸出臂膀,一把将那个浑身颤抖的孩子揽进怀里。那动作不重,却稳,却暖。
“我……我……我以前从……从来……没没没没有……遇…遇……遇到过……这这……种……种……情……况……”
每一个字都像被生生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我我…我…我我好……好害……害怕……”
惊魂未散。
豆大的泪水悍然砸下。
砸在赵寒又的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一片,洇成一片潮湿的、滚烫的印痕。
“我在。”赵寒又温声说。
凌钚泯的身体还在抖,像一片随风漂泊的落叶,无依无靠,无处可躲。但父亲的怀抱不是风,是墙,是岸,是可以停靠的乌托邦。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往那个温暖的怀里钻。
狠狠地钻。
狠狠地抱住。
然后哭。
不停地哭,哽咽地哭,撕心裂肺地哭。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是要把整个自己都哭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了。
为什么闭关会突然心悸,为什么会那么难受,为什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往下拽、拽进一个看不见的深渊里。
但他不知道。
只是,好想哭。
好想哭。
好想哭。
也许是修炼太累了吧。他是这么想的。
但真的是这样吗?
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数。
“孩子,哭吧。”
赵寒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那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只是一个父亲能给出的最本能的反应——让孩子躲在自己怀里哭,不被人看见,不被人嘲笑,不被人诋毁。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拍着。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
抽搐还在,哽咽还在,但哭声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逐渐平稳下来的、绵长的呼吸声。
赵寒又低头看了一眼——凌钚泯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泪,湿漉漉的,像被雨打过的蝶翼。
睡着了。
累到睡着了。
赵寒又没有动。他继续拍着,继续拍着,直到确定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沉入梦乡,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放到床上。
拢好被子。
掖紧被角。
不让一丝风漏进来,不让一点凉钻进孩子的梦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看了很久,也看得很复杂。
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孩子的额头。
那一下极轻,极柔,极慢。
他俯下身,在凌钚泯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起身。
关上殿门。
门外的长廊里,程时站在那里,站姿沉稳。
是他的另一位父亲。
“钚泯怎么了?”程时的声音有些急切,眉眼间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赵寒又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累到了……”
程时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多了些担忧,随即伸出手,扶住他的身影——那身影确实有些晃了。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钚泯这里我看着。”
赵寒又没有推辞。
他累了。
从内到外,从底到上,都累了。
他抬手搭上程时的脖子,倾身,歪头,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程时又加深绵长了这个吻后,两人才分开。
“知道了,亲爱的。你也辛苦了。”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顿了顿,又开口:
“只是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程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哎……那个孩子吗。哎。”
夫夫俩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长廊里的灯火,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他们相互搀扶着,消失在长廊尽头。
黑暗降临。
齐禾被拉入深渊。
“终于………三千年了………哈哈哈哈哈哈——”
怨灵的声音骇然响起。
“剑……哈哈哈哈哈,剑,找不到的,找不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不断穿透虚空。
齐禾的意识逐渐在黑暗里浮沉,被怨灵叩问,被恐惧撕扯。
“你以为你是谁啊——”
尖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膜在嘶喊。
“你以为成魔,那个凡人少年就不存在了吗?”
“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嘲笑,恶意的诋毁,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最痛的地方。
可齐禾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
往下落。
往下坠。
往下沉。
那些黑影缠绕着他,锁住他的臂膀,勒紧他的喉咙,把他往更深处拖。冰凉的、阴湿的触感覆满全身,踏足他的身躯,撕扯他的皮肉,啃噬他的灵识。
胃很疼。
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拧着,绞着。
心很苦。
苦到喉咙都发紧,紧得喘不上气。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睁不开。挣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
只知道周围全是黑的——不是那种能看见轮廓的黑,是那种吞噬一切、连自己都感觉不到存在的黑。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底的井里,往下坠,永远往下坠,永远触不到底,永远到不了尽头。
无声无息间。
一滴泪从他的眼尾滑落。
沿着脸颊,慢慢滑落。
落进黑暗里。
那滴泪触碰到黑影的瞬间,那些缠绕他的黑团忽然被洇晕开了。一丝强光从裂口处透进来,照得他面颊发亮,刺得他眼睛发疼。
但他没有察觉。
眼皮太沉了,睁不开,也挣不开。
他只是继续往下坠,继续往下沉。
反正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应该会没事吧。
我的臂膀好重。
我的身体好沉。
我的呼吸……
呼吸……
吸不上来了。
但——
我好像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空阔的佛殿,银灰色的雾缓缓流淌,两侧的罗汉菩萨在昏暗里半明半暗,低垂的眼眸似看非看。
那个他惶恐了一生的地方。
那个他信奉了一生的神。
好久没梦到了。
梦里,他的膀子好像好了,没有折断,没有被打断骨头时那种钻心的疼。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莲花台,走向那尊神圣的九尾法相。
九尾法相屹立于绽放的金色莲台之上,庞大,巍峨,不可撼动。
他不骂了。
也不想了。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头是低着的,眼看着脚下,发丝从额前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到法相面前。
他停下。
嘴角轻微上扬。
然后——
抬头。
九尾法相依旧高高在上。他仰着头,只能看见那巨大的轮廓,那垂落的九条长尾,那被银雾笼罩的、从未看清过的面容。
他低头。
依旧是光滑的石面,倒映着他模糊的影子。
“噗通——”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来回传荡,一回又一回,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痛?没有感觉到。
齐禾再次抬头。眼神清明了一些,像是被那一声脆响震醒了片刻。
他双手合十,推到胸前。
闭上双眼。
然后——
弯腰。
低头。
双手掌心翻上,置于头前。
脸面贴于地面。
一遍。
两遍。
三遍。
臣服于法相的时间越来越漫长。他能感受到风轻拂他的发丝,在耳畔低语,能听到古钟敲打的庞博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从亘古虚空传来,震荡着他的魂魄。
他想到了他那凡人一生的一切。
那间破旧的佛堂。
那个永远在为他担忧的哥哥。
那些追着人问“你见过九尾猫吗”的日子。
那个炎热的夏夜。
那些落下的拳脚。
那肮脏的、无人问津的街角。
那时候真傻啊。
那时候真的好执着啊。
那时候……
“齐禾——”
一道声音顽固地闯入。很遥远,像隔着千山万水,又近得像在耳畔。
那时候……
“齐禾!——”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了。
那时候……
法相碎了。
佛殿塌了。
梦醒了。
九尾法相从来没有看清。他被银雾笼罩,他被莲花簇拥。他好远。
我追不上了。
悲壮的,凡人的,一生。
我……接受了。
眼前的场景好恍惚。我的头好沉。好累啊。
“哐当——”
翻滚在地。头发湿湿搭在额前,衣服褶皱混乱。脸上的液体,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