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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碧叶荷 碧叶荷主动 ...

  •   “许琳夏。”
      她转头。
      碧叶荷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最上面。
      “有事?”
      “聊聊?”他指了指操场的方向,“边走边说。”
      许琳夏把面倒掉,碗扔进垃圾桶,跟他并排往操场走。
      “你认识渡往烬多久了?”碧叶荷问。
      “开学认识的。”
      “我说的是认识,不是知道名字。”
      许琳夏想了想:“不到一个月。”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意思?”
      “就是,”碧叶荷顿了一下,“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琳夏没立刻回答。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球从他们面前滚过去,一个男生跑过来捡,冲碧叶荷点了下头,又跑回去了。
      “我还不了解他。”许琳夏说。
      “你不需要了解他,”碧叶荷说,“我就问你第一印象。”
      许琳夏想了想:“不爱说话。脾气不太好。睡觉的地方很奇怪。”
      “还有呢?”
      “还有……”她想起那双眼睛,“他看人的时候,东西很多。”
      碧叶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东西很多。你这个说法挺准的。”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碧叶荷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许琳夏把水杯放在膝盖上。
      “我跟你说件事,”碧叶荷说,“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他小学的时候不这样。”
      许琳夏没接话。
      “我们小学一个班。他成绩很好,话也多,上课举手回答问题,下课跟人去操场踢球。”碧叶荷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跟正常小学生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他爸妈离婚了。他跟他妈。”
      碧叶荷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妈妈不太管他。不是不管,是……”他停了停,“她自己状态也不好。离婚以后就不怎么出门,工作也辞了。每天待在家里,跟他说话不超过十句。”
      许琳夏的手指摩挲着水杯盖子。
      “他那段时间开始不写作业。老师打电话给家长,他妈妈接了,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第二天他还是不写。”
      “老师不管?”
      “管过。没用。”碧叶荷说,“他妈妈不来学校,你打电话她就说‘我管不了’。老师能怎么办?”
      “那他爸爸呢?”
      “走了。去外地了。一年打一次电话,过年回来待两天,像个亲戚。”
      碧叶荷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前面,没有看许琳夏。
      “所以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是。”碧叶荷说,“他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另一件事。”
      许琳夏等他往下说。
      “六年级那年暑假。七月二十三号。”
      许琳夏的手指停住了。
      “他妈那天出门了——很少见的,她很少出门。去了趟超市还是什么,我不记得了。他一个人在家。”
      碧叶荷停了大概五秒。
      “他开煤气了。”
      操场上踢球的人喊了一声什么,球进了,几个人欢呼。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玻璃。
      “不是自杀。”碧叶荷说,“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天他一个人在家,什么都不想做,开了煤气就忘了关。后来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头晕了。他自己关了,开了窗,躺了一个下午。”
      许琳夏的喉咙动了一下。
      “等他妈回来,他已经没事了。但他妈吓坏了,第二天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抑郁,建议住院。”
      “住了吗?”
      “没有。他妈说没那么多钱。也没时间陪他。”碧叶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跟人说话了,不踢球了,上课也不举手了。成绩掉下去,人也不见了。”
      “不见了?”
      “就是你不找他,他不会出现。放学就回家,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你叫他他应,但他不会主动找你。”
      碧叶荷把水瓶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
      “心理学叫什么来着,社交退缩?反正就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许琳夏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后来他上高中了,我以为会好一点。”碧叶荷说,“高一上学期还行,虽然不说话,但至少来上课。下学期就不行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开始传。说他‘有病’,说他‘不正常’,说他会不会在学校里出事。”碧叶荷的语气变重了一点,“他自己听到过。”
      “然后呢?”
      “然后他就更不来了。请假,旷课,老师找他就说身体不舒服。”碧叶荷说,“后来有一天,他做了那个事。”
      “什么事?”
      “割腕。”
      碧叶荷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琳夏坐在那里,感觉太阳晒在胳膊上,热得很具体。但她脑子里只想着两个字——割腕。
      所以那个绷带。
      所以那句话。
      所以所有人都在说“上学期出过事”。
      “他住院了,”碧叶荷说,“休了两个月学。回来以后就留了一级,到了你们班。”
      碧叶荷转过头看着许琳夏。
      “这就是全部了。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许琳夏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没有躲。”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你看到他的绷带了,你没躲。你听到别人说他了,你没躲。你还给他送伞,还去泉溪找他。”碧叶荷一件一件地数,“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没跑的人。”
      许琳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不需要做什么。”碧叶荷说,“他不需要别人帮他解决问题。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走。”
      许琳夏没说话。
      “你不需要主动找他说话,不需要对他特别照顾。你就正常跟他相处就行。”碧叶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缺的不是关心,是正常。”
      上课铃响了。
      碧叶荷把水瓶拿起来,转身要走。
      “碧叶荷。”许琳夏叫住他。
      他回头。
      “你呢?你一直在他旁边,你不累吗?”
      碧叶荷沉默了一下。
      “累。”他说,“但我走了,他就真一个人了。”
      他走了。
      许琳夏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7月23日。不是纪念日。不是生日。是他一个人差点死掉的日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删掉了最后半句,改成:
      “7月23日。他一个人扛过去的日子。”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下。
      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喊另一个人的名字。一切都很正常。
      她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姜沂在旁边问她去哪了,她说去操场走了走。
      她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渡往烬在。他低着头,在翻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得很慢。
      许琳夏转过头,翻开课本。
      第一页上那个被涂成黑团的“夏”字还在。旁边是渡往烬的名字,划掉了,但能看出来。
      她拿起笔,在那条划线上方写了一行新字。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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