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敬夏》七夏枝

7、明天带伞 许琳夏

　　许琳夏在家待了两天，写完了所有作业，把那本从泉溪买来的旧杂志从头读到尾。杂志是八年前的，里面的广告还写着“彩屏手机”这种她已经不太认识的词。
　　周日下午，她去了泉溪。
　　老巷子很安静，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楚。许琳夏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来了？”老周在柜台后面抬起头，“今天人少，随便坐。”
　　许琳夏点了点头，在旧沙发上坐下来。
　　“小渡昨天来了。”老周忽然说。
　　许琳夏抬头看他。
　　“他说有人还伞给他。”老周擦着柜台上的灰，语气很随意。
　　“是我。”
　　“嗯，我猜到了。”老周笑了笑，“这附近就你一个新面孔。”
　　许琳夏等了片刻，老周没再说话。
　　她在泉溪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了半本游记，喝了一杯老周泡的菊花茶。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走的时候，她路过那排文学类的书架，看到了那本《边城》。扉页右下角有个铅笔写的“渡”字，她没碰那本书。
　　周一早上，许琳夏比平时早到。
　　渡往烬已经在教室了。这是他第一次比所有人来得都早。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深蓝色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
　　许琳夏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又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
　　“伞，”她说，“我放窗台上了。”
　　渡往烬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
　　许琳夏回到座位。过了几分钟，她听到拖鞋的声音从身后经过——渡往烬去接水了。
　　她低头看课本。
　　“许琳夏。”
　　她抬起头。
　　渡往烬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旧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谢谢你的伞。”他说。
　　然后他走了。
　　回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热水。
　　许琳夏低下头，看到课本上被她反复画圈的那个“夏”字。
　　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讲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老师讲到“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他们在回忆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教室最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回忆一场雨。”
　　不大，但很清楚。
　　语文老师看向后排：“渡往烬同学，你能再说一遍吗？”
　　渡往烬没抬头，翻了一页课本：“巴山夜雨。他们在回忆那场雨。”
　　老师点了点头，继续讲课。
　　许琳夏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在回忆那场雨。”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也许不是李商隐的。”
　　午休的时候，姜沂去食堂了。许琳夏说早上吃得多，不饿，留在教室里。
　　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后排传来轻微的动静——翻书的声音，很轻。
　　许琳夏没有睁眼。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许琳夏换了运动服，和姜沂一起站在操场上。
　　跑完两圈，姜沂去小卖部买水，许琳夏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喘气。
　　她往那排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长椅上也没有人。
　　姜沂拿着两瓶水回来，递给她一瓶：“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每次说‘没’的时候，就是在骗人。”姜沂拧开瓶盖，“算了。”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们坐在老槐树下面的长椅上。姜沂在刷手机，许琳夏看着操场发呆。
　　“他从来不上体育课。”许琳夏说。
　　姜沂没抬头：“你不知道吗？他从来不上。”
　　“为什么？”
　　“不知道。”姜沂把手机收起来，“可能是身体原因吧。别问我，我不是他的传记作者。”
　　放学后，许琳夏去了泉溪。
　　推门进去，店里有人。
　　不是老周，是渡往烬。
　　他蹲在最底层的书架前，把旧书一本本抽出来，擦掉灰，再放回去。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老周呢？”许琳夏问。
　　“买菜去了。”
　　许琳夏在他旁边的书架前蹲下来，随手抽了本书翻。
　　过了十几分钟，老周提着菜篮子回来了。
　　“吃饭了没有？”老周问渡往烬。
　　“吃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径直去柜台后面了。
　　许琳夏注意到渡往烬说“吃了”的时候没有看老周的眼睛。但她没说破。
　　她又待了十分钟，站起来跟老周打了声招呼，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天带伞。”
　　许琳夏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渡往烬还蹲在那里，低头擦书，像是没说过话。
　　她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很安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记得带伞……”